蚱蜢哲學家之死:遊戲、生命與烏托邦

蚱蜢哲學家之死:遊戲、生命與烏托邦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哲學家維根斯坦提出一個廣為人知的主張:遊戲無從定義,遊戲之間沒有共同的線索可連結。本書作者伯爾納德•舒茲卻說:「胡扯。所謂遊戲,即是自願接受挑戰去面對非必要的障礙。」

《蚱蜢:遊戲、生命與烏托邦》的主角是伊索寓言裡的那隻蚱蜢,一個遊手好閒但思維縝密的哲學家;透過他那詼諧風趣的語言,舒茲不僅證明了為遊戲提出一個有意義的定義確實可行,更進一步主張遊戲是理想人類存在狀態的重要部分,因此遊戲正是任何烏托邦願景的核心——想像烏托邦:那裡衣食無缺、心靈富足,活在那裡的人類已心想事成,無事可做,剩下唯一能做的事,將是玩遊戲,玩遊戲將變成人類存在理想的全部。

大蚱蜢之死

大蚱蜢在他的追隨者面前,為他的生活方式及正在逼近的死亡辯護,然後死去。

大蚱蜢顯然無法度過這個冬季,他的追隨者聚集在一起圍繞著他,這無疑是他們最後一次的集會了。他們當中大多數已經平靜接受他即將死亡,但少數仍然義憤填膺,認為這種事情不該發生。普登斯屬於後者,她靠近大蚱蜢提出最後的請求。「大蚱蜢,」她說,「我們幾個已經決定讓出一部分食物,幫助你撐到春天,明年夏季你再工作償還我們。」

「親愛的孩子,」大蚱蜢回答,「你還是不懂。事實是,我不會工作來償還你們。我根本不會工作。我以為,當螞蟻在他門前拒絕我時,這一切就再清楚不過了。當然,我去找他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我不會再犯這種過錯。」

「但是,」普登斯接著說,「我們不吝惜與你分享一部分我們的食物,我們也不會要求你償還給我們。畢竟,我們不是螞蟻。」

「不,」大蚱蜢說,「你們不是螞蟻,不再是了。但是你們也不是蚱蜢。為何你們要將辛勞的果實送給我呢?當我明確告訴你們我不會償還時,這很明顯就是一件不正義的事。」

「但是那種正義,」普登斯大聲辯解,「僅是螞蟻的正義。那種『正義』跟蚱蜢沒有關係。」

「你說對了,」大蚱蜢說,「這指的是公平交易,對真正的蚱蜢來說,這種正義是不適用的。但是有另一種正義阻止我接受你們的提議。為何你們願意為了讓我繼續活下去而工作?難道不是因為我體現了你們所嚮往的生活,而你們不願意看到這個楷模走向死亡?你們的希望是可以理解的,就某一點來說甚至是值得欽佩的。但終究它是自相矛盾的,而且──請不要介意我直言──這也是虛偽的。」

「大蚱蜢,這話說得太重了。」

「但我沒有惡意。你們要了解,我的生命不是為了變成某種展示品,但是你們似乎正在把我變成那個樣子。你們看重我,應該是因為你們想要像我一樣,而不是只為了向螞蟻炫耀說你們跟大蚱蜢這個怪胎是好朋友。」

「大蚱蜢,我們不是那樣!」

「我相信你們。但是如果你們認為那個提議很好,那麼你們也就成了我所說的那個樣子。它強調你們之所以必須工作,是因為我不會工作。但是,我所教你們的重點,就是要你們不工作。然而現在你們企圖利用我作為工作的藉口,而且還要比過去做更多工作,因為你們不只要養活自己,還要養活我。我稱之為虛偽,因為你們所做的正在違反你們的理想生活,卻硬要耍花招為這些作為找個堂皇的理由。」

在這個時候史蓋普克斯突然大笑,插入討論:「普登斯,大蚱蜢的意思是說,我們還沒有勇氣去遵循他的信念。重點是,我們拒絕工作不應該只為了大蚱蜢,而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應該像他一樣,為原則而死。而我們沒有這麼做的原因在於,儘管我們不再是螞蟻,卻終究也不是蚱蜢。當然,既然大蚱蜢的生命是唯一值得活著的生命形式,他所說的也就言之成理了。」

