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水是萬物本原」的泰勒斯,為何被公認為史上第一位哲學家?

提出「水是萬物本原」的泰勒斯,為何被公認為史上第一位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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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斯的結論無疑是錯誤的,但關鍵是他從神話思維進步到邏輯思維,這過程標誌著人類從神話世界脫穎而出,開始用科學的理性思維來理解自然世界,這便是泰勒斯最偉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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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史上第一位哲學家?很多人也許會想到能言善辯、以死殉道的蘇格拉底。但其實早在蘇格拉底出世的一世紀前,史上首位哲學家已經誕生。他就是泰勒斯(Thales)。

生平與簡介

泰勒斯出生於公元前六世紀的古希臘城邦米利都(Miletus)。在這個位於今日土耳其海岸附近的繁榮港口,泰勒斯創立了首個哲學學派「米利都學派」(Milesian school),憑著個人的顯赫功績,很快便成為聞名全希臘的傑出人物,與其他名人一同譽為「希臘七賢」。

泰勒斯早年過著商旅生活,曾遊歷古埃及,跟當地祭師學習數學知識。在這次旅行中,泰勒斯做了一項令當地人震驚的事蹟。他想到辦法如何測量金字塔的高度:只要當一個人的身高與影長相等的時候,測量金字塔影子的長度,便是它的高度。這個如今看起來簡單的三角形定理,對當時的人來說卻是匪夷所思。

泰勒斯還發現不少重要的幾何學定理,泰勒斯定理(Thales' theorem)便是用他的名字命名。事實上,泰勒斯亦是首位將數學建立成演繹學科的人。雖然埃及人早就有幾何學,但他們的幾何學只停留在描述某些特定的經驗現象上(譬如測量土地)。泰勒斯把這些經驗現象概括成具普遍性的幾何學定理,並嘗試運用演繹推論證明其正確,這在數學史上是劃時代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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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斯定理︰假如AC是直徑,則∠ABC是直角。

泰勒斯還把他的數學知識應用於生活中。他製作了用於測量海上船隻之間距離的儀器。他又告訴水手利用小熊星做導航,遠比以往用大熊星來確定北方位置準確得多。兩者對當時的遠洋航行很有幫助,難怪有人問他「什麼是容易之事?」,他從容地道:「給他人提建議。」

泰勒斯對天文學亦有相當研究。據說,他是首位測定太陽從冬至到夏至運行歷程的希臘人,也是最早用日晷準確報告時間,並將一年分為365日、每月分為30天的人。他還估量過太陽與月球的大小,而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他曾成功預言公元前585年5月28日的日蝕。

雖然這是一件頗具爭議的歷史公案,但不少學者認為泰勒斯的預測是可能的。或許,我們應該把他的預言看成是真人真事,畢竟有人曾問泰勒斯:「你做出一項天文學發現,想得到些什麼?」他幽默地回答:「當你告訴別人時,不說它是你的發現,而說我的發現,便是對我最高的獎賞。」

泰勒斯的哲學命題:水是萬物的本原

歷史上的大人物難免會有一些可疑的傳說。事實上,泰勒斯本人並沒有留下任何作品。不論上面的逸聞,以及他的思想,都是來自於少量二手資料的記載。但無論如何,泰勒斯的歷史地位已無可動搖。從亞里士多德至今,學者都公認泰勒斯為第一位哲學家,因為他的確為人類開啟了全新的思想領域。

泰勒斯到底提出了什麼主張,使得他獲得了「第一位哲學家」的稱號呢?你猜一萬次也不會猜中,答案是「水是萬物的本原」。也許對你來說,實在沒有比這句話更糟糕與離譜的了。居然有人會認真主張「世間萬物都是由水構成」,還因而被公認為第一位哲學家,難道哲學家真的都是瘋子?我們先不要倉促判斷,不妨瞭解泰勒斯提出這荒唐主張的背後思路。

泰勒斯之所以主張「水是萬物的本原」,是因為他想回答「本原是什麼?」這問題。「本原」是古希臘哲學裡提出的第一個哲學範疇,希臘原文arche,意謂「開始、開端、起源」。換句現代話說,泰勒斯希望知道事物的本質是什麼,或者說,哪種物質構成了萬物?

