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女孩紀實:很多人以為我們厭世,其實,我們比誰都愛這個世界

憂鬱症女孩紀實:很多人以為我們厭世,其實,我們比誰都愛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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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請嘗試著去理解,每個失意或精神異常的人們,背後可能都有許多許多的故事,而這些故事,往往都跟人性、社會、善良、靈魂與掙扎相關。

文:蔡嘉佳,《親愛的我:250天憂鬱症紀實》

大多數的人提到憂鬱症或者躁鬱症,都會優先表達同情與關懷,隨之而來的建議是「你不要想這麼多就好了」、「要適應這個社會」、「你一定可以控制自己往樂觀的方向想」、「你意志力不夠」;出了事之後,說「唉真傻,怎麼不想想身邊愛他的人」。

私下的,我也聽過不少對憂鬱症患者的評論:「每天看他發那些黑暗的文章覺得很可怕⋯⋯」、「他幹嘛每天無病呻吟」。

上面的每一句,無一不是在用無知瘋狂催逼憂鬱症患者去死。

事實上,至少以我身邊認識的躁鬱症患者來說,他們比旁人更清楚自己的狀況,多數時間也更理性,對於自身的問題也釐清得非常深入。將自身的心理狀態寫出,有時候對患者是一種療癒、抒發的自我告解過程,坦承這樣社會認為畸形的心理狀態,也比打卡姊妹下午茶需要更多的堅毅。而光是「好好活下去」這件事,都比一般人需要十倍的意志力。這一切病因,絕不是建立在胡思亂想與脆弱之上。

大多數人樂於表達他們的同情跟憐憫,可這樣的言語之下,隱藏的往往是對疾病的恐懼與不理解,把憂鬱症患者與正常社會切隔開來,患者被推進躁鬱症這個病名之中困住,雖然大家嘴上都是努力地在同情,但從此之後,患者的一切行為常常會受到有色眼光看待。在患病的過程中,親密關係(好友、愛人、家人)的陪伴與理解,是患者療癒過程中無法脫離的要素。親密關係中如果能製造舒適的對話空間,對於緩解焦慮是有一定程度的作用的。反之,親密關係的誤解與不信任,也是致命的毒藥。

而這有色眼光,往往造成誤解與不信任。對於患者情緒穩定與否的質疑、發言是否在精神狀態良好下的質疑、情緒言論造成的恐懼,患者必須花比常人更多的氣力去證明自己,也讓患者即使在未發作的狀態下也承受種種眼光評估,而開始「焦慮自己的焦慮」,如斯惡性循環。

這種有色眼光我覺得可能跟同性戀在社會的被理解有點類似,引述施舜翔說「⋯⋯只是試圖把被評論的作者推到一個極度有限的發言位置(你是男同性戀,那就只能作出「男同性戀」的身份政治發言),表面上好像以政治正確保障了對方的發言位置,實際上卻又以這樣的策略同時取消了對方其他的發言可能。這邊我們也看到政治正確的可怕與主流身份政治的侷限:它以精確的界限/線將人分類並且安心放在特定有限的發言位置中,以此作為取消/限制/框架他人發言位置的策略。」

有點不盡相同,但我一時找不到精確的言論形容這種限制患者行為與言語的社會框架,姑且這樣類比。總之,在這樣的患者與親密關係/社會關係的互動中,患者也被「框架」了。

而這種框架,是致命的毒藥。

有些事超越所能理解的一切,正因如此,才如此需要被珍惜

人啊是一團亂。我一向很渴求去展現一些我始終沒有的面向,苛求於並不擁有的高度,一如不放棄去擒捕飄忽的雲,雋刻它的雲卷雲舒,探問它的重量、味道與溫度。  

我希望它是如此切實的,如同砂石一樣能握在拳中,無論是愛啊還是溫柔,或是我們都如此汲營的那些人生道理,期冀用它造作出一片空水澄鮮,便能仰倚在某片草原,用雙眼迎接不可直目的天光,雲影成為瞳孔印刻的濾鏡,讓眼光再漆上斑斕光華。

但這終究是不能夠的,即便我們都如此希望自己成為更好的人——向上攀爬而後摔落受創,在到達終點前忍受下來,為此一一捨去那些曾經珍重的行囊,我把大衣丟了,備糧的巧克力丟了,水壺拋下了,頭看看自己,已經成為截然不同的面孔。

這是好是壞呢,當下的自己無法回答,而對於未來過去已不重要了。於是反覆探詢自己,刺探關於自己的秘密,卻毫無所答。關於人生,我所無法誠實回答的那些:愛、嫉妒、自尊自卑、挫折恐懼,與諸般謊言。

但沒關係,如果可以,我希望關於那些無法被回答的問題,都不再需要被分明,是非對錯黑白正反地去分析。有些事情,超越我們所能理解的一切,正因如此,它才如此美而需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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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精神疾病的污名化與標籤化,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呢?

