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薪家庭也擺脫不了「窮忙」,但對那些低工資的人來說,單親更是通往貧窮之道

雙薪家庭也擺脫不了「窮忙」,但對那些低工資的人來說,單親更是通往貧窮之道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然,我也希望我的孩子去唸耶魯、哈佛、哥倫比亞或紐約大學,成為一名醫生或律師。現在我兒子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警察,我女兒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小學老師,但是考慮到未來就業的實際情況,誰知道呢? 他們到最後可能就在餐館裡工作。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大衛・K・謝普勒(David K. Shipler)

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曾經說過,民主是人類制定過最糟糕的體制,但比其他已實施過的政府形式來得好。同樣的話也可以用在資本主義自由企業上,除了其他崩壞的經濟制度以外,資本主義是最糟糕的——它有無情的一面,冷酷競爭的精神加劇了適者生存、弱肉強食,但是也打開了機會的大門,這一點共產主義、社會主義或是任何其他人類嘗試過的體制都比不上。資本主義培養出來的不公義感受源自於平等主義的缺乏—這個崇高的理想就算透過其他體制也無法實踐。

美式理想擁抱的是人人機會平等,而不是結果平等。事實上,自由企業因差異而興盛——企業主與勞工的差異、受教育者和缺乏教育者的差異、熟練者和不熟練者的差異、愛冒險跟畏首畏尾的差異,還有歸根究柢來說,有錢人跟窮人的差異。這種差別,尤其是以相對低成本雇用勞工的自由,讓企業有較大的冒險空間,對於強大而分散的經濟體制來說是必要的。而這個受到高度規範的經濟體制,充斥著法律和契約限制,也禁止虐待行為,儘管這些規範的目的在於保護健康、環境和員工的福祉,卻常常受到質疑,尤其是在美國政壇上不斷引起爭論,一部分人想駁斥這種對私人企業的扼殺,因為私人企業需要空間,才能創新與成長。

就像大部分的雇主一樣,瑪麗亞覺得不同等級的工人之間有差異是別無選擇的事情,她也努力維持這樣的差異。「你一定不會想付高薪給負責運送或是做枯燥手工藝的人。」她宣稱:「這簡直就是不公平。有些人去大學唸書,試著在生命中創造一些東西,那些人應該得到獎勵,應該賺比較多的薪水;至於高中就輟學的人……我的意思是,那樣講不通,如果人人平等,那就沒人要去唸大學了。事情就是這樣。如果你去學校接受好的教育,你就可以得到薪水比較高的工作。」

堪薩斯市某家短期工仲介公司的主管,想到要付給員工高於六到七美元的時薪就覺得不寒而慄。「你會陷入混亂,」她說。而陷入混亂是件令人不安的事情,「你在補貼整個薪資結構,這樣他們一小時賺的比他們可能應得的還多三、四,或五美元。處理文書的辦事員通常薪資是七美元,如果我付十美元給他們,我也得付給會計十三、十五,或十七美元的時薪,這樣,整個薪資水準就提高了。」

「應得的」這幾個字很重要,另一名堪薩斯市的雇主保羅.李利用了同樣的字眼來感嘆時薪上漲。幾個操作自動郵件處理機的工人薪資,從六美元漲到了九美元。「很快地,我們付給這些人的薪水就會比他們真正應得的更多了。」他宣稱道。其他雇主也認同這種想法,認為一份工作應該要有「正確的」工資。如果他們提高手工勞動者的工資,就得同樣提高領班、會計、行政人員的薪資,才能維持不同職位之間的薪水級距。換句話說,這個國家的倫理很矛盾,一方面譴責這種差異不平等(有些執行長領的薪水是他們公司基層員工的五百倍),一方面卻又欣然接受差距,認為這是一種美德,因為付給會計的薪水要是比不上給祕書的,在道德上似乎說不過去。

這種賺錢能力的差異,甚至銘記在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之後用來計算賠償金額的公式中。比如說,一位三十一歲、已婚、有兩個小孩的父親在世貿中心喪生了,如果他的年薪是兩萬五千美元,那麼他可以得到一百零六萬六千零五十八美元的賠償金;如果他的年薪是十五萬美元,那他可以得到三百八十五萬六千六百九十四美元。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其價格。

