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語片失蹤事件簿(下):王寶釧苦守寒窯18年 陳年懸案終破迷霧

台語片失蹤事件簿(下):王寶釧苦守寒窯18年 陳年懸案終破迷霧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語片離奇失蹤案仍未完全解開,搶救與保存台灣電影的故事未完待續。唯有這個搜查行動本身也被傳承下去,回憶才會停止失散,故事才得以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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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迷霧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桑德繪

文:陳亭聿、洪健倫

除了位在前線的台語片特蒐小組之外,要讓台語片走出迷霧重現原貌,不可或缺的一環是「影片管理」部門的強力後援。

事實上,在台語片小組成軍前的1989年,正逢民營沖印廠先驅——「大都影業」清理過去片商寄存於其庫房的影片,將它們移交給電影資料館,該批膠卷實已構成台語電影館藏之大宗。但是,這批膠卷猶歷浩劫,九十多部影片病症各異,或底片沾有鏽化鐵屑、塵垢、舊膠紙接點脫落;或因長年熱脹冷縮底片已變形、變色;或因藥水化學反應致嗆鼻、酸味迭起、片質變差;也有許多片段闕漏遺失、肢體殘缺不全。

不僅出現一般膠卷保存不佳的慣見症狀,更有因台語片克難的出身背景而先天體質不佳的大小毛病,諸如為省錢而無對白字幕,難以為其驗明正身。另外還有國台語聲片共用、原片名登記錯誤、底聲片遺失或存之無名等,問題繁多。

當時跟隨著正式館員黃庭輔參與更換片盒、進行底聲字套片的工讀生曹源峰與葉基固曾經這麼說,他們就像是醫生,在奄奄一息的病人和其他零散、有名無名的屍骨中,期望去組合每個軀體,使它們重拾生命,活躍過來。非到萬不得以,他們不輕易開立任一張死亡證書,不錯過任一線能讓大家重睹昔日台語影片光影的機會。

當時由黃庭輔帶領多位工讀生一同進行艱難的套片,以及基礎的編目與整飭工作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
當時由館員黃庭輔帶領多位工讀生一同進行艱難的套片,以及基礎的編目與整飭工作。

和台語片最後一支影片《陳三五娘》(1981)相隔十年,1991年8月31日,台語片在二二八和平公園、台灣大學校本部門口、迪化街霞海城隍廟、延平北路二段慈聖宮,以及台北市立美術館以露天放映形式再度亮相,久未露臉的台語片重新登台,每場都吸引上千位觀眾前來看片。

追憶那次露天放映活動,黃庭輔說,原來小組的工作內容中並未規劃辦理影展。但是,對他們而言,影展不僅是工作告一段落的成果發表會,也因夥伴即將四散分飛,猶如一場場結業典禮。

和台語片及影人們打交道了這好長一段時間,他們終於親手在露天放映現場周圍掛上燈籠。當夜晚襲來,燈籠都通紅地抖擻起來,放映機光束穿過人群。這段兩年多來辛苦的搜查、整飭歲月,必然也跟著十一部片重見天日的瞬間,一格一格輪番閃現眼前。

那是大批台語片遭輕忽且下落不明之後,首次脫出禁錮生鏽的鐵盒,再度釋放出驚人的光影。

解除封印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桑德繪

「王…寶…劍……?」研究電影修復的台南藝術大學老師曾吉賢,看著佈滿鐵鏽的老片盒及其表面貼著字跡模糊的片名,他納悶著。那是2013年的夏天。

距離台語片小組成軍又已過了十幾個寒暑,再未有太多斬獲。然而這幾年間,仍有人默默地守著這個志業。當台語片失蹤一案眼看又將被淡忘之際,又從苗栗的老戲院裡透出一絲曙光。

曾吉賢緊張地打開鐵盒,檢查膠卷上的定格影像。打上了「打破票房紀錄」字樣的影格掠過眼前,他止不住心中激動,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薛平貴與王寶釧》吧?

1956年1月4日上映的《薛平貴與王寶釧》,是台灣電影史上第一部以35釐米底片拍攝的台語電影,由當時全台知名的歌仔戲團「麥寮拱樂社」老闆陳澄三出資拍攝,自家當紅小生、花旦主演,並邀請從日本學成歸國的何基明擔任導演,將這個經典戲碼拍成三集長片。上映時,拱樂社打著「正港台語片」的名號,和當時也受台灣觀眾喜愛的「廈語片」一別苗頭。果然,《薛平貴與王寶釧》上映大獲成功,也開啟台語片1950年代的第一波熱潮。然而,過去缺乏保存觀念,《薛平貴與王寶釧》的拷貝一直被認為已經軼失,只剩下書上記載的文字描述,研究者們只能就著文字憑空想像。如果曾吉賢手上的膠卷正是失傳的拷貝,台灣電影史便有望寫下新頁。

《薛平貴與王寶釧》電影截圖
Photo Credit:台南藝術大學提供
《薛平貴與王寶釧》電影截圖。

一段時間的考證,終於確認了這正是《薛平貴與王寶釧》的失傳拷貝,而且從第一集到第三集,都在他們帶回來的這批文物中,然而影片有多處嚴重變形、斷裂。儘管如此,消失的拷貝重新出土,仍然振奮人心!