關於精神病患強制送醫。

我不生氣。一直以來我都試圖透過長期敘述我的故事,表達精神病患的內在掙扎與外在環境的矛盾,還有很多很多關於身邊人的愛與溫柔,或攻擊傷害,這些東西如何影響精神病患的抉擇,在每條往下走的路上,會選擇哪條歧路或正途(所謂社會的正途)。

我一直想很溫柔地訴說,精神疾病並不可怕。我是個患者,我坦在陽光下地承認,我不害怕。但是這個社會的污名化跟標籤化沒有結束,無論我用多少溫柔去抵抗,還是滿身是傷。而我身邊的人有因此受傷嗎?有的,因為愛我,他們的心疼,這就是我帶給他們的傷害。

請嘗試著去理解,每個失意或精神異常的人們,背後可能都有許多許多的故事,而這些故事,往往都跟人性、社會、善良、靈魂與掙扎相關。

我們怎麼能去漠視跟我們一樣思考著的、活生生的靈魂——只因為它冠上了精神病的標籤?如果,如果我的溫柔還不足以打動你,你仍舊認為精神病患是危險份子,你認為你比我理智、比我善良、比我堅強、比我溫柔,那麼,那麼我無話可說。

沒有誰能被簡單地分類,精神病患亦是,你也是。就繼續你的漠視,繼續你的歧視,等到有一天你或許失意,才會發現這個社會有多可怕,自己曾經有多可怕。

若沒有共生共感著劇痛,請不要輕鬆地說,因為每一句都是刺痛

不知道該怎麼辦。自殺念頭強烈,強烈到無法控制,手抖到沒有力氣把刀刺進動脈才不得不放棄。昨晚發病,又帶給了身邊的人麻煩,每次每次這樣的輪迴,好想能暫時停止一下,讓我舒緩地喘口氣,不用整個心那麼的虛無跟痛,那麼的麻木跟想解脫。  

有時候發現沒有人可以求助,求助又會帶給別人困擾,沒有人的愛可以經得起無限消磨不是嗎。我覺得好累好累,每天每天的倦怠無力,消極厭世,討厭自己討厭所有東西,活在一個濃重的不祥的預感之下,有什麼壞事要發生。恐慌有時發作、沒辦法呼吸、手會抖、視線模糊;低潮的時候不停掉淚,陷入好深好深的深海底的漩渦。

她說「生路。」我說「沒有生路。」

發病就是這樣的突然與古怪,吃藥也控制不了。昨晚太激動,不得不從七顆吃到八顆,我睡得很熟了,忘記中間醒來跟誰說過什麼。記憶力不堪用,夢境和現實也分不清楚。全身沒有力氣,就是連死的力氣都沒有的那種痛苦。

我不知道沒生過病的人能不能體會這種苦痛和煎熬。我好開心有人能跟我說「最終要怎麼做都看你,因為愛你所以願意擁抱你的一切。」包括擁抱我的死亡與離開。我想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這更溫柔的話了。

如果你並沒有跟我共生共感著這樣的劇痛,請不要輕鬆地說些什麼,因為每一句話都是刺痛。

2016/4/17 記錄:希望從此以後,偶爾我可以憂傷

生病的某些時刻,會感受到這個世界上很深很深的柔軟,我想那是人心底擁有的最綿軟溫柔的部分,就像小時候相信四葉幸運草真的能帶來幸運,踩在綠絨絨的草皮上矮下身子尋找,眼底是最澄澈的希望,這樣純淨的柔軟。

我喜歡看男友幫我把藥一顆一顆從鋁箔裡壓出,一邊碎碎唸手很痠藥很煩,但雙手還是堅定而準確地,一顆顆地把九十八顆藥一一分裝進藥盒裡。

崩潰的時候室友擔心我,但我關著燈鎖著門,於是她在門口不斷地說話,不斷地說「我一直在門口陪妳哦。」我全身無力又滿眼幻覺,我怕她看到這樣癲狂的我,我不敢開門,甚至一句話也無法回應,許久了她還是在門口

不斷用聲音安撫我,沒有離開。陪伴承擔這樣的憂傷得有多大的勇氣?

