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未來已來到:李壽全〈未來的未來〉、〈模糊的未來〉

模糊的未來已來到:李壽全〈未來的未來〉、〈模糊的未來〉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com/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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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眼睛看到「未來的未來」,耳朵聽的仍是「模糊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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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世芳

1985的臺北,是個和「小清新」「小確幸」還沾不上邊的城:空氣很髒,市容很亂。然而對250萬在這兒討生活、過日子的市民來說,那也是一座充滿機會,生氣蓬勃的城:泡沫經濟時代即將降臨,股市加權指數將在短短四年半,從636點狂漲20倍,來到1990年大崩盤前夕的12862點。這一年,唱遍全臺灣的主題曲是群星合唱的〈明天會更好〉。

〈明天會更好〉單曲製作人是當時30歲的李壽全。多年後他說:那時候他一面製作這首充滿「正能量」的歌,一面錄製他自己作為歌手,正式演唱的第一首歌,兩首作品訴求完全相反,感覺很矛盾-他自己那首歌叫〈未來的未來〉,原本叫〈模糊的未來〉。是啊,假如未來一片模糊,怎麼可能相信明天會更好呢?

李壽全變成歌手,委實是一場意外。〈未來的未來〉是他寫的電影主題曲,本來要找歌星錄唱的。1985年,導演萬仁籌拍電影《超級市民》邀他配樂寫主題曲,熟聽西方搖滾的李壽全對當時國語歌的歌詞始終不滿意,決定繞過唱片圈的專業填詞人,另闢蹊徑,找作家來寫寫看。

未來的未來EP卡帶
Photo Credit:小日子提供
《未來的未來》EP,1985年。當時市售僅有卡帶版,但曾壓製一小批黑膠唱片,供電臺播歌,也在香港發行了少量黑膠版本。

他找的那位作家叫張大春,當時28歲,還在服預官役,每次放假都跑到安和路的「麥田咖啡館」喝啤酒。「麥田」原址前身,是李壽全開的「小西唱片行」,後來頂給詹宏志開咖啡館,留下一半店面繼續賣唱片。當年搞音樂、拍電影、做出版的各方豪傑經常在「麥田」出沒,李壽全和張大春就坐在「麥田」,用「分鏡劇本」的概念一起設想畫面情節:

雨水和車聲擁擠在窗口,我在都市的邊緣停留
少年的往事在回憶中消失,三十歲我的職業是自由⋯⋯

是誰在指揮路上的追逐,由誰來裁判遊戲的勝負?
誰讓我爬上高樓的頂端,卻看不見昨日的天堂⋯⋯

有人說,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有人唱,台北不是我的家

告訴我,都市不適合流浪
告訴我,這是我居住的地方
告訴我,告訴我
這未來的未來,我等待

明眼人當能聽出它巧妙嵌入了〈橄欖樹〉和〈鹿港小鎮〉兩首歌的名句。這首歌篇幅很大,李壽全找了臺灣樂手圈最厲害的「四人幫」:鍵盤陳志遠、鼓手黃瑞豐、貝斯郭宗韶、吉他游正彥,錄下精湛的搖滾編曲,還特邀大師級薩克斯風手蕭東山,吹了大段盪氣迴腸的獨奏。用這個編曲作底,李壽全試錄了一個Demo交給萬仁,沒想到萬仁愛極了李壽全的演唱。李壽全覺得那個Demo錄得實在不太專業,希望換上重唱重錄的新版,萬仁卻偏偏只喜歡那個「真情流露、澎湃嬝繞」的Demo,直接把根本沒正式混音,連節拍器雜音都留著的Demo放進《超級市民》,作為片尾壓軸。

配合電影上映,李壽全發行了一張當年尚極少見的EP,收錄兩首電影插曲和兩首配樂。〈模糊的未來〉送審新聞局沒能通過,理由之一是「歌名過於灰色消極」,張大春索性改成〈未來的未來〉-他說這根本是一句廢話,未來一定還沒有來嘛。誰知道,這句話後來竟變成了流行語。

不只歌名,歌詞也得改:羅大佑唱「台北不是我的家」已遭禁播,必須同步改唱「這裡不是我的家」。「異鄉會變成故鄉」或許和〈橄欖樹〉一樣遭疑影射國民黨敗退臺灣,只好改成「這是我居住的地方」。萬仁在電影字幕悉數打上送審通過的新版歌詞,音樂卻原封不動,偷渡成功。於是你眼睛看到「未來的未來」,耳朵聽的仍是「模糊的未來」。

《未來的未來》EP上市,成為我們認識「創作歌手李壽全」的起點。也因為這段因緣,他終於願意動手創作自己的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正式專輯:次年問世的經典《8又二分之一》【1】。那個Demo版〈模糊的未來〉母帶早已遺失,幸虧你還能在電影裡聽到30多年前李壽全那掏心掏肺的嘶喊。看著一幕幕80年代的臺北街景,搭上那樣的歌詞,你會泫然欲泣:畫面中那座城,如今也消逝大半了。

【1】《8又二分之一》於2016年發行30週年紀念版,收錄了當年EP的〈未來的未來〉、〈看不見自己的時候〉兩曲。

本文獲小日子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曾傑
核搞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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