鋒炮終響:我們有幸活在陳金鋒的時代

鋒炮終響:我們有幸活在陳金鋒的時代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棒球是一個「失敗」的運動,最強悍的打者也要面臨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失敗打數,再好的投手也無能保持完璧之身,打球者與觀球者,都必須在球賽大部分的時間裡接受失敗的事實。

今天(18日)陳金鋒要退休了,他的退休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捨的事情,但對任何有長期關注國內職業棒球發展的人都知道,他的離去,帶來的,不僅是一位傳奇球星離開球場那樣單純的不捨,而是更多了些什麼讓人心酸難過的情緒,甚至有那麼一些憤怒。

所有在乎陳金鋒的人都在討論,為什麼陳金鋒會帶給我們這麼強烈的情緒:有人說,因為他勇於挑戰,敲開了臺灣球員進入大聯盟的大門,激勵了所有勇於赴美追夢的球員;也有人說,當他身披國家隊戰袍的時候,他總是不會我們失望,總是那一個最讓人信任的人,為我們敲出最關鍵的一擊為我們取得榮耀、激勵在場邊、電視機前面的我們。

當我回想、思索每一場陳金鋒在國家隊帶給我們的比賽,讓大家難忘、一提再提的名場面,一顆顆飛越天際、融進滿場的歡騰與嘶吼的小白球,陳金鋒在他的時代所帶給我們的,不只單純的激勵與榮耀。

論激勵人心,王建民從默默無名的選手成為「邪惡帝國」王牌,之後更克服傷痛重新站穩大聯盟的故事,更能傳達那種堅忍意志、燃燒鬥魂,登上世界之巔乃至於重返榮耀的正面意念。就歷史來說,譚信民才是挑戰美國職棒的第一人,只是時代久遠、當時媒體又不若近二十年來發達,許多人也就忘了這個歷史性的一刻。

論國家隊的榮耀,坦白說,除了2001年世界雙響砲砲轟日本隊之外,陳金鋒的經典時刻,背後其實都伴隨著國家隊巨大的挫折與傷痛——事實上,在我們擊敗日本之前那場比賽之前,不也是先經歷了,面對美國小聯盟明星隊等級的對手一籌莫展?——然後,正是如此,陳金鋒的離開才會如此牽動我們的情緒,讓我們如此不捨,但也讓我們感嘆:我們有幸活在陳金鋒的時代!這些年來站在陳金鋒與我們面前的,並不只是高聳的計分版與超過150公里的速球,還有近20年來,我們集體經歷,名為命運的挑戰與傷害。

1998年曼谷亞運的棒球項目是一場巨大的惡夢,也像是台灣進入21世紀的命運預示。

在這場首度開放職業球員參加的比賽中,台灣的樂觀與信心被徹底打垮,我們以職業球星為主體的國家隊不僅被同樣派出職業球星的韓國血洗,面對日本的社會人野球也難以取勝。失去僅允許業餘球員參賽的規定的保護傘,台灣開始面對世界棒球強國的洗禮,我們再也沒有信心宣稱我們屬於世界棒球列強,如同進入21世紀之後,台灣失去了冷戰架構所賦予的全球分工機會,終於在廝殺激烈的產業競爭中苦苦爭扎,再也無力,也無心保持世紀末的樂觀與自信。

然而,陳金鋒就在這場惡夢之中站了起來,從补贊浩手中的擊出的全壘打彷彿在告訴我們,就算對手是大聯盟的強投,就算比賽已經進入無可收拾的崩盤狀態,他還是可以拿出實力與韌性,在漫天烏雲之中點亮無可忽視的微光。這場比賽,不僅為他打開了挑戰美國職棒的大門,似乎也宣示了:陳金鋒應該如何被人們記住。

陳金鋒進入小聯盟之後是振奮人心的,在惡夢之後,他用他的努力與天分展現了新的可能性,於是島上,我們開始注視他。人們總會好奇,慘敗之後敗軍中唯一屹立的那個戰將,到了新的戰場究竟如何?他沒有讓我們失望,在陌生艱苦的小聯盟中留下了一頁又一頁傳奇,也持續帶給我們希望,一個在慘敗之後重新站起築夢的希望。

