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創作奇才,與他們的躁鬱症

當我們談論創作奇才,與他們的躁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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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雙極性疾患(前稱躁鬱症)逐漸與創作奇才劃上關聯,我們應該更公允地看待其複雜性,連同那些不被歸類為創意的思緒和苦痛的一切。

文:李文雅(意識物)

1891年的某個傍晚,孟克與兩位朋友在路上散步,一陣狂烈的感覺向孟克襲來,混合著憂傷、疲憊與死亡。他因承受不住痛苦而靠在路旁的欄杆,但他的朋友沒有停下腳步。孟克獨自在原地佇著,他望著血色沾染了頭頂上的天空,然後滴在火焰般的雲上。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不知何處傳來的吶喊,硬生生地刺穿世界。

這是孟克的畫作《吶喊》的原始場景。後世的研究者紛紛指出,孟克的經驗是症狀——「幻視(visual hallucination)」的表現,也貼切地解釋了那些難以掙脫的情緒。當你翻看歷史,其實不難發現許多創作者也都在雙極性疾患者之列,拜倫、舒曼、海明威、波洛克⋯⋯還有更多名字。或許你不會感到驚訝,因為在印象中,不羈的想法,加上足夠的情緒經驗,好像就是創作的靈感方程式。

2007年,史丹佛大學招募校內健康且從事寫作、現代藝術與產品設計的創作者,與雙極性疾患者以及健康控制組比較,發現創作者與雙極性疾患者在評估創造力的量表(Barron–Welsh Art Scale)中,得到的分數皆大幅高於控制組【註1】。在另一個涵蓋百萬人、為期四十年的前瞻性研究中,也指出雙極性疾患者與他們的親屬有較高的比例從事創造力相關職業【註2】。

當各式統計數字、藝術史、文學史逐漸將雙極性疾患與創意劃上關聯,更明朗地勾勒出一篇篇人們樂於傳頌的故事-關於天才與他們的躁鬱-彷彿瘋狂與靈感相依相存。然而令人猶豫的是,如果止於這樣的想像,恐怕容易輕忽了患者在情緒兩極所遭逢的混亂,也可能抹殺創作的本質,而將創作者的敏銳與多產,投射為雙極性疾患的疾病特徵。

躁鬱症帶來創造力?

想像一輛雲霄飛車,多數的時候平穩前進,卻又在無法預期之處急轉起伏,載著雙極性疾患者的情緒,在狂喜和沉鬱之間起落。躁期(manic episode)的患者情緒上揚,精力增加的同時,也變得衝動、偏執,嚴重者甚至有幻視、幻聽的現象;相反地,當情緒盪至鬱期(depressive episode),患者會變得無精打采、反應遲緩,除了記憶力和專注力下降之外,罪惡感與死亡的想法還可能伺機萌生。特別的是,雙極性疾患具有續激發現象(kindling phenomenon),意即第一次發病後若未接受治療,情緒轉變的閾值會漸進式下降,未來的躁期或鬱期會更加頻繁,且強度愈發嚴重。

在發病早期,輕躁常使患者不知不覺地變得欣快、思路敏捷,讓人無法意識到自己的發病。英國藝術家羅斯金(John Ruskin)就曾如此描述他的躁期:「我像球一樣,以不尋常的方式滾動,我的腦子違反運動的一般法則,沒有任何滾動的摩擦力需要對抗⋯⋯成串的思緒雜沓而來,不斷地聯想擴充到無限多,又不斷地交錯重疊而且全部地思維都企圖要發展出結果【註3】。」由於思想活躍、聯想豐富,輕躁常被視為創作的助力,帶領作家與藝術家們進入如癡如醉的創作狀態。

除了兩極的症狀,躁鬱之間的過渡階段與細微波動也是雙極性疾患的重要性質。一般認為情緒流動過程帶來的矛盾與對比,使創作更為深刻入微,正如維吉尼亞大學學者傑羅姆.麥甘(Jerome McGann)所說:「比起始終固定的觀點,與變動共存並且描繪變動的人,更富有洞察力【註4】。」神經科學家也試圖在大腦中尋求解釋,他們將創造力突出的原因,指向患者過大的杏仁核(amygdala),即腦中的「情感中樞」。杏仁核過大讓患者變得善感,而賦予事件更多特殊的情感意義,進而轉化為不同的創作【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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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仁核屬於大腦的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主導情緒產生。

