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性侵不成的殺人案件中,誰以正義為刃、粉飾了邪惡?

一個性侵不成的殺人案件中,誰以正義為刃、粉飾了邪惡?
Photo Credit:Stephanus Riosetiawan@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性侵不成後殺人的案件,在物證與人證都完整的情況下,為何依然疑點重重?在媒體與網路輿論的關注下,真相是否已有偏頗?

文:呂秋遠,本文摘自長篇小說《星光》,三采文化出版

學校裡充滿著詭譎的氣氛,雖然案發已經第三天,媒體的報導並沒有減少,而謠言亦是傳得沸沸揚揚。雖然程序上都說偵查不公開,但今天報紙上卻傳出「凶刀上有林翊晴的指紋」這件事情,校園立刻出現了各種不同版本的說法,連老師都加入討論,校長只能在校務會議上公開說明。

「關於這件事情,我希望一切交給警方調查,學校這裡不要有任何發言,如果遇到媒體訪問,大概就是說:『一切交由長官們說明,謝謝指教』之類的就好。」校長說。

「不是吧!校長,現在學校內部的傳言已經亂七八糟,我們也不知道如何跟學生說明,總要有一套說法吧?」體育老師舉手問。

「咳!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什麼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校長反問。「況且,不論說什麼,對於孩子都是傷害。」

「但是對於林翊晴的過去表現,我們總得要表示些什麼吧?難道就任由外界隨便亂寫?」一位英文老師手拿著報紙,斗大的頭版標題寫著:「指紋漏玄機!家庭不健全、學校不教育,少女變成殺人魔!」

「這份報紙本來就很聳動,不用太在意。」校長說,「我們沒必要去說明孩子有沒有受到學校好好的教育,我們肯定盡力了,而且對得起家長。」

「校長,恕我直說,您確定是這樣嗎?」英文老師又舉手,「是不是請她的導師說明一下這位女同學的家庭與學習狀況?」

校長點點頭,「是該請陳傑倫老師來說明一下。陳傑倫老師有去過她好朋友,也就是謝欣同學的家做過家庭訪問,應該可以讓我們知道一些正確的訊息。」

陳傑倫怯懦的站起來,吞吞吐吐的說,「這個女孩,在學校的一切表現都很正常。事後我問了幾個同學,只有謝欣跟她比較熟,其他同學都不知道她的家庭狀況。所以我有去謝欣家中拜訪,也跟謝欣談過。目前謝欣同學只有透露有另外一個叔叔住在她們家,也可能是涉案對象。」

「請問陳傑倫老師,之前你知道林翊晴與謝欣同學家的狀況嗎?」英文老師問。

「呃,因為我才剛調到這個學校來,還沒時間去看所有的同學。但是我大概知道他們是好朋友,我私底下問過同學,她們中午會在一起吃飯。林翊晴有媽媽與阿嬤,謝欣好像只有跟媽媽同住。」陳傑倫的說詞翻來覆去,大概也還是無法準確描述出她們兩人的家庭狀況。

會議室中一片騷動,老師們交頭接耳,即使聽完陳傑倫的說詞真相還是不清楚。

校長乾咳了一聲,「各位老師,既然陳老師不能清楚的描述案情,目前我們也沒有接到法院的任何通知,報紙上竟然又傳出凶刀上有林翊晴的指紋,我想我們就請學務主任發出聲明稿,內容大概是這樣的。」他拿出了一張早已預備好的聲明,以他獨特的音調,緩緩的念給在場的老師聽。

之所以說是獨特的音調,是因為校長就像是在講述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一樣,不帶感情的。

「本校林生目前涉嫌重大刑案,礙於偵查不公開,且為保護學生,本校無從提供任何資訊。本校相信檢警的努力,未來一定可以釐清真相。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校方不擬對林生有任何處分,也請社會大眾勿再詢問本校師生任何問題,還給教學應有的清靜空間。」

大家聚精會神的想要聽聽校長的說法,但是聽完以後,現場一片譁然。這篇聲明並沒有平息教師們的疑慮,反而讓人家覺得,原來校長嘗試把所有的問題都丟給這個孩子。

「不是這樣的吧!」有個老師不滿的舉手,「這篇聲明好像在暗示我們的學生已經確認有罪!」「為什麼是『不擬給予學生處分』?搞什麼啊!「另一個老師比較火爆,已經拍了桌子大吼。「我覺得這是校方試圖撇清責任,未審先判!」一個老師冷冷的說。