在這一段時間裡面的1999年,台灣人不僅認識了蔡仲南,更認識了松坂大輔林昌勇,而兩場遭到對手說再見的傷痛,至今仍然令人無法忘懷。但陳金鋒在打線中還是成為帶來希望的那一人,永遠對最強大的對手做出應有的回應,那一年,投手丘上,年輕的蔡仲南、即將高掛球鞋的郭源治,都是跟陳金鋒一樣的英雄,但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我們再一次敗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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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鋒哥,陳金鋒在2002年加盟洛杉磯道奇隊。

想到將近20年前這又一次的敗北,你我難免還是感到心酸,因為當時可能初出社會的你、在升學考試中掙扎的我、在緊繃的家庭關係、在青澀不成熟的戀愛中,一次又一次在看到希望之時旋即敗北的我們,知道失敗會再次降臨,但心裡面還是有那麼一團微小的火苗,告訴我們總應該在即將熄滅的希望中,將小白球打向遠遠的天空。

2001年的世界盃是陳金鋒與國家隊榮耀的一刻,他當年被看好的前景以及人們在新世紀感受到的些許期望。我們終於擊敗了派出職業明星隊的韓國,也在遇到南非時險些翻船,最後在老將陳大豐的帶領下穩住陣腳取得應有的勝利,尼加拉瓜、多明尼加等隊也一一在台灣的強投豪打之下敗下陣來,對上荷蘭的強力抵抗驚險守成,而陳金鋒一如以往有求必應,在場場勝利中留下註記,但這都還不是屬於他的經典時刻。

終於,我們帶著樂觀與自信對面美國派出的小聯盟潛力新秀隊,總共兩次!當時如日中天的蔡仲南與許銘傑都敗下陣來,我們也才驚覺這隻史上陣容最完整、整合最成功的國家隊,僅僅是面對棒球母國的生嫩年輕選手,都顯得絕望,勝利遙不可及。在不安的氛圍中,我們終於面對了業餘與職業選手混成的日本隊,屬於陳金鋒的時刻到來。

我想我無須多說那兩支全壘打。

我永遠記得隔年與父親的日本友人一起用餐時,他拿出紙筆寫下陳金鋒的名字,然後對著我說:

台湾の野球は強い。
台灣的棒球很強。

之後,陳金鋒創造了歷史,成為了台灣的大聯盟史上第一人,選到了第一個保送,得到了第一分。但第一支安打與第一支全壘打卻是被曹錦輝郭泓志兩個命運截然不同的天才投手所擊出。我們不免為他擔心,卻從未對他失去信心,因為過去那麼多年來,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局勢或是對手,他不總是能夠將球扎實擊回,直到一天勝利與榮耀終於降臨嗎?

是的,球來就打

如同我們的生命,對每一次來襲的命運揮出十年磨一劍的一擊,我們不就能夠享受當年在天母降臨的甜美果實嗎?那個在南台灣的艷陽下,像你我一般遭受規訓、暴力、羞辱的小男孩,如今將要站上世界最高殿堂,面對命運之時,不也總是能夠在這個世界上踩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嗎?

懷著這樣的心情,你我的心也隨著他在大小聯盟的浮沈起伏,接著迎來了2003年高志綱的驚天一擊與隨後再次上了名為松坂大輔的這一課,這次他與他的隊友不再給我們抗衡的機會,在我們前一天的勝利潑了桶屈辱的冷水。

隨後是雅典奧運。我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與淡淡希望來到雅典,做起上一世代在巴賽隆納的美夢。賽況的發展不若1992年的巴賽隆納與2001年的天母,台灣不敵加拿大與古巴兩強隊之後,竟輸了對義大利之戰,將戰況逼入了對日本全職棒明星隊非贏不可的絕境。這一次,或者應該說又一次,陳金鋒面對最強悍的對手,作出最有他的風格的回應,並帶來了希望,而且這次的希望與過往不同,不再僅僅證明我們也有實力拼搏,而是將勝利帶到了眼前,我想,這是陳金鋒的進化。