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疑惑?因為他發現,世界上存在著種不同的事物,例如土壤、雲與海洋。有時候,這些事物又會轉變成另一些事物,不過它們在某方面卻依然相似。他需要解釋這些現象。

泰勒斯認為,無論這些事物之間有多大差異,它們之中仍然有一種元素是這些東西的基礎。同時,在事物的變化之中也一定包含了某種不變的元素。這個元素便是構成宇宙萬物與變化的「本原」。而他的答案便是「水」。

泰勒斯為什麼相信萬物的本原是水?

大家也許好奇泰勒斯為何認為水是萬物之源,這裡有好幾個解釋。

第一個解釋是承襲傳統。亞里士多德提到古希臘人都是用神話理解自然世界,把水奉為神聖之本。譬如,古希臘人會把俄刻阿諾斯(海洋之神)和忒提斯(海洋女神)當作創世祖先。神話中亦有「眾神皆以水起誓」的描寫。

神話也許對泰勒斯思想真的有影響,但他提出水是萬物本原,並非單純因為神話,而是基於觀察經驗與理性思維所得。哲學家塞奧弗拉斯特(Theophrastus)便提到泰勒斯的方法是一種歸納法,是從觀察現象中歸納出一般性命題。

哲學家亞里士多德提到,泰勒斯可能觀察到事物都是以濕潤的東西為養份,而水是濕潤的來源;水對生命來說也是必不可少的。基於上述原因,泰勒斯認為水是萬物的本源。

另一個解釋是物理學的。泰勒斯認為熱本身是從濕氣裡產生,並靠濕氣維持活力。後來的哲學家更進一步發揮這解釋。哲學家艾修斯(Aetius)便提到泰勒斯認為「太陽的火和天體,乃至整個宇宙,都是由水蒸發出來的濕氣滋養的」。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勒特(Herakleides)也作出具體的解釋:「泰勒斯挑選水這種天然濕潤的本體,因為它是最容易形成不同事物的。它容易經受各種不同變化。水蒸發就成為氣[…]當水變得堅實時就成為黏泥,再變成土。」

「水是萬物之源」的哲學意義

當然,在現今物理學看來,泰勒斯的觀察與推測是錯誤與幼稚的,但這仍然無損學者認定他是第一位哲學家。

到底泰勒斯的主張有何重要的哲學意義呢?哲學家尼采在《希臘悲劇時代的哲學》中提出了著名的解說︰

希臘哲學似乎是從一個荒謬的念頭開始的,它始自這個命題:水是萬物的本原與母腹。我們真的有必要重視和認真對待這個命題嗎?是的,有三個理由:第一,因為這個命題就萬物本原問題表達了某種看法;第二,因為它的這種表達並非比喻或寓言;最後,第三,因為其中包含——儘管是萌芽狀態的——「一切是一」這個思想。

尼采的說法是什麼意思呢?第一,泰勒斯提出了首個形上學思想與問題。泰勒斯指出無論世上有多麼不同的事物,它們都必定由某種最根本的物質所組成。這個思想便是所謂的「『多』之中有『一』」,或「一切是一」,亦即是從多樣的事物中尋找統一的基礎(本質)。「事物的本質是什麼?構成萬物的東西是什麼?」這些問題都成為後來哲學家與科學家一直努力研究的對象。

第二,泰勒斯是首位嘗試用自然事物解釋事物變化的人。當然,當代科學家都是以「自然規律」解釋事物的變化,而非像泰勒斯以「物質」(水)解釋事物變化那麼奇怪。但泰勒斯在此的思想貢獻並不是他的答案,而是他理解事物的方式。他假定了萬物變化必定有其原因,並假定這原因必定是恆久不變的東西。這兩個思想也是現在我們認識世界的基本原則,但在2500多年前,泰勒斯是第一個注意到它們的人。

