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北女孩:我不知道什麼是「嗜好」,我人生的唯一目標是讓領袖開心

脫北女孩:我不知道什麼是「嗜好」,我人生的唯一目標是讓領袖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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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曾經歷威權專制統治的人,不容易理解經歷那種情境下,人們為了活下去的思考方式。反過來,只在威權專制統治下生活的人們,批判性思考對他們而言,是不能存在的模式。藉由這位脫北者訴說自身的故事,讓我們能夠稍微瞭解這兩種之前的差異。

文:朴研美

北韓:雙重的思想

常有人問我,為什麼會有北韓人冒著坐牢的危險,偷偷收看中國的電視廣告、南韓的連續劇或重播的摔角比賽。我想那是因為北韓人平常太壓抑,日常生活嚴酷又沉悶,人民都渴望找到出口。看電影時,想像力會帶你遠遊兩個鐘頭,回來時整個人神清氣爽,也暫時遺忘生活的艱辛。

我二伯有台錄影帶播放機,小時候我會去他家看好萊塢影片。二伯母會關上窗戶,要我們別說出去。我喜歡《仙履奇緣》、《白雪公主》和○○七系列。但我七、八歲時,真正改變我生命的電影是《鐵達尼號》。我不敢相信那是發生在一百年前的故事。那些活在一九一二年的人竟然享有比一般北韓人更先進的科技!

最讓我吃驚的是,怎麼會有人為這種不要臉的愛情故事拍一部電影。拍這種電影的人在北韓一定會被抓去槍斃,因為在北韓不准拍真人實事,只能拍歌頌領導人的宣傳影片。然而,《鐵達尼號》裡的角色卻把愛和人性掛在嘴邊,李奧納多和凱特.溫斯蕾飾演的角色不像我們把生命奉獻給國家,而是願意為了愛犧牲生命。「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這個想法撼動了我。這部好萊塢盜版片讓我第一次嘗到自由的滋味。

外來媒體雖然讓我窺見外面的廣大世界跟我周遭的世界有多麼不同,我卻從沒想過自己也可以像電影中的人物那樣生活。看著螢幕上的人,我無法相信他們是真實存在的人,也不敢羨慕他們。政治宣傳徹底將我們洗腦,讓我們對外界的誘惑免疫,也讓我在大飢荒開始肆虐時,對周圍的苦難麻木無感。

北韓人隨時隨地都有兩套故事在腦中進行,兩套故事就像兩列在軌道上平行行駛的火車。一個是國家教你相信的事,一個是你親眼看見的事。直到我逃到南韓,讀了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譯本,我才為這種奇特現象找到適當的字眼,那就是雙重思想(doublethink)。雙重思想讓你在腦中同時容納兩種對立的思想,而且不會把自己搞瘋掉。

因為這種「雙重思想」,你可以早上高喊唾棄資本主義的口號,下午到市場選購從南韓走私進來的化妝品。

因為這種「雙重思想」,你才會一邊相信北韓是社會主義天堂、世界上最幸福快樂的國家,一邊狂看敵國人民在電視電影中過著你做夢也想不到的富裕生活。

因為這種「雙重思想」,你可以坐在惠山家中,看著宣傳影片播出高效率的工廠、堆滿食物的超市、打扮光鮮到遊樂園出遊的民眾,卻從不懷疑自己跟國家領袖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因為這種「雙重思想」,你可以在學校背誦「兒童是未來主人翁」的口號,儘管回家路上經過孤兒院,看見那些肚子又圓又凸的小孩用飢餓的眼神盯著你看。

或許我內心深處知道有什麼不對勁,但我們北韓人都是說謊高手,連對自己也說謊。挨餓的母親把寶寶丟在巷弄裡受凍的畫面不符合我的世界觀,我就自動關上腦袋。在垃圾堆看見屍體或瞄見屍體在河上漂流都很平常,聽到陌生人喊救命卻不理不睬也很正常。

但有些畫面,我一輩子都忘不掉。某天傍晚,我跟姐姐在池塘邊發現一具年輕人的屍體。大家都會到這裡提水,他一定是拖著沉重的身體到池塘邊喝水。他全身光溜溜,瞪著眼睛,嘴巴張得好大,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我看過不少屍體,但是都沒有這一具那麼嚇人,他的內臟都袒露在外,大概是被狗啃的。我為他覺得丟臉,那樣光溜溜地躺在地上,很沒尊嚴。我不敢看他,於是抓起姐姐的手跑回家。

我媽有能力時都會幫助別人。有時會有流浪漢來敲我們家的門乞討,記得有一次有個少婦帶著女兒來敲門。「我又冷又餓,」她說:「但如果你賞點吃的給我,我會先給孩子吃。」我媽自己也有小孩,瞭解那種感覺,所以她請她們進來,端了兩碗飯菜給她們吃。我盯著她們不放,因為那個女孩跟我差不多年紀。她們很客氣,很餓卻吃得很秀氣。我常想,如果她們還留在北韓,現在是否還活著?