校長眼見場面混亂,只好對著所有人說:「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請各位老師不要任意對外發言,一切以聲明稿為準。」

不過,這個聲音非常微弱,迅速被老師們不滿的聲浪淹沒。

這是早上八點半的事情,一個半小時以後,學校出現了第一張大字報。「林翊晴不是凶手!她家與學校才是!校長踹共!不要把責任推給林翊晴!」

標題是這樣下的,但是內容更聳動:「我們是一群林翊晴的同學,林翊晴平常在學校雖然不常與同學互動,但她不是殺人凶手。媽媽跟阿嬤才是殺人凶手!林翊晴從小就被虐待,她的便當裡永遠沒有菜,她不只要幫全家做家事,還只能睡在陽台。學校老師對她不聞不問,校長現在又要把責任推給林翊晴,我們不能接受!我們要把真相說出來!校長如果一意孤行,我們會把所有的證據交給媒體!請支持的同學一起來連署!」

大字報裡連續的驚嘆號,把校內師生壓抑的情緒提升到最高,學務主任立刻出面,把那張大字報撕毀。然而,這張大字報,早就已經被學生拍下來,而且放上臉書。

「請同學不要聽信謠言,另外張貼大字報的同學,請自動到學務處說明,校方將既往不咎,否則我們已經掌握相關證據,將會依校規懲處,最重可以記兩次大過處分。」

在撕毀大字報後,校方立刻緊急做了廣播,但是反而激起更大的反彈聲浪,甚至原本不知情的同學,也紛紛義憤填膺。

「搞什麼!現在是要封鎖消息嗎?」「如果她真的有罪,為什麼不可以公開討論?學校一定有鬼!」「我們不接受獨裁的官方說法!」

這些聲音,在校園裡流動。

Pupils listen to Midori Komori, whose daughter Kasumi Komori committed suicide because of bullying on July 27, 1998 at the age of 15, at a junior high school in Sakura, east of Tokyo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謝欣以一貫的慵懶態度趴在桌上,似乎漠不關心的看著窗外。雖然上課鐘聲已經響了很久,但是教室裡瀰漫著不安、興奮與吵雜的氣氛,陳傑倫努力的希望可以讓學生靜下心來聽課,卻也無能為力。

「同學,專心聽課!不要再私下討論這個問題了。」陳傑倫說。有個學生舉手,「老師,你相信校長講的話嗎?」

「我、我也不知道。」陳傑倫有點結巴,畢竟他對於現在校方的決定也無能為力。「你們這些大人都在袒護死掉的人。」謝欣突然冒出這句話,「她們死有餘辜。」

陳傑倫有點動怒,「妳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

「你要我說出更多的事實嗎?」謝欣索性站起來跟陳傑倫對望。「妳知道什麼的話,跟我去找校長說!」陳傑倫示意要謝欣跟他走。

謝欣聳聳肩,「好啊!就怕你們不願意接受事實!」

在校長室裡,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謝欣一言不發的看著老師與校長,這些她平常根本接觸不到的對象。

