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警察為何厭世?不理性的績效和勤務,讓我們逐漸失去「從警的熱情」

台灣警察為何厭世?不理性的績效和勤務,讓我們逐漸失去「從警的熱情」
Photo Credit: powerflower521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們不去注重這些病根,一味的認為「治安就是警察的工作」,那警察就永遠有無限的工作要做,而且是用做土法煉鋼的方法去做。

文:台灣警察工作權益推動協會 現職員警阿倆

長期以來,台灣警察勞動問題永遠圍繞在「績效壓力」「勤務量大」等簡要的點上,但是因為各種警察相關研究過於傾向量化或指標化,而缺少質性的描述,始終停留於「嗯,警察人員很辛苦」但是不知為何辛苦、怎麼辛苦這樣進退不得的窘境。

本文試圖以「自殺防治」「績效制度」「勤務規劃」三個面向為主軸,以不同的敘事手法與角度進行警察工作現況的速寫,試圖指出制度中潛含的瑕疵,並解釋當代的台灣警察為何對於自身工作抱持倦怠感。

備受漠視的自殺

警政署日前對於警察自殺事件,回應大眾將落實三級預防政策,問題是該政策從事前研究到開始實施,其實已經執行多年(警察自殺防治概念本身明文化甚至可以追溯至民國83年),但是說真的,應該不少警察人員不知道這個政策是怎麼執行的,甚至可能不知道散見於各警察局擔任「關老師」(各縣市警察局的心理輔導人員)的警務人員到底是誰、有沒有諮商能力。

當然,這個政策並非完全沒有在作用,只是效果有限,就目前對於關老師輔導制度的討論,常常認為專業度不夠,而諮商的時間與模式亦有限,甚至因為關老師身分涉及警察內部的上下從屬關係因素,缺乏第三方介入的情況下,仍會有對於諮商人員不信任的問題。

自殺現象訴說的,是體制的異常。而在此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的是警政署對於自殺的「避諱」的心態。對於自殺防治這樣重要的管理議題,居然連警政署的臉書粉絲頁都登不上。自殺防治的重點的一部份在於自殺汙名的去除,以及導正社群內對於自殺的誤解,並增加內部成員對於自殺的認識。

但是實務上,警察的勤務與工作量太多,在幹部本身都可能無暇並且面對工作壓力的情況下,要求發現自殺徵兆實在太難,而基層員警亦擔心被「貼上標籤」。更別說實際上甚至有對於眼前的,基層人員因為家庭因素陷入長期憂鬱的狀況,卻仍然只會冷語要求盡快處理,甚至加諸更多工作壓力的管理階層這樣的案例。

這就是對於自殺防治知識的無知所造成,但是教育訓練則是另外一個問題。警察人員工作勤務時數太長,若再加入教育訓練則可能會干擾勤務運作,而警察要上的課程繁多,有常年、學科、法制等等不同種類,在時間已經不多的情況下,各個訓練也只能草率帶過,甚至互相排擠。另外,這樣高工時與日夜顛倒下,與其說是上課,更多時候不如說是勤務間的休息時間。

而在先前的桃園員警謀殺自殺案(Murder–Suicide,指在謀殺他人之際或之後自殺)中,同時也彰顯另外一個造成警察自殺(以及職場壓力)的壓迫因素:父權或順異男壓迫結構對男性警察所造成的再壓迫。

謀殺自殺案議題本身其實暗示性別問題,在相關現象的研究中總是呈現丈夫>妻子>兒女這樣的家庭階級結構(丈夫的謀殺自殺殺死妻子與兒女,妻子的謀殺自殺則是向下殺子,而少見弒夫),而一定數量的警察自殺也有「家庭重擔」這樣的傳統父權結構下的內在壓迫。

我國警察的性別平等教育幾乎90%仍然圍繞在老舊的「男女兩性平等」,但是對於這樣內在的男性面臨的父權壓迫可能是更危險的未爆彈,這樣陽剛的工作環境未能得到教育而舒緩,更是可能促發衝動的因素。

而近年來在葉繼元案的影響下,可以看到在警察內的性別平等教育終於開始探討兩性以外的平權。捨棄老舊的「兩」性平等,認識「性別」平等,最後打倒家父長,解放在警察職場環境中父權壓迫下的男性,也許是解決台灣警察自殺的另一個解方。

而如同「警察」只是犯罪三級預防的第二級,輔導諮商事實上也只是自殺防治概念的第二級,而且警察自殺防治因為擁有槍械等因素,「更可能沒機會有三級預防」。自殺防治真正的重點也許應該是「第零級預防」:對於異常工作環境的改造。

警察 過勞
Photo Credit: Kenzo/關鍵評論網

華爾街的警察政策學

多年以來對於台灣警察職場的研究,幾乎一致的出現「績效壓力」這四個字。筆者曾經試圖找資料做比較,想研究國外績效管考與國內是什麼樣的關係,是否有類似的制度,是不是會有不同或是帶來新的思維,但是過程中我總是覺得「為什麼好像都跟台灣不一樣,這就是國情不同嗎?」

到最後終於頓悟一個事實:不是國情不同,而是台灣警察績效這件事,根本就是很大部份奠基於純粹的「無視現實與科學的幻想」而已。台灣警察績效的數據,不細分種類,最少可以分為發生與破獲的比較,暫且不討論破獲的問題,關於發生數,警察機關可以這樣檢討:「上週某案類發生數超過目標值,請提出檢討分析與策進作為。」

看到這個,每次都很想這樣回覆:「案件發生數近似為維納過程(Wiener process),維納過程之性質之一為隨機漫步,每週發生數屬於此過程中之隨機獨立增量,不可能預測、亦不可能控制,請回去檢討並策進自己的智商。」

並不是不能理解長官們會想依賴數字,因為講出數字就感覺很潮很厲害,但是可以麻煩好歹裝一下好嗎?華爾街在操作數字至少是一套複雜而且有其說詞的模擬模型,台灣警察績效設定過程很多時候卻比國中數學還不如,拜託,21世紀了,金融工程對於複雜行為的預測跟數學模擬已經發展到天邊了,我們卻還在加減乘除,甚至沒有誤差值或標準差的概念?

對,這非常不可思議,台灣警察在每週簡報上能用台灣幾乎沒有的研究基底,以個位數的精確度預測事件發生數,這要不是我們每個承辦人有足以得到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數學能力,就是整個制度都是靠天啟、神諭或是乩童在運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