但是,當他們播出影片聲音時,喇叭傳來的卻不是歌仔戲樂曲,而是客語發音的「客家大戲」,這個拷貝已經被重新配音了。無法尋獲原版拷貝固然可惜,但是這個客語版台語片,卻也意外地為國片史還原了遺漏的拼圖。原來,過去台語片會為了客家觀眾重新配音。除此之外,從這個版本配唱的戲曲型式、唱腔、口音等細節,都還能進一步還原當年台語片接觸客家族群的方式。

而不止《薛平貴與王寶釧》如此,1964年,張英導演推出的首部台語諜報片《天字第一號》也因為賣座,而又重新配了國語版,留下的台語版聲片狀況不佳,當今的台語版乃是由國家電影中心重新配音製作。這些原版電影拷貝的軼失或損毀,當然是電影史上的一大遺憾,但重新配音版本的存在,卻也提供了電影史學者在文化層面的研究上一個重要線索。

《台北之夜》於壽星戲院上映盛況(郭南宏導演提供)
Photo Credit:郭南宏導演提供
《台北之夜》於壽星戲院上映盛況。
其他失落的拼圖

散落各地的拼圖碎塊,在眾人拾獲並努力拭亮後,已透泛出台語片時代的奇異光彩。然而,台灣影史上最大規模的這起膠卷失蹤案,自台語片小組成軍26年來截至今年7月止,千餘部影片當中,已蒐得並列入國家電影中心館藏者僅162部。即使國家電影中心已努力發起募款,礙於經費有限,2016年底前完成數位修復者更寥寥8部之多。

關於六十年前開始盛放的台語片時代,我們根據這些仍顯得零落的線索,雖已可窺其輪廓,卻留下更多懸念。像是文夏編劇與主演共計11部,囊括了文藝、武俠、西部、歌唱各類片型的系列電影,如今碩果僅存《再見台北》一部。當年產量豐碩的林福地導演,更是一部台語片作品也未得留存,事到如今,我們僅能追索著銘刻於黑膠唱盤上的主題曲聲線,闔眼揣想曾經平行駛過的光影軌跡。

期待已失散多年的膠卷再現芳蹤,機率確實已漸趨渺茫。但是,台語片時代最重要、卻可能也是最被輕忽疏漏的一批關鍵線索,其實或許距離我們並不遙遠,它們並未被影人或產業中的任一人所壟斷,更未藏匿或破敗於戲院的瓦礫堆中,卻牢牢壓印於我們周圍長輩的腦海心頭。

葉金杏婆婆手稿中提到看「戲尾仔」的一頁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
資深影迷葉金杏婆婆寫給國影中心的手稿中提到看「戲尾仔」的段落。

台語片時代的觀眾日後成為再難步入影院的一群,他們的觀影位置可能就這麼隨著時代品味的變異、主流語言的塑造而被徹底剝奪。「撿戲尾仔」也高興的那段時光,儼然與當今二十分鐘的入場限制,構成對電影極大的認知差異。那時候素樸地喜愛著聲光影像的華麗、即使趕集湊熱鬧也高昂的情緒,和當代觀眾越來越養大的胃口,已經全然脫節。市場脈動日新月異,劇情與形式日趨複合難解,事隔多年,當這群台語片影迷再重返影廳,熱情因受挫而冷卻,曾經喜愛的戲院可能已經變成非常陌生的地方。

國家電影中心典藏組在台語片已屆六十週年,辦理台語片文物展之際,也開始更密切地和曾經參與過台語片時代的資深影迷們聯繫。其中像是葉金杏婆婆,她親手撰寫給中心的回憶錄洋洋灑灑上萬字,對四〇年代開始的觀戲及觀影歲月,她至今仍如數家珍。歌仔戲的唱腔、腳步手路等身段動作考她不倒,經典台詞倒背如流。如今已難得一見的台語古裝電影,究竟是由哪個歌仔戲團參與演出、劇情又是怎樣如何,她亦瞭若指掌。葉金杏婆婆的手稿中,還鉅細靡遺地談起台語大明星們「隨片登台」引起的種種騷動,她流連於嘉義各個戲院,實為追星族始祖,甚至追星追到同幾位台語女星結為莫逆。

台語片離奇失蹤案仍未完全解開,搶救與保存台灣電影的故事未完待續。我們周圍的長輩們就握著那至為珍貴的破案關鍵,而年輕的一輩就是新一代的特蒐小組,唯有這個搜查行動本身也被傳承下去,回憶才會停止失散,故事才得以繼續流傳。

活動訊息

名稱:台語片60週年影展
時間:2016/09/17-10/29
地點:全台皆有放映點
詳情請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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