有些雇主甚至會用收入差距來反對薪資的差距縮小,指出提高底層工資會直接影響到同樣一群人的物價。藍迪.羅爾斯頓是文具公司維多利亞紙業(Victorian Paper)的總裁,他是這麼說的:「如果你把最低工資提高,他們花的錢還是會回到最低工資的領域裡……他們負擔不起好餐廳,如果他們去溫蒂漢堡或是麥當勞吃晚餐,好了,你讓那裡的價格提高了;他們去雜貨店,在那裡買食物,你也讓那裡的價格提高了。工資提高時,價格也會上漲,大家要不是關門大吉,就是得提高價格,這種通貨膨脹是一種低檔的通貨膨脹,到頭來他們還是都在那些地方消費。」

工資差異所構築而成的經濟體制,在回應供需和創新動力上一直很靈活,但不幸的是,也增加了貧富差距——面對惡兆連連的險峻未來,工人這輩子向上流動的機會不可能增多,尤其是來自第三世界的移民,還受到低教育和低技術的阻礙。

在經濟急速發展的時候,幾乎每個想要工作的人都能找到工作,但通常是低薪工作,也沒有太多前景可言,除了醫療保健這類在成長的行業以外。這類產業的特質是:流動率高,需要各類人才二十四小時待命,入門工作往往也是沒有出路的工作。

美國社會的階級流動性享譽全球,素有機遇之地的名聲,這種印象讓大眾認為,比起其他社會,這裡比較開放、階級之分比較不明顯。二十世紀初期,一個波蘭移民之子可以唸到八年級以後輟學,到澤西市的碼頭工作,一小時賺八分錢,最後升職成為伯利恆鋼鐵公司(Bethlehem Steel’s)輪船生產線的總裁,我的祖父正是如此。但今天不可能這樣了,大部分現代美國的流動都是由經濟成長所致,而不是因為種族或階級的界線消失了。

這種經濟擴張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相當迅速,打開了發展的康莊大道,到一九七○年代以後慢了下來,於是許多工人落在後頭,尤其是只有高中文憑的男男女女,世代之間的流動多於同代之間的變動。可悲的事實是,如今一名技術有限、教育程度不高的年輕人踏上這裡的海岸——或是從貧困的背景進入職場——得從底層做起,卻會發現更高的職位遙不可及。

這種令人窒息的挫折感,在少數民族組成的美國經濟體中最為明顯。令人望而卻步的高牆包圍著種種次文化,韓國人、中國人、越南人、墨西哥人、宏都拉斯人、衣索比亞人,還有其他構成低收入勞工的種族,那些英文不流利、沒有正規移民文件或是高階技術的人,無法輕易攀越高牆,受困在廉價勞力分散區域的群島上,推動著這個國家的利益。他們不是美國人,但卻是美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們不只撐起了製衣產業,也撐起了餐廳、農地、停車場、庭院造景、粉刷承包、建築營造和其他攸關美國人福祉的領域。

「他們看待工人就像看待一坨屎,」蘿克希.何比肯說道。她的身材瘦長,講話速度很快,負責組織工會,也是華盛頓特區停車與服務業公會的主席。她代表華盛頓、北維吉尼亞和馬里蘭郊區的停車場管理員,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衣索比亞移民,加上一些西非人、拉美裔和非裔美國人。「大家常常無緣無故被開除,」她說:「工作上也有很多種族歧視的潛規則,有色人種很難走出停車場,去做更高的職位,像是主管職、管理職、會計。」很多工人,「感受到這堵不尊重的牆,」她說:「而且很多移民,尤其是衣索比亞來的,都是專業人士。他們很多人是律師、藥劑師,訓練有素⋯⋯可是他們卻來做這些工作。有些年輕的白人小鬼當主管,以為他們什麼也不懂。」

停車場管理員領的是最低工資——但是很多人的工時卻沒有紀錄。何比肯抱怨道,一個收銀員也許在打卡下班以後,還要花二十分鐘填寫表格和銀行存單,但這些時間卻沒有報酬。某家大公司有「強制休息時間,」她說:「他們自動扣除一小時又十五分鐘休息時間的工資。可是啊,大家其實沒有休息。」大多時候他們必須一路工作下去。人脈也很重要,如果你有朋友可以幫你弄到傍晚或夜班的市中心停車工作,你一周就可以從來領車的人那裡拿到將近兩百美元的小費,不過你得有管道,還得是個男人,女人通常只能做些沒小費可拿的收銀員工作。