狀況太差,實在不想回家讓父母擔心,我說了我想自殺,媽媽深夜傳來訊息,說「妳可以再忍一段時間嗎?媽媽一定找出辦法讓妳不會再這麼困擾。」結果我還是沒用的讓他們擔心了。

這都是世界上最燦亮的光輝,像九月秋天的月亮,矇著雲,月光還是斜透進窗裡,那樣柔和的光。可能真的有所謂運與命吧。

昨天發病起來靈魂很痛苦,連續吃了十顆贊安諾還是精神異常地好,完全沒有半絲睡意。換藥後已經好幾天無法入眠,又遇上發病,行為開始極端起來。意識是清醒的,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堅定地拿了刀片割開自己的手腕。皮膚其實太過堅韌,手上又沒力氣,六道割痕都淺得只能切破表層的肌膚,無法割入動脈。

我轉而放棄。這些都是早就想好的步驟,我打開抽屜拿出單眼相機的粗韌充電線,在浴室花灑上頭打了個死結,搬來書桌前的椅子。我仔細地調整了繩子的長度,剛好能讓我坐下後吊起頸脖,狠狠勒住我的生命。

可能是就是運與命吧,朋友常常聽我說些低潮時的胡言亂語,說些想死想自殺的話,這次不知怎麼地警覺起來,認為情況不對勁,想辦法聯繫上了我室友,室友遠在一個小時車程外的地方,室友又即時聯繫了住在我家對面的Chris。Chris走進我家的時候,我正好剛讓身體懸空,意識開始模糊,無法呼吸,所有體內的聲音都在大腦裡打起架,身體自主地努力喘息、手腳發抖、大腦一片空白,但我還能隱約感受到外面的動靜。

Chris進來了,她問摩奇我在哪兒,我不知道是不是摩奇帶她找到我的,她看見了浴室中剛上吊的我。

我不明白她哪來的力氣,我知道她瞬間哭了,她跟我一樣體重的瘦削身子,竟然能一把把我從死結裡抱下來。氧氣瞬間回到我的呼吸道,身體自主地開始猛烈喘氣,脖子腫痛,我感受得到她的眼淚她的擁抱,但我沒有力氣回應。她緊緊抱著我,把我抱回床上,一直擁抱著撫摸著我的頭髮,一直哭泣。

她是最知道我想走的人了,和我說過「我很愛很愛你,所以如果真的無法了,我也會尊重你的選擇,也會繼續繼續愛你。」

所以她只是不斷跟我說話,我發不出聲音也看不到她。男友恰好回到住處,一進房間,我不知道他眼中的畫面什麼模樣,我聽到他冷靜地詢問Chris我的狀況,冷靜地撥通救護車回報我的情形,一手探著我的呼息。

救護車非常快就到了,一切都開始混亂起來,我只知道胸口被狠狠壓的瘀青,反應才有點清明,能夠靠眨眼回應急救人員的問題。

被移來送去,我就沒了記憶。醒來時人在觀察室S07,爸媽已經從台中趕上來了。姊姊試圖訂從上海回台北的機票,「我真的很怕看不到妳。」她在公司崩潰大哭。她留了訊息在我們對話框,「願能分你一半,我的快樂與健康。願你一生平安。願上天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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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elga Weber @Flickr CC BY SA 2.0

事後她說,「很奇妙,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剛好想到妳,就私訊給妳問妳在幹麻,結果妳男友用妳手機回我妳自殺了。這是不是心電感應?」能獲救的一切都太巧合了,姊姊說「我覺得應該有什麼力量在保護妳,所以邪惡的力量帶不走妳。」

Chris說,她趕來我家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恰好門禁都開著,一路順利地到了二樓,因為家門是電子密碼鎖,她也順利地進入了。

甦醒後又觀察了一陣子,醫生想讓我強制住院就醫,但我覺得好害怕,為什麼我的自由就這樣被剝奪了,他們說我「沒有自主能力。」但其實整個過程都是理性而冷靜地在執行自殺,但我想對於所謂正常人而言,真的不懂這種心情吧,只會認為我瘋了,沒有自主能力。我一直記得亞東醫院的醫護人員在我要求出院時,冷冷而不屑地對我說「如果你有自主能力,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相當堅持要求離開,一番周折後才離了院回家。我不願和父母說太多,不敢面對哭泣的母親,送他們回了台中。Chris問我,會不會恨她,把我救了下來,又打電話找了我父母。她說,「想和妳說,謝謝妳回來了。雖然這並不是妳的本意,但把妳抱下來時,知道妳還好好地在這裡,就想這麼和妳說。」