當時的巨人之星上原浩治成為傳奇下的受害者,在王建民與曹錦輝兩位大聯盟級投手的壓制之下,強悍的NBP明星隊終於第一次在面對台灣時蒙上輸球的陰影。但勝利只到眼前,卻沒能握在我們手裡,陰影在武士集團面前僅是一瞬的憂慮,我們終究再次應證了我們不如日本的那個詛咒,就是當時甫成年的我知道,曾經在我眼前的她最終仍會離去;當年已在社會拼搏的你知道,自己還未交出滿意的成績單就要送走你最想榮耀的那個人;而年輕一點的他們,則在殘酷的榜單塵埃落定之後,在父母、親戚、同儕面前抬不起頭。

殘酷終於降臨在這個總是在逆境中帶給我們希望的男人,即便終於擊出在大聯盟的第一支安打、第一分打點,陳金鋒只留下兩支安打與兩分打點的紀錄離開了大聯盟。這或許是溫暖的一刻,因為那個遠走高飛的男孩,如今要帶著他一身才華與所學回家了。

回到台灣之後,我們終於能夠直接親眼見識到當年他在小聯盟留下的傳奇身手,陳金鋒不再只是國際比賽中從天而降,獻給台灣人的神助之力或是報紙一角的魔幻數據或比賽摘要,我們更接近了陳金鋒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身份:職業球員。職業球員所帶給世界的,並不只是一次大賽帶來神聖般的狂悲或狂喜,而是對勝利與紀錄累積的執著,以及球場上每一次身心協調的高度展現,於是我們了解到,過去那麼多年總是成為球隊希冀之那一人,並非僥倖或是特定時刻的神通展現,因為他在職業賽場上,就已經習慣用他的高速犀利的揮擊回應日常拼鬥中的每一顆來球。

「球來就打」一次次帶給他的球隊與球迷歡騰與信心,他與他的隊友們,把過去兩年步履蹣跚的La New熊隊帶進了「亞洲之頂,世界之巔」的亞洲職棒大賽殿堂。

在那裡,他將小白球擊向東京巨蛋無人可及的頂點,為他在這場賽事留下足跡,也召喚出你我小小的驕傲:是的,陳金鋒就是可以把球打到沒有人可以打到的地方。然而,新一代的日本王牌混血王子-達比修有的出現,在關鍵決賽中讓陳金鋒一籌莫展。又一次,那種帶著酸楚的寒顫又襲上心頭:我們終究不如對方。

是嗎?即便是我們最好的打者也是如此?我們到底還有多遠?

隔一年,只有冠軍方能生存的亞錦賽來到了臺中。你問我和島內所有人,當年懷抱著台灣能夠擊敗強敵前進北京的信心嗎?我想幾乎每個人誠實面對自己時,答案都是否定的。在這麼多年的悲喜之中,瞭解世界的殘酷、自我的不足與對手的強大,當我們打開電視或是擠進球場時,除了對棒球的愛、對球員的支持之外,總還是帶著那麼些心有不甘想證明些什麼的情緒,在內心最陰暗的深處那一聲聲冷笑,想著自己終究是要驗證自己不如人,於是在命運面前低頭,只是地點來到家鄉的戰場,只是有更多人一同哀傷。我們毫無疑問在與韓國激戰後「雖敗猶榮」,最後對上混血王子的比賽,或許只是又一次的敗北確認。

每每大賽中被擊垮時,在下一次對決中討回勝利的陽建福起身與混血王子所帶領的武士軍團對抗,終於終於迎來了陳金鋒的時刻。

當天晚上我在學校帶助教討論課程,心裡雖然早就投降地告訴自己,等課堂結束之後,就要面對台灣敗戰的事實,但心裡面還是緊張、不踏實,教室中也瀰漫著騷動的情緒,在那個智慧型手機不普及的年代,也就只能讓這股騷動持續蔓延,無處宣洩。