「謝欣同學,聽陳老師說,妳知道事情的真相?」校長問。

「人不是她殺的,是其他人殺的。」謝欣說。

「誰?」校長再確認一次,「這件事妳可不能亂說。警方告訴我們,現場的凶刀有林翊晴的指紋,而且她又長期被家暴,應該確定她就是真兇了。」

「是你們這些人在亂說,你們知道她遇到什麼事情嗎?你們根本就沒有關心過她。」謝欣說。

「陳老師剛到學校,而且,林翊晴同學也從未跟學校提過這些事情。更何況,妳不應該用這種態度對老師說話。」校長有點動怒。

「那要用什麼態度說話?」謝欣反唇相譏,「你們除了讓記者亂報、社會嘲笑,你們還做了什麼?」校長鐵青了臉,「妳再說一次看看!」

「我偏偏要說,你們都是虛偽、推卸責任的大人!」謝欣大聲回應。

校長一個巴掌打過去,謝欣的臉頰頓時紅腫,陳傑倫老師在旁邊都嚇傻了。

謝欣不怒反笑,「老師,你都看到校長打我了,我要告他傷害罪。」

校長餘怒未消,「妳去告啊!我看妳能如何!」

謝欣轉過身作勢離去,「現在就有記者在校門外等候,我會讓他們知道你們有多虛偽,又怎麼試圖掩蓋真相。」

校長頓時洩了氣,「妳什麼時候學會這樣對待老師的?」

「我媽告訴我的,有權力的人,最喜歡用暴力顯示自己的權力。只要激怒他們,他們就會使用暴力去控制別人。」謝欣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讓兩位老師都瞠目結舌。

「好,妳要怎樣才能解決這件事情?」校長知道他被這小女孩設計了。

「我要你同意我們張貼大字報,而且讓我們發動連署,支持林翊晴。」謝欣冷靜的說,「不然我就把你打我這件事情告訴記者,你也不用當校長了。」

校長轉過身去,在桌前不斷的踱步,顯得非常焦躁。

「好,我同意你們進行連署活動,但是只能在下課時間,不能在課堂上做。還有,如果有任何記者問,我不會說是我同意的。」

「成交。」謝欣露出慧黠的笑容,「然後放我公假,我要來準備這些活動。」

一小時後,行政大樓的穿堂前,竟然破天荒的出現言論廣場,而且前方擺了幾張桌子,提供同學連署支持林翊晴。謝欣把她知道的所有故事,寫在宣傳單上,提供給同學傳閱,很快的,支持林翊晴的同學越來越多,也積極的幫林翊晴連署。甚至有同學把傳單帶回去家裡,請家長支持。當然,這些傳單很快的也到了駐守在校外的記者手上。

校園內的氣氛,已經從詭譎轉變為興奮。大家深信,林翊晴不是殺人凶手,而是家暴的受害者,凶手其實另有其人。無能的校方試圖拋棄林翊晴、檢調單位試圖簡單結案犧牲林翊晴。連校外也開始有人權團體發動連署與遊行,要檢察官不能放過真兇,儘速釋放林翊晴。

而林翊晴,竟突然成為這個城市柔弱的受害者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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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呂秋遠律師長篇小說《星光》作者序

撰寫長篇小說,是我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願,因為我相信,說故事這件事,是讓某些想法深入人心的最好方式。去年偶然在新聞上,看到日本北海道的南幌町,發生了一件女孩殺害自己母親與祖母的案件,但南幌町的區民,竟然連署希望能夠對女孩輕判,這案件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想要探究背後的故事,究竟什麼原因,會讓一個未滿十八歲的女孩,殺害自己的至親?在理解新聞背景後,我開始嘗試把一些虛構的元素加入,想要探討一個主題,就是選擇。

常聽到「格言」這麼說,「人可以選擇放棄仇恨、選擇原諒」,但仇恨是「累積」的,原諒是不是就可以「立即」?而當仇恨累積到一定的程度,或許原諒就不會再是一個選項,有人會用遠離的方式處理,但是也有人會選擇以暴制暴的方式面對。哪一種是正確的?就法律來說,可能是前者,但是選擇後者,在情緒上能不能過得去?又或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自《星光》,三采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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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不成後殺人的案件,在物證與人證都完整的情況下,為何依然疑點重重? 司法體制究竟保護的是被害者還是殺人犯? 在媒體與網路輿論的關注下,真相是否已有偏頗?

常在媒體或個人粉絲頁上發表對時事看法的呂秋遠律師,在新出版的小說中,以獨特的手法巧妙的結合司法體制、家暴、性侵、媒體亂象、網路霸凌、校園等問題。故事原型來自於日本新聞,在北海道的南幌町,發生了一起高中生殺害自己母親與祖母的案件,但南幌町的區民卻發起連署希望能夠對女孩輕判。這個新聞事件,讓呂秋遠律師想要探究背後的故事,究竟什麼原因,會讓一個未滿18歲的女孩,殺害自己的至親?在理解新聞背景後,便開始嘗試把一些虛構的元素加入,想要探討一個主題,就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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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三采文化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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