有個嬌小的女人名叫萊蒂,在華盛頓一個車庫當收銀員,一天工作十二小時,疲憊和挫敗全寫在她黝黑的臉上。雖然她英文講得很好,在衣索比亞卻沒唸完高中。工時長加上有兩個孩子,她也沒時間在這裡完成學業。十七年前她用觀光簽證來到美國,兩年後設法取得綠卡,這顯示了她的合法移民身分,不過無論是綠卡或是她的英文、還是已經在這個國家待了這麼久,都沒有替她開啟任何一扇門。「我覺得我就像去年剛到這裡,」她說道:「什麼都沒有改變。」

RTR3S4OL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在洛杉磯,娜拉跟她先生也被生活困住了。她銳利的眼神因為憤怒而更顯明亮,言語中盡是苦澀。她在一家韓國餐館裡當廚師助理,一周工作六天、一天十二小時,顧客的小費並不會分給燠熱廚房裡的員工。到了傍晚,因為她先生不願意自己煮飯,回家以後她得替他還有兒子準備晚餐。「整天都在煮飯,回家以後還要煮,就像是在地獄裡一樣。」她憤怒地說著。她跟先生吵過很多次,某次她對他吼道:「你為什麼讓我來這裡? 」他走出去,十天都沒有回家。

一九九一年,他從韓國帶著兩萬美元來到這裡;六個月後,她帶著一萬五千美元也過來了,如今他們的存款已經降為五千美元。他們搬到一間更小、更便宜的公寓裡;他們睡客廳,讓十三歲的兒子睡在唯一的臥房裡。在首爾時,先生經營進出口事業,經手的主要是太陽眼鏡;在洛杉磯,他打零工、做電焊。娜拉以前是個服裝設計師,但是在這裡,她不會講英文,找不到類似的工作,所以她覺得自己被困在洛杉磯的「韓國城」中,被困在韓國餐廳的次文化裡。「我去語言學校上了三個月的課,」娜拉透過口譯員說道:「不過很快就忘光了,我年紀太大了,」她四十五歲。「我住在韓國城,不講英文也可以過日子。」她可以過日子,但是卻走不出去。

他們兩個人都有工作的時候,帳面上的收入看起來不差,她一個月大概賺一千七百到一千八百美元,但過長的工時代表她的時薪只能勉強達到加州法定的最低時薪六點七五美元,而且加班時間被刻意忽略不計。他焊接大門和籬笆,一個月可以賺一千到兩千美元,合起來兩個人一年可以賺將近四萬美元。這很清楚地說明了雙薪家庭的好處和單親家庭的風險:對那些低工資的人來說,單親是通往貧窮之道。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覺得生活很拮据。

洛杉磯是個高消費水準的城市,大眾運輸系統很糟糕,他們需要兩輛車子,一台卡車、一台轎車;他們的工作沒有提供健康保險,所以他們得花大錢去看韓國醫生跟牙醫。身為非法移民,他們幾乎完全得不到任何政府提供的福利(娜拉堅持,就算有的話她也會拒絕)。此外,心理上的封閉讓他們有一種挫敗感,邊緣化又與世隔絕,有如一灘死水。娜拉只想回韓國,她先生卻想留下來。

李正姬也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她是一個嬌小卻健壯的女人,帶著一抹蒼白的微笑,在一九九五年跟先生一起從韓國來到這裡。當時他拿著學生簽證,要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唸電腦科學。「我們把在韓國的房子賣了,」她解釋道:「還在韓國時我們就計畫好了,如果把房子賣了,會有一大筆收入,我們可以來這裡唸三年的書,舒舒服服地過日子。而且是我們倆都可以去唸書,我從來沒想到我得去工作。不過到這裡後,短短一年錢就用完了。」他們對這裡的生活成本感到吃驚,從在韓國三房兩廳的房子,淪為在洛杉磯的一房公寓;兩個孩子睡床上,做父母的睡地上。

她從韓國的銀行櫃台出納員,淪為洛杉磯的服務生,賺的比最低工資還要少,好幾個小時就這麼兢兢業業地在餐廳廚房的濕滑地板上走著。某天她端著盤子,失足滑倒了,餐具摔碎在地板上,夢想也同時摔得粉碎。她的背傷很嚴重,一整年都沒辦法工作。由於急需用錢,她先生不得不輟學找工作——大學學位淪為遙遠的夢想,而李正姬的雇主也沒有給予勞工賠償。她找了一個律師,同意只有打贏了官司才收取勝訴酬金,但是過程可能要持續五年之久。

