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物哀》:T恤從來不只是一件衫

《浮世物哀》:T恤從來不只是一件衫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弗蘭科.莫斯奇諾,他對T恤可算情有獨鍾,他說:「我深深相信襯衫與T恤是當代流行產業中,最天才的發明,它也是現今服飾造型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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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太初

其一:政治不正確

ZARA的香港網站,出現一件印有「六四」字樣的運動T恤,引來連番討論。「T恤政治」或「T恤風波」於香港也不是第一次:2007年,本地品牌「住好啲」(G.O.D.)推出印有「拾肆K」字樣的襯衣及明信片,驚動警察搜尋住好啲店舖;一年後住好啲推出「大濫交野公園」的T恤,也妥協的在包裝上加上了警告字句,提醒年滿18歲或以上人士才可購買。這樣的事在T恤誕生以來,比比皆是,如果要說的話,T恤一定是政治不正確,它與固定、規範的規矩不一樣,它為各種事物打開一個缺口,使得一切動蕩、不安,有所變化。

T恤如此簡單,名字取自其外形,也可說是時尚裡最簡單的物件(item)。而T恤又是如此不簡單,它不只是一件衣服,它還寄託了設計師與穿衣者的態度,也見證著時尚的改變-怎樣打破各個階層的分野,使一切意義可以流動。

內衣外穿始祖

大概不少人知道,T恤最初是作為內衣出現的,它的舒適為人所熟知是在第一次大戰時,美國士兵穿著羊毛制服,感覺侷束,而歐洲士兵所穿的棉質內衣輕巧舒適,於是美國士兵也開始穿上這種內衣。直至二戰時,T恤已經成為美國陸軍及海軍的標準內衣。

二戰後,T恤開始變成日常衣著,但開初並不為人接受,多得銀幕魅力,慢慢群眾也發現T恤既方便又時尚。不得不提的一定是1951年的《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馬龍.白蘭度穿一件浸滿汗水的T恤,在短袖之下是他肌肉結實的手臂,大眾為之震撼,卻又不敢隨意模仿。直至四年之後,詹姆斯.狄恩在《阿飛正傳》裡同樣穿上緊窄T恤,才叫T恤真正大熱起來,白T恤也被當成反叛的象徵。

馬龍白蘭度
Photo Credit:新銳文創提供
1951年《慾望街車》裡的馬龍‧白蘭度,今天再看仍不過時。

對T恤在時尚世界裡的角色非常熟悉的,一定包括時裝設計師尚.保羅.高堤耶(Jean Paul Gaultier),有看1992年版本《家有囍事》的肯定記得張曼玉的造型是模仿麥當娜內衣外穿的形象,這是高堤耶為瑪丹娜1990年巡迴演唱會設計的舞台時裝,馬甲胸罩就像錐子般突出來,時人為之讚嘆、漫罵。

高堤耶本人倒不以為意,他是這樣看的:「男性的服裝,其實早就經歷了『內衣外穿』的時代進化,T恤以前就是內衣,如今則和襯衫等量齊觀。這也許是觀念的改變,比如巴黎的龐畢度中心,它將過去建築所竭力隱藏的管線徹底外露。這個年頭,許多事物都『內衣外穿』了,我想是因為人們變得越來越有自信,這其實沒有甚麼值得害羞的。」

其二:敘事的T恤

T恤打破常規,顛覆時裝的內外分野,T恤的流行也顯示了時裝曾經歷的階級分野逐漸崩潰,平民與貴族衣著漸漸一致。在日常生活中,開始以個人喜好為主,而非個人所代表的階級身份,決定你要穿些甚麼。

上世紀50年代中期,T恤作為外衣的現象,開始受到世人普遍的接受,接下來「搖擺的六十年代」,連女性也接受T恤。60年代,歐洲發生了很多對抗體制的運動,特別是1968年的五月學運,傳統價值被否定,很多新鮮的自由創意被引進日常生活中-比如先前被視為禁忌的迷你裙、牛仔褲、嬉皮裝也大受歡迎,紮染和絹印的T恤特別適合嬉皮風。隨後70年代,龐克、搖滾等次文化的崛起,也使得T恤從簡單的純色設計變為加上文字與圖案。穿衣者就更容易表達自己,T恤也就成了自由表達的媒介。

叛逆代表:Vivienne Westwood

如果要談叛逆,一定不能漏掉西太后薇薇安.魏斯伍德,此人原為小學老師,遇上搖滾男友麥拉倫(Malcom McLaren,性手槍樂團經理人)後,萌發時尚夢。兩人一同於倫敦國王路打理一間小店,售賣CD與服飾,店鋪名字不停轉變,一如他們對自由的追求,由Let It Rock、Too Fast to Live, Too Young to Die、Sex到Seditionaries等,總是不斷求變,總是不安於位。