男友沒有任何責難,一如他答應過我的,他做到了,即便我走上絕路他也不會怪我,但我卻沒做到我對他的承諾:不要傷害自己。他在我手機裡留下他想對我說的話,只有一句,「放心,我永遠愛妳,會一直陪在妳身邊的。」看到時忍不住又哭了。對不起。

上吊前最後和我通話的是可昕,她很自責沒聽出我的不對勁,哭著打給了我們的共同朋友Tina。Tina在Instagram上這樣寫下:

「可昕剛剛打給我,電話裡她一直哭,然後我異常地平靜,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很想抱著她,給她一些溫暖。之後我打給了查理,問了大概的狀況,也打給了Chris。然後我上頂樓抽菸,韓國還是很冷,我很想把頂樓的燈關掉,躺在屋頂上但今天沒有星星。我想聽一些溫柔的歌曲。一根又一根地抽著菸,看到Chris的訊息之後我就開始一直哭,我不知道我的顫抖是因爲很冷還是因為我在哭。我想看海,可是首爾只有山和無盡的高樓大廈和人群。我想在台灣,我想給大家一些擁抱,一些溫暖,我也不想考試了,我為什麼在韓國。」

同學宣雅私訊我:「看到Tina的Po文,直覺想到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了。有點擔心,不過希望是我多慮了。你現在還好嗎?雖然我一直覺得,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離開我們了,也是你的選擇,也是可以讓你脫離痛苦的一個方式。但果然一想到有這種可能還是很難過呀,希望你能再用文章帶給我們力量一陣子,也許人生還會發生很多好事也說不定。好久沒看到你了。希望我們改天再約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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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oveToTakePhotos, CC0 Public Domain

前室友燕青和我說,「前陣子我也很低潮很負面悲觀,甚至覺得人生沒希望,我試著找方法讓自己更好。我開始大吃,眼前的東西能塞的就往嘴裡塞,騙自己可以吃東西好快樂,但其實我根本沒有,我反而更低潮,我更厭惡自己,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沒用。覺得也無法不停地跟朋友訴苦,因為我不停地在繞著這個黑暗負面的圈子,我無法跳開,沒有辦法了,不會變好了,一切好像都沒意義了。之後我腦海裡有的念頭就是死跟自殺。妳知道好笑的是我只是庸人自擾,因為一天一天過去我就恢復了,可是妳不是,妳確確實實的是被憂鬱症折磨,而且妳一定比我痛苦更多。之前我從未認真讀妳發的每個動態,然而我這幾天認真看了,看著看著就哭了。並不是難過妳有想自殺的念頭或什麼,而是我好像可以稍微理解妳的文字了,不只是表面的意思。我開始想像妳的處境、妳的狀況、妳的心情,所以我想說做妳覺得開心的決定吧!我不會跟妳說加油或是努力,因為妳已經很努力走到這了,為什麼還要努力呢?已經很加油就別再撐了,如果妳選擇去了另一個遠到我們還來不及跟上的地方快樂,雖然我們會難過會流淚,但相信更多的是開心妳能找到讓妳快樂的解藥,因為只要妳不再痛了,那真的就好了。」

雖然現在脖子還很痛,但我活下來了。我傷了很多人的心,對不起,

但我活過來了,我愛你們。我姐問我,妳有沒有想過大家為什麼喜歡妳?我說沒有,我這麼黑暗消極厭世又機歪,實在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是張元綺畫的兩個我,希望從此以後,偶爾我可以憂傷,但既然活下來了,我就會是黃色暖暖的那個開心的小女孩,謝謝你們,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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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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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社

書籍介紹

本文摘自親愛的我Oh! Dear Me:250天憂鬱症紀實,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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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50天憂鬱症紀實日記,看見生命中的幽微和光亮

作者蔡嘉佳在二十一歲的夏天,確診罹患精神官能性憂鬱症。在抑鬱、承受嚴重的藥物副作用的同時,深刻地感受到社會因不理解而對心理疾病患者的種種標籤化,她決定用坦誠的記事融合文學的筆,大無畏地溫柔訴說發病過程和病情起伏中的生活細微,透過憂鬱症患者的眼睛看見彼此的困境。無論是患者、陪伴者或任何一位願理解同心的身影,都能在本書得到一點力量。

這本書獻給深陷憂鬱疾病痛苦的人們,陪你走過每一次憂傷;給身為陪伴者的你,讓你用更多溫柔理解他,陪他療傷;也給認同這世界對精神疾病有太多的汙名與標籤的你,希望這本書能給獨自對抗世界的你,多走一天的力量。

親愛的我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社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