終於,我決定違背職業倫理,用教室的電腦開啟了線上直播的網站。當我們看到「台灣:0,日本:1」瞬間,心中有些驚喜,我們竟然緊咬撐住了。再按一下重新整理,跳出了「台灣:2,日本:1」,整間教室一陣驚呼,我的心跳也不禁加速鼓動,這時我們心裡大概都知道,又是陳金鋒!他又一次把勝利帶到了我們眼前。沒錯,陳金鋒再一次用全壘打狙擊了日本王牌,再一次告訴我們,不管世界、命運有多嚴酷,我們還是要一次次地回敬,讓我們離勝利能夠再近一點。

勝利還是沒有到手。

隨著轉播網站上日本隊的分數節節升高,而台灣的分數始終停留在陳金鋒為我們打下的那兩分,教室裡沒有任何一點聲音,終於我默默地關掉了網頁,讓一切回到常軌。回到家之後,仍然一次又一次地看著混血王子被狙擊後的錯愕表情,看著看著,潰散的內心似乎也產生了些力量。

我們的球員們大概也是類似的感受,在隔年的八搶三中,一次次被擊倒的陽建福這次沒被擊倒,帶領著隊友把自己和這些年首次缺席大賽的陳金鋒再次送進了奧運殿堂。只是這次的奧運,又一次預示台灣接下來數年的命運,我們再次敗給了日本、敗給了美國,我們甚至輸掉了對中國的比賽,並且目送再次擊敗我們的宿敵韓國拿下奧運金牌。而陳金鋒,則迎來了所有職業運動員被詛咒的宿命:運動傷害,這次沒有再為我們帶來面對強敵時的希望,反而留下了因為膝傷而讓人心痛不捨的畫面,我們還是持續面對「別人上太空,我們殺豬公的」窘境以及制度上扭曲與不公,宛若你我的現實生活的再現,雖然我們的國家隊球員們還是頑強地作戰著,拿下了同四年前平盤的成績。

我並非認為陳金鋒之後八年在職業賽場的上的表現不精彩、不重要,事實上,此刻離開球場,與里約奧運台灣的困頓以及我們此刻生活中的挫敗相呼應著,在這幾年我們有更多的英雄追隨著他的腳步一次又一次地把勝利的希望帶到我們眼前,即便結果仍舊是一次次的挫敗,但我們的棒球與我們,在北京的那次敗戰之後,確實走進了下一個時代,所以在這裡我想對陳金鋒的思索做一個總結。

棒球是一個「失敗」的運動,最強悍的打者也要面臨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失敗打數,再好的投手也無能保持完璧之身,打球者與觀球者,都必須在球賽大部分的時間裡接受失敗的事實。就是如此,在台灣這個遍體鱗傷的小島,一個挫敗與不甘,不虞匱乏的國度,棒球才能如此牽動著人們的心,因為我們總是在失敗中尋求微光,再透過這一絲絲的微光之中,找尋你我突破困頓的勇氣,期待著生命中某個甜美一刻的到來。

陳金鋒對我們來說如此重要,並不在於他帶來多少場勝利、為我們貢獻多少冠軍,甚至所謂的「勝利」與「冠軍」本身甚至帶給你我從小到大多少的挫敗與壓迫。他的重要,在於他總是在不安與困頓之時,對他的命運與對手,作出最強而有力的回應,一次次回擊來者不善、狡猾詭譎的白球,你我遭遇越多的失敗,陳金鋒就對我們越重要。

如今,他即將步出打擊區的白框開始他新的人生,而我們的人生與挑戰也將無情地接踵而至。或許是你的職涯、我的家庭,以及誰挫折連連的親密關係,種種各種可能的困頓。在陳金鋒陪伴我們的這十幾、二十年中,得到了些力量,仿效他的姿態:球來就打,在為自己的生命留下註腳與存在證明的同時,一點一點地向你我欣求的淨土前進那麼一些。

這根植在千萬人心中的勇氣與底力,正是我們可以宣稱:「我們有幸活在陳金鋒的時代」的最佳理由。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