在西太后離開麥拉倫、成立個人同名品牌之前,她與麥拉倫一起設計,並在店裡售賣他們的衣服,包括印上文字與大膽圖案的T恤,最出名的,莫過於印上納粹圖案與英女皇圖片,加上Destroy字樣的T恤-極權、皇權與毀滅,當被置在一起,就觸動了時代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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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作西太后的Vivienne Westwood(左)長年來的設計風格是龐克文化的精華,驚世駭俗始終如一,只是現在要被震驚可能不那麼容易了。右為另一位著名設計師-Jean Paul Gaultier。

時值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其時的英國有兩種極端,其一是嚴謹正統的王室形象,另一就是崇尚自由與叛逆的龐克文化,這件T恤可說是把另一極端的王室形象也拉進龐克文化裡了,難怪極受歡迎。

自由意志:T恤與音樂

喜歡這一件納粹英女皇T恤的還有英國樂隊性手槍(Sex Pistols)的成員強尼.羅頓(Johnny Roten),而Sex Pistols的低音吉他手席德.維瑟斯(Sid Vicious)與其女友南茜.斯龐根(Nancy Spungen)的悲慘愛情故事裡,也屢見他們穿上T恤。T恤結合牛仔褲或皮褲,一種中性形象馬上呈現,恍若身體裹在T恤裡,可拋卻所有外界給你附加的身份。

龐克音樂可說與T恤有異曲同工之妙,或許曾經正統才能被稱為音樂或時裝,但在上世紀6、70年代,正統與民間文化並存。當你在某種音樂下,扭動你的身體,你就為你的身體打開了一個空間,在其間,你自由而活。你有自由選擇音樂,也有自由選擇衣著,你想唱出怎樣的歌,怎樣扭動身體,穿上怎樣的衣服,全由你自己決定。

其三:時尚大同

人心多變,階級分野,世界難以大同。時尚卻可以大同,暫且忘記高級訂製、昂貴價錢、不懂發音的外國名牌、每季過期的服飾。一件最簡單的T恤,就可以達到大同,誰都可以穿,誰都可以在其上寫下文字,又或不寫下文字,單單讓顏色替你表達心意,人人同樣可以以一方T恤,訴說自己。

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名作《形象的叛逆》,畫面中央是一隻寫實的煙斗,其下有一行法文,意謂:「這不是一隻煙斗」,圖像與文字的矛盾,質疑了文字符號與形象之間必然的關係。T恤作為眾人表達自己的佈告板,有時與這幅畫有異曲同工之效-T恤,尤其是白T恤,就如白紙,或許上面沒有畫上一隻煙斗,可別忘了T恤穿在身上,穿衣者連同T恤就成了畫面裡的煙斗了。

自嘲最強:Franco Moschino

這樣的異態幽默叫人想起離世接近廿年的弗蘭科.莫斯奇諾,他對T恤可算情有獨鍾,他說:「我深深相信襯衫與T恤是當代流行產業中,最天才的發明,它也是現今服飾造型的基礎。」

Franco Mosch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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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o Moschino似掩嘴不能言語,但他擅長以服裝上的諷刺文字來表達自己,T恤與政治關係並不遠。

莫斯奇諾以T恤宣揚他反時尚、反暴力、反虐待動物的意念,充滿反諷與戲謔的標語,多年過去仍叫人難忘,包括「浪費金錢」「時裝體系止步」「只給時尚受害者」等等。這邊廂,你穿上你所欣賞的大師設計的T恤,那邊廂T恤上的文字正在聲討這樣的時尚產業,你似被時尚牽著鼻子走,但你又是因為認同設計師所言才購買該T恤,如此這般,莫不如馬格利特的煙斗。這也是莫斯奇諾帶來的反諷式驚喜,無論你贊不贊同他的觀點,你購買了,穿上了,你就是謬誤的一部份。

集會必備之物

可以印上文字的T恤,藝術家與設計師以它來表達自己所想,政治家則以它來宣傳自己。最早將競選口號印在T恤上的是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托馬斯.杜威(Thomas Dewey),當時是1948年,他雖然落敗了,但他的口號「Dew It With Dewey」卻永留T恤史。其後T恤成了政治家在競賽中的宣傳必備物。比如,1960年,約翰.甘迺迪(John F. Kennedy)參選時,T恤上就印上了:Kennedy For President。

政治家懂得利用T恤,大眾一樣懂得,而且有時T恤不需要加上文字,單是顏色的選擇已經是一種表態。比如說泰國的紅衫軍,又或香港2003年七一大遊行或2013年反國民教育時的黑色衫,全都在表達穿衣者的立場與憤怒。T恤大同,誰也可以以T恤反擊。