第三,他是第一位通過觀察與理性思維研究自然世界本性的人。在現今看來,這固然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但誠如亞里士多德所言,古希臘人都不是這樣理解世界的。他們都訴諸於神話理解世界,無論生老病死、天災,甚至宇宙的起源,都歸結於眾神的意志與活動。

但泰勒斯不同,他嘗試用水解釋一切自然現象。水不是像神一樣神秘的東西。它是可感知的東西,我們能看見與使用的東西。泰勒斯認定水是萬物之源,這意味著世事萬物的各種現象都可以通過觀察與理性把握。「水是萬物之源」不像神話般不能否證,它是可通過公共檢驗的。這正是泰勒斯最具革命性的觀點。

泰勒斯甚至曾用「水是萬物的本原」解釋地震。羅馬時代哲學家塞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便記載了他的想法:「大地是由水支撐的,它像一隻船在那樣漂浮在水上。當地震時,實際上是隨著水的運動而起的擺動。」這種說法現在聽起來自然無稽,卻是突破了當時「地震是神譴徵兆」的普遍觀念,邁向於科學說明的自然解釋。

泰勒斯的結論無疑是錯誤的,但關鍵是他從神話思維(mythos)進步到邏輯思維。這過程標誌著人類從神話世界脫穎而出,開始用科學的理性思維來理解自然世界。這便是泰勒斯最偉大的地方。

泰勒斯的睿智言說

除了「水是萬物的本原」這重要的哲學主張,泰勒斯也很可能是「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這句話的原創者(而非蘇格拉底)。根據羅馬史學家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 Laërtius)在《名哲言行錄》中記載,有人問泰勒斯:「這世上有什麼事情是最難的?」他答道:「認識你自己。」

事實上,泰勒斯的言說不乏機智幽默,譬如︰

  • 他認為生與死沒有差別,於是有人問他:「那你為什麼不去死呢?」他說:「因為沒有差別。」
  • 有人問他:「你為什麼還未有自己的小孩。」他說:「因為我愛小孩。」
  • 有人問他:「一個人怎樣才能最好地承擔不幸?」他說:「如果在更壞的困境中他能認清他的敵人。」
  • 有人問他:「什麼是幸福?」他說:「那種有健康身體、機智頭腦、天性文雅的人。」
  • 有人問他:「我們如何過一種最好也最正直的生活?」他說:「絕不做我們譴責他人做的事情。」
哲學家是無用之人?

泰勒斯有兩個非常有趣的逸聞,都是關於對哲學家的指控。

泰勒斯原本是一名商人,但他卻經常顧著探討哲學問題,不好好經商,導致他很窮困。於是,有人指責哲學家是無用之人。泰勒斯聽到後不服氣,便利用他的天文學知識,預測到來年夏天的橄欖會有大豐收。然後他用手頭的一小筆錢租下城邦內所有的榨油機。到了收獲的時節,由於只有他一人擁有榨油機,他便恣意抬高價格把這些榨油機租出去,由此賺了一大筆錢。亞里士多德打趣地說:「泰勒斯成功證明了,只要哲學家願意,他們就很容易發財,只不過這不是他們真正感興趣的。」

另一個故事的泰勒斯卻沾不到便宜了。有一次,泰勒斯與一位色雷斯姑娘在外面仰望星空時,不慎掉進水溝(這個萬物之源)裡。當這位色雷斯姑娘聽到泰勒斯的呼喊,她不禁笑道:「泰勒斯啊,你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談何知曉天上的事情呢。」哲學家柏拉圖更在這故事加上了一句:「這個嘲笑適用於所有哲學家。」柏拉圖是對的,此後二千多年的哲學家都沒有徹底擺脫這項指控。

泰勒斯是高壽而死。據說,他在死之前正觀看競技比賽。當時天氣很熱,泰勒斯非常口渴,倍感虛弱。烈日將泰勒斯曬暈後,他再沒有醒過來。泰勒斯主張水是萬物之源,最終亦因為缺乏這個萬物之源而離世。這實在是富戲劇性的結局。

參考資料︰

文章原刊於內地媒體《微思客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博客正心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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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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