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毒:一個科學事實的發生與發展

梅毒:一個科學事實的發生與發展
Photo Credit: Wellcome Images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瓦瑟曼時代的梅毒概念,夾雜著歷史上種種遺跡,所以梅毒是「神話-倫理」的疾病、是「經驗-治療」的疾病,也是「病理與病原學」的疾病。

文:陳恒安(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前言:神主牌作為擋箭牌

這個故事恐怕有點無聊,得試試放大絕,拿神主牌當擋箭牌,看看讀者是否能多少將頁面往下滑。這裡要談的是一本科學史哲小書裡有關梅毒的小故事。梅毒在書中是個重要案例,但這本書到底有多神,值得柑仔店讀者滑動手指?寫下《科學革命的結構》的孔恩(Thomas Kuhn),在1962年原書的序中表示他讀過此書,且表示作者「預見了許多我的觀點。」【1】

啟發經典的前經典,究竟是什麼樣的小書呢?真是令人感到好奇。順著孔恩留下的訊息往前者,我們會發現,原來這本書就是波蘭學者弗萊克(Ludwik Fleck)於1935年以德文出版的《一個科學事實的發生與發展:思維樣式與思維集體學說導論》(Entstehung und Entwicklung einer wissenschaftlichen Tatsache: Einführung in die Lehre vom Denkstil und Denkkollektiv)。

因有主場優勢,所以歐洲學者似乎比其他地方的學者還常提到弗萊克的著作。自己當初對弗萊克產生興趣,是因為弗萊克與我論文主角德國生物學家哈特曼(Max Hartmann, 1876-1962)那截然不同的科學哲學立場。同時代,又同屬德語區的兩位生命科學家的哲學差異,常令我陷入「當希波克拉底說是,蓋倫說不是」的拉扯狀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20世紀初期的科學家的守備範圍似乎都很廣,他們除了科學論文外,經常發表探討科學或學科本質的理論文字。這兩位先生也屬此類,除了科學論文外,他們的科學哲學論文出版都只能以本,而非以篇計。老實說,我曾幾度想翻譯這本小書,無奈學術塵緣難了,偷懶藉口又太多,現在剛好有這個好機會,想說多少試著說一些。

那麼,允許我先從介紹弗萊克先生開始吧

1896年7月11日弗萊克誕生於當時屬波蘭,但今天屬烏克蘭的利維夫(Lwów)。1922年弗萊克在家鄉UJM大學(University of Jan Kazimierz)選讀醫學,熱衷微生物學。從1920年起,他便待在波蘭著名斑疹傷寒專家魏格(Rudolf Stefan Weigl, 1883-1957)教授身邊擔任助理。取得醫學學位後,弗萊克前往維也納進修細菌學。可惜,在1939年之前,弗萊克一直沒有機會取得大學教職,只好棲身不同衛生單位,負責細菌學相關實驗研究工作。(沒錯,是「只好」。大學教職在當時被認為是最理想的研究工作)。二戰爆發,利維夫初為蘇聯統治,UJM大學更名為烏克蘭獨立醫學學院,弗萊克被任命負責微生物學部門。

到了納粹勢力東擴至利維夫後,弗萊克被迫離職,全家被遷往猶太區。不過由於擁有微生物學特長,弗萊克得以繼續在區域醫院從事研究工作。期間,弗萊克嘗試研發從斑疹傷寒病患尿液中生產疫苗。後來納粹政府得知此項成果,於1942年逮捕弗萊克全家,要求弗萊克於指定藥廠從事疫苗生產。隔年全家又被送到波蘭的奧茲威辛(Auschwitz)集中營,弗萊克首先被安排在第10區的衛生所,負責以血清學檢測來診斷梅毒、班疹傷寒等疾病,之後又被遷往今日德東區的布痕瓦爾德(Buchenwald)集中營,於第50區納粹黨衛軍的衛生所研發班疹傷寒血清。

因微生物專長而從集中營倖存下來的弗萊克,在大戰後的1945年到1952年間,擔任波蘭盧布林(Lublin)瑪莉居禮大學醫學院微生物研究所所長。1952年至首都華沙從事微生物學研究,專研感染與壓力下的白血球行為。1954年獲選為波蘭科學院士。1946年至1957年是弗萊克醫學研究進行最密集的時期,他指導了大約50位博士生,先後發表87篇學術論文。【2】 1956年弗萊克心臟病發,同時罹患淋巴肉瘤(lymphosarcoma),因此他決定全家遷回猶太人的祖國以色列。1961年,不會說希伯來語的弗萊克於第二次心臟病發後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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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獲得以Ludwik Fleck命名獎項的學術著作。Ludwik Fleck獎是Society for the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於1992年創立鼓勵科技與社會研究學術著作的獎項。此學會簡稱4S,每年的年會都有許多台灣學者參與,熱鬧非凡。

不是明星科學家的話,怎麼會被人文社會學界注意到呢?

弗萊克之所以在今天被稱為社會建構理論的奠基者,或許是拜孔恩《科學科命的結構》一書大賣之賜。孔恩的影響,間接促成了《一個科學事實的發生與發展》英譯本於1979出版,甚至德文版也在1980年重新刊行。在英譯本中,孔恩在自己撰寫的五頁前言中,再次提到他與弗萊克的因緣。這次,孔恩多透漏了一些,表示是透過萊興巴哈(Hans Reichenbach, 1891-1953)的《經驗與預測》(experience and prediction, 1938)的註腳,才注意到弗萊克這本小書。

因有這層關係,因此有學者認為,多數讀者都是透過閱讀孔恩而認識弗萊克,只認識了孔恩哲學架構下的弗萊克。無論此說是否公允,至少顯示出英語世界弗萊克思想的接受發展史的重要線索。在這段落中,我不打算,也做不到細緻分析弗萊克思想的接受史。我只想提供一些台灣讀者可能比較少接觸的,非英語系歐洲學界關於盧弗萊克的研究發展概況。近年來不斷出現的弗萊克研究,雖然還遠遠無法被稱為Fleck Industry,但多少可以讓我們知道,弗萊克思想其實還未成為過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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