其四:一件T恤的旅程

T恤作為文化載體,除了藉文字與顏色訴說故事,T恤的圖案也很有意思,並且隨著時間轉變,圖案的意義也在轉變,T恤不停翻新出新的意義。說到T恤反叛又創新的歷史,條紋T恤是其中的代表,不過是兩種顏色相間而成,平平無奇,但色彩間的對比、過渡,那種曖昧曾一度為世所不容。尚.保羅.高堤耶就將條紋這種中性圖案,變化為雌雄同體衣著的主要元素。

時間之旅:革命條紋

難以忘記高堤耶的男模特兒穿上橫紋T恤,下配蘇格蘭裙,陽剛與陰柔配合得恰到好處。橫紋看來好像源自水手服,總令人想到航海、旅行與自由,但其實條紋裝最初是社會邊緣人士(如精神病患者、囚犯、娼婦等等)的服裝。在中世紀繪畫裡,惡魔穿著的就是條紋衣服,其時條紋服裝被視為卑賤與邪惡的象徵。在15至16世紀,僕人就經常穿條紋服飾。條紋後來發揚光大,或多或少和革命思想有關,18世紀末美國獨立戰爭,紅白相間的橫紋共有13道,代表反抗英國王權的13個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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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775年,美國獨立戰爭最早設計的國旗使用15道紅白條紋以及15顆星星。目前的美國國旗則為13道條紋,分別代表反抗英國的13個殖民地。

那是自由的橫紋,世人把橫紋穿在身上,以示支持反抗。不久,法國以至整個歐洲也流行如此穿著。法國大革命爆發,革命者推翻眾多舊觀念,橫紋也漸漸變為日常服飾,更成為海邊休閒活動的衣著主要符號。其後可可.香奈兒把條紋融入她的設計,條紋與時尚由此便結合得日趨普遍。

空間之旅:剝削血淚史

一件T恤由原材料棉花的種植,到製作完成,最後到達購買者的手上,由一地到一地,它在空間的旅程,也歷盡這世界太多太多的故事。純棉T恤柔軟,與肌膚親和,最後穿在你的身上,一直在講述著它的時間與空間之旅。

現在是T恤氾濫的世代,無論新衣,還是二手T恤,皆隨時可見。十多年前,美國喬治城大學教授皮翠拉.瑞沃莉博士(Pietra Rivoli, PhD.)追蹤一件T恤的產生,從而展開T恤的空間之旅,寫下《一件T恤的全球經濟之旅》。追尋的過程讓她明白,一件T恤從中國到美國旅行的歷程,之所以在邊境遇到不少麻煩,正是各種利益主體相互纏鬥的結果。

以香港為例,老一輩或許尚記得,上世紀6、70年代,香港處於工業大躍進的時期,這大躍進原本是一個困境:60年代初,香港製衣業受到全棉出口的配額限制,因此才轉向發展人造纖維以開闢新市場。配額限制就是為了保護地方的棉花生產商。而到了1995年,自由貿易呼聲逐漸升高,全球配額因而逐步取消,可那時香港的競爭力,又比不上價格更便宜的新興出口城市了-紡衣製衣業急速下滑,在香港漸漸變成衰落的夕陽工業。

香港的紡製業黃金期過去了,瑞沃莉博士寫此書的時代也過去了,但全球化帶來的影響仍在繼續,一件T恤由內衣變成外衣,在此一旅程中,一方面讓穿衣者(無論是政府支持者、無政府主義者、異性戀人士、還是同性戀人士)自由地表達自己;另一方面,卻在全球化各方權力的拉扯之下,它並不能自由地航向他方,它也隱隱然在革命與開放的表象下,背負著剝削的罪名-無論是當年美國以黑人奴隸種植棉花,還是至今仍普遍存在的血汗工廠,構成了重重剝削的T恤血淚史。

書籍介紹

浮世物哀-時尚與多向度身體》,新銳文創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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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哀,對「物」有所感,而有所哀。時間的消逝體現在時裝上,穿衣者以衣飾體現生死哀戚,如同物哀。

香港作家方太初書寫時尚,也書寫了衣飾與人如何穿梭在不斷流動的時間與空間之中。她說,「上世紀80年代起,一眾設計師都在衣飾裡體現時間的痕迹,一如三宅一生的禪意,一如川久保玲刻意鬆開織布機的螺絲,使成品無法估計其最終面貌,一如馬丁‧馬吉拉在細節顯露過往不被知悉的製作過程。表面指涉衣服的不完美,最終也回歸穿衣者自身:身體本非完美與不朽之物,此所以川久保玲的設計千瘡百孔,此所以馬丁‧馬吉拉老在耍透露時日痕迹的小把戲。」

東方與西方兼論,古典與當代互涉,一本融合了詩學、美學、哲學與文學的時尚之書。正如葉輝所說:「她嘗試穿越穿衣者的『衣道』與『物道』,穿越一切的生死哀戚,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她與浮世萬象無數瞬間的『凝視』-時時刻刻與人、與物、與詩、與藝境多所『凝視』,互有所感而互有所悟,乃有《浮世物哀》這本書。」

浮世物哀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