街上有太多苦苦哀求的可憐人,你不得不關上心門,不然根本承受不了。過一陣子,你也麻木了。這就是地獄的模樣。

南韓:思考的批判與自由

統一院的老師花很多時間,教我們認識封閉的北韓以外的世界。我們從他們口中得知,世界上有很多蓬勃發展的民主國家,而北韓是全世界最貧窮也最專制的國家之一。老師每天都挑戰我們從出生就被灌輸的根本信念。有些觀念比較容易接受,比方我可以相信金正日住在豪宅裡過著優渥的生活,而人民在挨餓,卻無法相信一九五○年引發韓戰的人是他的父親——偉大的領袖金日成,不是邪惡的美國佬和南韓侵略者。

長期以來,我一直不願意相信這件事。把北韓當作帝國主義侵略行動的受害者,一直是我身分認同的一部分;要放棄有如父親的聲音般根深柢固印在我的腦海、深入我的骨髓的世界觀,對我來說並不容易。再說,如果過去我相信的都是謊言,我要怎麼知道這些人說的就不是謊言?政府的人對我來說,都不可信任。

在統一院裡,我們還學習了南韓社會的一些規矩。例如,老師說在這裡不能打人,打人不但要賠很多錢,還可能去坐牢。男生聽了很震驚,我倒是覺得很好。北韓和中國都沒有這類法律,如果有人打我,我從不期待他們會受處罰。我以為我比別人弱小,所以也無可奈何。南韓的司法制度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因為它保護弱小不被強者欺負,以前我從未想像過這種概念。

我不知道其他脫北者有沒有同樣的煩惱,但對我來說,課程中最難的就是在班上自我介紹。大家幾乎都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老師教我們先介紹自己的名字、年齡和家鄉。接著,可以告訴大家自己的嗜好、最喜歡的歌手或電影明星,最後再談談「你以後想做什麼」。叫到我的時候,我整個人呆掉。我不知道什麼是「嗜好」,老師說就是做了會讓自己開心的事,但我想不到那樣的事。我人生的唯一目標應該是讓領袖開心。況且,又有誰在乎「我」長大要做什麼呢?在北韓沒有「我」,只有「我們」。這種練習讓我又彆扭又沮喪。

老師發現我不知所措,便說:「如果覺得太難,那告訴我們妳最喜歡的顏色。」我的腦袋還是一片空白。

在北韓,什麼都要死記硬背,大多數時候每個問題只有一個正確答案。當老師問我最喜歡什麼顏色的時候,我努力要想出「正確的」答案。從來沒人教過我怎麼使用「批判思考」,教我運用理性判斷來分析一件事為什麼比另一件事好。

老師對我說:「沒那麼難,不然我先說好了。我最喜歡的顏色是粉紅色。好,輪到妳了。」

「粉紅色!」我回答,聽到正確的答案令我如釋重負。

在南韓,我學會了討厭「你認為呢?」這個問題。誰在乎我怎麼想?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開始為自己思考,才瞭解為什麼我的想法很重要。經過五年的「自由」練習,現在我知道我最喜歡的顏色是翠綠色,我的嗜好是看書和看紀錄片。我再也不會抄襲別人的答案了。

統一院的老師提醒我們,跟南韓學生競爭非常辛苦,我相信他們這麼說是一片好意。南韓的教育成果在全球培生指數中奪冠,英國第六名,美國第十五名。我們聽說南韓學生很拚,一個禮拜七天都在念書,為了超前同班同學,其餘時間也排滿補習。老師告訴我們這點,是希望我們對公立學校的生活不要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但這剝奪了我的希望。因為還沒開始,我就幾乎想要放棄。

我從來不知道「自由」會是那麼殘酷而艱難的一件事。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自由就是可以穿牛仔褲,看我想看的電影也不用擔心被抓。現在發現,我必須不斷思考,那樣好累人。有時候我會懷疑,若不是經常吃不飽,留在北韓還比較好,因為只要把思想和選擇都交給國家就行了。

為了活下去,為了救全家,脫北女孩與魔鬼交易了自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為了活下去:脫北女孩朴研美》,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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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活下去-脫北女孩朴研美

上學途中看見屍體躺在路邊、肚子餓到只能吃野生植物果腹、鄰居莫名其妙「消失」等等,這些都是朴研美從小到大習以為常的事。她相信「敬愛的領袖」可以看穿她的心,甚至因為她心裡的「壞念頭」而懲罰她。

十三歲那年,飢荒再加上父親入獄,迫使研美一家人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橫越結冰的鴨綠江,從北韓逃到中國。然而,到了中國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中國人口販子的手中。

她在人口販子的掌控下度過兩年生不如死的歲月,在一個甚至比她逃離的家鄉更殘酷、更危險的地方掙扎求生。後來,研美與母親再一次冒著生命危險想辦法逃亡。她們在漆黑的寒夜橫越戈壁沙漠,跟隨著星星的指引邁向自由。

這是朴研美第一次以無比的勇氣、尊嚴和幽默的語調,完整道出這段驚心動魄的往事。這本書證明了人類精神的強大韌性,以及不計代價追求自由的強烈決心。

作者簡介:朴研美(Yeonmi Park)

一九九三年出生於北韓惠山市。目前住在美國紐約市,在哥倫比亞大學就讀。

責任編輯:林奕甫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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