最有智慧的生物

「不是這樣的,史蓋普克斯,」大蚱蜢插話了,「我同意,這些原則值得用生命捍衛。但我必須提醒你們,這是大蚱蜢的原則,我並非要說服你們為我的原則而死,我只是想說,這是必須做的。我們應當明瞭各自的角色。你們來這裡,並不是要為我而死,應該是我為你們而死。如史蓋普克斯所說的,追隨我的信念需要勇氣;你們必須有勇氣贊同我的死亡,而不是對此感到遺憾。但你們兩個都還沒辦法做到,儘管理由有所不同。普登斯,你雖然相信這原則值得以死捍衛,但你不相信你有必要為此而死。還有你,史蓋普克斯,你甚至還不確定值不值得為此原則而死。」

史蓋普克斯回答:「我相信你是現存最有智慧的生物,所以整個夏季我都從未離開你身邊;雖然如此,我必須承認,我仍不確信大蚱蜢的生活是最佳的生活方式。如果你能給我一個清晰的景象,讓我看到你所見的美好生活,也許我的信念將更趨向於你的信念,我的勇氣也是。你或許可以利用某個你在其中受到正確對待的寓言故事來表達。」

「我親愛的史蓋普克斯,」大蚱蜢回答,「寓言,應該在嚴肅探討的結尾時才出現,而不是在開始時。換言之,唯有在論證失敗了,才用寓言。但談到寓言,跟螞蟻有關的那些事,肯定是我生涯中的寓言故事之一,而且極有可能把我的生命重現為一個道德故事,說的是深謀遠慮優於閒散的生活態度。但故事裡的主角實際上應該是大蚱蜢;該被聽者認同的,是大蚱蜢,而不該是螞蟻。寓言的重點應該不是螞蟻的勝利,而是大蚱蜢的悲劇。因為我們不得不反思,如果沒有冬天要防範,大蚱蜢就不會有報應,螞蟻也不會有這寒酸的勝利。故事應該證明大蚱蜢的生活是正確的,而螞蟻的生活是荒謬的。」

「但確實有冬天要防範呀!」普登斯反駁。

「的確如此。但科技一直在進步,未來我們的生活裡或許不再有冬天,這是可能的。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雖然有點不合時宜,但我的生活方式原則上是沒有錯的。」

「手術成功,但病人死掉了。」史蓋普克斯說。

「不,」大蚱蜢回答,「不完全是那樣。我的想法是,我的生活方式最終是不是被證明是對的,這其實不是重點。我的立場背後的邏輯,才是重點。這個邏輯顯示的是,深謀遠慮的行為(比如我們稱之為工作的那些事)在原則上是自我矛盾的。因為深謀遠慮指的是如此的態度:一、犧牲某些有益的事物(比如休閒),這是換取某些更好事物(如生存)的必要且充分的條件;二、減少美好事物所需犧牲的數目,最理想的是完全沒有犧牲的必要。因此,深謀遠慮的理想境界,就像是預防醫學所要達至的狀態,也就是自身的滅絕。因為如果沒有好事物需要犧牲,那麼深謀遠慮的行為就變得毫無意義,甚至根本不可能存在。我認為,這個原則是通往智慧之路必不可少的知識,但螞蟻似乎從不曾理會。真正的大蚱蜢看透工作並非是自我證成的,而他的生活才是構成任何一種工作的最終正當性。」

遊戲與工作

「但是,」史蓋普克斯回答,「你無疑正在把論點推向不可理喻的極端。你說得好像生命僅有兩個選擇,要不全身投入遊戲,要不完全只有工作。但是,我們大部分人都明瞭,勞動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勞動讓我們可以玩樂,而且我們都試圖在工作收入和玩樂支出之間達到某種平衡。人並不是全然的蚱蜢或全然的螞蟻,也沒有人想要這樣;他們要的是成為兩者的混合體。人本來就是『螞蟻蚱蜢』或『蚱蜢螞蟻』(如果你不介意這樣種通俗又隨興的語詞組合),而且他們確實想要這樣。我們當然可以全面停止工作,但也就無法玩樂太久,因為很快就會死掉。」

「史蓋普克斯,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有三個答案。恐怕我得說快一些,因為太陽下山了,草地上已經結霜。第一,我來到這世界上,顯然就是為了玩樂一生,然後死去;違反天命對我來說是種褻瀆。這個,你可以稱之為神學的一面。第二,這事還有邏輯的一面,就跟命運一樣無可避免;你也可以隨意把這個看作是命運的一面,就跟邏輯一樣無可避免。反駁大蚱蜢生活的唯一論點,是一個偶然事實——不工作,就死亡。我對這個論點的解答是:我的死亡無論如何都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我在夏季時沒有先見之明,那麼我將在冬季死亡。而如果我在夏季時未雨綢繆,那麼顯然我就不再是大蚱蜢了。」