相較於以上的觀點,哈佛大學心理學家亞伯特.羅森柏格(Albert Rothenberg)並不認為雙極性疾患可帶來創造的「能力」,而是為創作設下起點。在他提出的理論中,創造的過程具有兩面性(janusian)與疊合性(homospatial):「兩面性」強調相反或非邏輯性的概念,碰撞匯合形成新的意象,例如詩作中常見的對比與詭辯;「疊合性」則將創作解釋為離散想法的疊加,例如疊加的感官經驗可以建構出完整的空間感。亞伯特舉例,孟克的《吶喊》即為疊合性過程的產物(如下圖),他因發病看到血色、感覺到吶喊而獲得靈感,但一連串需要技巧與高度認知的轉換過程,顯然與躁鬱症狀或病理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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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左至右顯示了為期一年的創作過程,畫中人物的臉漸漸轉向正面,色彩的表現上也有轉變【註6】。

治療的猶豫

無論我們將創作定義為一種能力或思考歷程,不可否認地,雙極性疾患都能參與其中,甚至成為了某些創作者的依賴。「那是我的一部份,也是我藝術的一部份。煩惱和痛苦和我是不能分割開來的,那會毀了我的藝術。我想要保留那些痛苦,」孟克就曾做出這樣的宣言【註7】。有些創作者陷入治療或不治療的抉擇,心中進行一場勢均力敵的拔河,一端是情緒安穩,但創作世界從此一片死寂,另一端則是思緒湧現,卻可能因為續激發現象而造成失控的病況。

這些抗拒與猶豫大多與印象中的藥物副作用有關,由於鋰鹽能有效預防發作、降低自殺風險,它自然是普遍的藥物治療選項。但鋰鹽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患者可能會有不同程度的認知功能受損,例如專注力下降、對環境敏感度低,也可能變得漠然、容易疲倦。許多人因而擔心這些副作用會使他們喪失創作的靈魂,但事實上,副作用具有個體差異,且許多患者在調整劑量、搭配其他抗精神病藥物使用以後獲得改善。

已有許多藝術家證實,服藥後情緒的穩定讓人更有能力塑造作品【註8】,治療者也擔憂,若病情惡化至認知極度混淆、自傷的地步,患者更不可能保有創作的活力了。雙極性疾患如同雙面刃,在讓人突破創作疆界的同時,面臨難以承受的毀滅;當我們談論「創作奇才與他們的躁鬱症」,或許該更公允地看待雙極性疾患的複雜性,連同那些不被歸類為創意的思緒,和狂亂、苦痛的一切。

【註1】 Santosa, C. M., Strong, C. M., Nowakowska, C., Wang, P. W., Rennicke, C. M., & Ketter, T. A. (2007). Enhanced creativity in bipolar disorder patients: a controlled study.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100(1), 31-39.
【註2】 Kyaga, S., Landén, M., Boman, M., Hultman, C. M., Långström, N., & Lichtenstein, P. (2013). Mental illness, suicide and creativity: 40-year prospective total population study. Journal of psychiatric research, 47(1), 83-90.
【註3】王雅茵、易之新譯。瘋狂天才—藝術家的躁鬱之心。Kay Redfield Jamison 著。心靈工坊。
【註4】Jamison, K. R. (1997). Manic-depressive illness and creativity.Scientific American, 276, 44-52.
【註5】Flaherty, A. W. (2005). Frontotemporal and dopaminergic control of idea generation and creative drive. Journal of Comparative Neurology, 493(1), 147-153.
【註6】Rothenberg, A. (2001). Bipolar illness, creativity, and treatment.Psychiatric Quarterly, 72(2), 131-147.
【註7】同前揭註 3。
【註8】 Andreasen, N. C. (2008).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reativity and mood disorders. Dialogues in clinical neuroscience, 10(2), 251.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