這個家庭的收入算得上好了,但是他們來美國時所懷抱的雄心壯志也破滅了。先生現在是個製衣承包商經理,一個月大約賺兩千美元,比大部分的製衣工人好多了;李正姬回到一家韓國餐館端盤子,一周工作六個晚上,那裡的小費很不錯,幾乎能讓她一個月八百美元的薪水變成兩倍。然而這些錢逐漸消失,他們沒辦法存錢,因為沒有健康保險,他們的醫療花費很高,生活中的壓力耗盡了他們的耐心。他們可以回韓國,但是他們覺得這樣失敗地回去很丟臉。

「如果單看賺的工資,那還不錯。」她說道:「不過問題是你的工時很長,而且當你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工作時,誰來照顧小孩? 所以到最後你每個月要花五百美元請保母,也沒什麼時間陪家人或先生,生活就是上班、回家、睡覺,然後又出門。我沒時間煮飯,所以他們都在外面吃。」她談到先生和孩子。那樣花費很高,他們的日常飲食跟健康也受到影響。

「我先生是個上班族,但是他沒有任何社交生活;他有朋友,但是他不能跟他們一起出去,他得回家照顧小孩,所以我們很常吵架,他認為自己沒有一天能休息⋯⋯在韓國時,我們從來沒吵過。我聽其他移民說,移民的最初五年妳會跟先生吵不停,但是如果你們可以撐過去,你們以後就會一直在一起。」

「在一起」只是一種相對的說法。她先生每天早上七點半或八點離開公寓,晚上八點半回來,而那時候她還在工作。「我大概晚上十二點或凌晨一點走進家門,門一打開,我先生在打鼾,大家都在睡覺,我會產生『我活著到底為了什麼』的感覺。我變得非常憂鬱。在韓國的時候,起碼我們晚上會待在一起,可以聊一些事情,但是現在我們彼此沒什麼好講的,沒時間可聊,也沒話題可講。」某方面而言,韓國移民已經被美國同化了:他們的離婚率大約是百分之五十。

在美國的移民若想得到解脫,幾乎都得等到下一代才有辦法。比如做父母的不會講英文,但孩子會講;做父母的被局限在高工時和低工資之中,但他們的孩子能藉由自身技術和良好教育找到出路。儘管我們很難跟從前的時期相比,但在今日的種族圍城中,前述這些假設並不一定能成立:下一代不一定會成功、進步,出人頭地走進陽光下,共享這個國家的繁榮。

事實上,我問李正姬,她認為她的孩子將來會過怎樣的生活,她的回答很妙。她描述了自己在韓國移工扶助會的活動中有多麽積極,她想要改善韓國餐館的工作條件。這場戰役若是獲勝,她相信就能讓她的孩子的生活變得更好。我問她,這是因為她希望他們在餐廳裡工作嗎?「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在餐廳裡工作啊,」她哀傷地說道:「當然,我也希望我的孩子去唸耶魯、哈佛、哥倫比亞或紐約大學,成為一名醫生或律師。現在我兒子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警察,我女兒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小學老師,但是考慮到未來就業的實際情況,誰知道呢? 他們到最後可能就在餐館裡工作。」

書籍介紹

窮忙:我們這樣的世代》,時報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大衛・K・謝普勒(David K. Shipler)

這些是美國社會的縮影,也是在貧富差距破百倍的台灣,可能發生於你我身上的故事。普立茲獎得主大衛・K・謝普勒,繼描寫以巴衝突的《受傷的靈魂》、美國種族歧視的《陌生人的國度》後,花費數年時光、採訪十多個家庭,生動地記錄了窮忙族的故事。四十年的記者資歷,讓謝普勒在描寫貧窮問題時,能夠一針見血地指出政策與體制的弊病之處,以及窮忙者的個人困境。

他對窮忙族充滿關懷,寫下「任何辛勤工作的人都不應該是貧窮的,」為了理解貧窮,他深入勞動世界,勾勒出貧忙族背後教育、醫療、家庭、心理、薪資結構、居住品質的失能,以及社會體制對於貧窮者的不友善。

COVER-BELT-min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