「但是,我在夏季要不就未雨綢繆,要不就無所作為,我並沒有第三種選擇。所以,我只能選擇死亡,或不再當大蚱蜢。但我就是大蚱蜢,不多也不少,所以死亡和停止當大蚱蜢,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是同一件事。我無法逃脫這個邏輯或命運。而且,我是大蚱蜢,而你們不是,所以你們不受這邏輯約束。像我剛才說的,我經常覺得,我來到世間的目的,就是要為你們而死,就是為了擔負沉重而無法逃脫的十字架。但我得承認,只有當我處在某種早期基督徒,或現今的異教徒之類的心智框架時,才會這麼想。在其他時候(史蓋普克斯,這就帶到我要給你的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答案),我有個古怪的想法,覺得你們兩個都是偽裝起來隱藏著的大蚱蜢;實際上,每一個活著的存在者生命都是大蚱蜢。」

此時,普登斯著對史蓋普克斯耳語,「怕是時候到了,他開始神智不清。」但是當他們的朋友與恩師大蚱蜢繼續說話時,史蓋普克斯只是深切地望著他。

「我承認這是一個荒唐的念頭,」大蚱蜢說著,「本來還有點猶豫要不要告訴你們我的想法。不過,反正我已經習慣被看作是愚蠢可笑的,所以我還是說下去吧,至於你們要怎麼理解我說的話,都無所謂。我要告訴你們的,是一個總是重複出現的夢,夢境一再向我揭示一件事,但如何揭示我無法向你們說明。夢中說的是,每一個活著的生命,其實都在玩著精細複雜的遊戲,但卻同時深信他們自己正是處理日常事務。木匠以為他們只是在從事技藝營生,實際上是在玩一場遊戲。政治家、哲學家、戀人、謀殺犯、小偷、聖徒,也都一樣。任何你所能想到的職業或活動,實際上都是遊戲。這個啟示當然令人驚訝,但接下來的事更可怕。」

「在夢裡,我不斷說服每一位我遇到的人,要他們接受這個向我揭示的偉大真理。我不知道是如何說服他們的,但他們確實是被我說服了。然而,被說服的當下──這就是恐怖的地方──他就不見了。聽著我說話的人,就這樣當場消失了,不僅如此,我還絕對確切地知道,他再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就好像他從來不曾出現過。我所宣揚的真理帶來的是這樣的結果,我驚呆了,但我無法停下來,反而是快速轉向下一個生命體傳達我的訊息,直到我將此真理傳布整個宇宙,使每個人皈依而得赦免。最終,我完全絕望,孤獨地站在夏季星空之下。然後我醒來了,原來世界仍充滿著有知覺的生命,我很高興,那只是一場夢而已。我見到木匠和哲學家仍舊跟以前一樣做著他們的工作……但是,我問我自己,真的還和以前一樣嗎?木匠在屋頂上只是單純地釘釘子,還是正在進行著一場他早已遺忘規則的古老遊戲?但是,現在寒氣正在從我的脚爬上來。我睏了。親愛的朋友們,再會了。」

書籍介紹

《蚱蜢:遊戲、生命與烏托邦》,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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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伯爾納德・舒茲
譯者:胡天玫、周育萍

本書沒有一般哲學書籍的艱澀、枯燥,而是兼具哲學的洞見、寓言的智慧、文學的趣味與令人絕倒的想像力。跟著作者的奇想,我們彷彿悠遊於書中的對話風景,變身為蚱蜢、螞蟻、搭電扶梯登上聖母峰的記者、裝有導航器的高爾夫球、史上最強的間諜……

《蚱蜢》的題材豐富多元,天馬行空的想像大膽犀利,讓人讀來暢快淋漓,驚艷不已。舒茲不僅僅是挑戰維根斯坦,為遊戲提出一個高度可信的定義,同時也在蚱蜢及其追隨者的對話中,觸及了生命本身最為深層、難解的問題。

「這是一本可以帶上飛機、放在床頭、吹著海風悠閒閱讀的『哲學書』,我強烈推薦給喜歡遊戲、愛好思想、亟欲探訪西方心靈祕境的朋友。」――劉一民(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體育系教授)

未命名
Photo Credit:心靈工坊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