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養豬戶的沈痛告白:我們想買便宜的肉,但享有便宜的人卻不必忍受「痛苦」

 美國養豬戶的沈痛告白:我們想買便宜的肉,但享有便宜的人卻不必忍受「痛苦」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想知道這個世界裡有多少東西是可以出賣的。當我們忽視一個美國人,讓他遭到虐待時,這個國家的每個男女老幼都有可能跟著受害。」

文:瑪格麗特.赫弗南(Margaret Heffernan)

唐・韋伯(Don Webb)痛苦又厭惡地說:「我竟然是住在美國!」70幾歲的韋伯塊頭很大,他那句怒吼及煞氣騰騰的眼神,質疑著他過去曾相信的一切。那句話似乎是在質問:「這是什麼美國?誰的美國?美國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八月的午後,我們坐在以前用來晾乾菸草的老木屋裡,外頭陰鬱潮濕。

韋伯告訴我的故事,他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以後他仍會繼續述說,直到他相信美國有所改變,或直到他掛了為止。

他是和善大方的人,但你可以明顯看出他充滿了憤怒。他一輩子都是共和黨的支持者,但說起話來卻讓人聯想到民主黨的詹森總統,操著同樣的南方口音和粗俗用語。

他身高193公分、體重逾90公斤,不愧是早年擔任體育老師和高中足球教練的身材。但教書的收入不好,某天他在金斯頓(Kinston)聽到一些有錢人說,要是他們還年輕,他們會投入養豬業。

他一聽,就去買了12隻豬,結果真的獲利不錯,於是他又買了更多,到最後總共養了4000隻豬。

「某天,一位上了年紀的黑人揮手叫住我,這位路易斯先生對我說:『風吹向我們的時候,我們再也無法待在門廊乘涼了。我們也不能使用窗扇,家裡又沒有空調。有時晚上根本無法入眠,有些人的孩子生病了,孩子也睡不著,你能不能處理一下臭味?』」

一隻豬的排泄量是人的三到四倍。韋伯就像附近的養豬戶,直接把豬隻的排泄物釋放到露天的污水坑裡。韋伯的豬製造的污水,和全鎮人製造的污水量差不多。韋伯說,路易斯先生不是唯一抱怨的黑人鄰居,他們的抱怨讓他非常過意不去。

韋伯說:「我去找一些政府機關討論,他們說我應該在污水坑裡放酵母,並放一艘十馬力的船在上頭攪動。我照做了,開啟引擎,好好地攪了那兩個污水坑,然後我把船清理乾淨就回家了。」

後來韋伯又遇到黑人鄰居時,他們的態度雖然客氣,但依然很不滿。

他們懇求他:「拜託你再幫個忙,不管你做了什麼,請不要再做了,因為效果比之前還糟。」

當天韋伯回家後,努力思考他的豬和那些鄰居。

「我自己的房子不在這一區,有乾淨的街道和彎曲的排水溝,聞不到臭味。我在家裡覺得一切都好,我還記得小時候的房子都有電風扇,也記得風扇無法把足夠的冷空氣吸進屋內的情況。我心想,若是有人以我對待那些人的方式來對待我的母親,那會是什麼樣子?」

「那天我覺得很羞愧,我的貪婪讓我把太多的豬集中在一個地方,從原本的12隻,到最後養了4000隻,占盡了這些無法搬遷或賣屋者的便宜。身為正派的美國人,我受不了自己的作為,所以我把養豬場關了。」

但是即使韋伯在乎他的鄰居,他只是特例。

大公司並未放棄這種破壞環境的密集養豬場,而且還搶著投入這個產業。在1992到1998年間,北卡羅萊納州的豬隻數量從兩百萬增為一千萬,一州製造的排泄物跟加拿大總人口製造的數量差不多。

很多大型的肉品製造商都搬進了北卡羅萊納州,那裡的土地便宜,因為土地原本都是小農家的,他們大多是有財務困難的黑人。菸草業萎縮,大豆的獲利又不好,肉品公司掌控的屠宰場又不讓小型的養豬戶使用。他們只能把農場賤賣給大公司。這些公司買下農場以後,還會嚴格規定那些農場種什麼及售價多少。

壓低成本的標準化作業

馬丁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彭博公共衛生學院的資深政策顧問,領導皮尤委員會(Pew Commission)調查工廠化的養殖場,他為我解釋肉品生產商的策略。

「他們的目的是把規模持續擴大,以便降低成本,所以他們會收購所有的養殖場,讓屠宰場有穩定的供貨。這些屠宰場為了提昇效率,規模也是愈來愈大。逐一宰殺動物的成本太高了,他們要求絕對的標準化。他們投入研究只是為了精進某個動物品種以追求規模經濟,因為把一切標準化以後,就能盡可能地壓低成本。」

整個產業的整合已達極致。1950年美國有三百萬家養豬戶,到了2007年只剩65,640家。生產標準化產品的大公司促成了CAFO的興起,CAFO是集中型動物飼養業者(concentrated animal feeding operations),亦即工廠化的養殖場。

美國各地都有CAFO,飼養豬、雞、火雞和牛。在歐洲,波蘭和羅馬尼亞等地有集約畜牧(intensive farming)。如今全球有50%的豬肉、43%的牛肉、74%的禽肉、68%的蛋是來自CAFO。韋伯為了美國大舉投入工廠化的養殖而難過,但美國已經把工廠化養殖變成一種全球現象。

CAFO背後的經濟概念很簡單:壓低成本。

把夠多的動物塞進狹窄的空間裡,你只需要很少人看顧他們,而且不太需要技巧。注射抗生素,有時也打荷爾蒙,動物就會迅速肥大,養五六個月以後即可送到屠宰場,接著又重頭開始。

對大型的肉品包裝和生產商來說,表面上看來逐底競爭很成功。美國是全球肉類攝取量最多的國家,他們現在吃得比以前多,價格也比以前便宜。1970年代,美國人每年平均花4.2%的所得採買88公斤的肉類。2005年,每人的肉類攝取量已增至100公斤,但價格減半。

對全球最大的豬肉產商和豬肉加工業者史密斯菲爾德食品(Smithfield Foods)來說,這是獲利頗豐的生意。該公司掌控約75%的市場,生產的豬肉比排名其後的美國五大生產商加總起來還多,股價表現經常優於大盤。

寶鵰公司(Perdue Farms)、泰森食品(Tyson Foods)、嘉吉(Cargill)等大型的肉類生產商並未公開上市,所以難以衡量工廠化的養殖為他們帶來多少獲利,但他們都是生意興隆的大企業,靠著壓低成本來生產便宜的肉品,大發利市。

A farmer works at a pig farm on the outskirts of Shenyang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嚴重的環境汙染與公共衛生威脅

但成本都去哪裡了?我訪問韋伯之前,他的朋友兼同事瑞克‧多夫(Rick Dove)帶我搭乘塞斯納175雲雀小飛機,參觀北卡羅萊納州紐斯河流域上最密集的養豬場。

我們不是在觀光,而是在調查連環保局都沒有人力、資金、時間監督的地區。多夫是退休的海軍陸戰隊員,曾擔任紐斯河的護水人員,對這一區瞭如指掌。

乍看之下,河流和周圍的沖積平原看似南方的田園美景,舉目所及綠地遍野,鮮少鄉鎮與人跡。我們從新本恩(New Bern)出發,飛過佈滿豪華遊艇及濱水豪宅的雅致碼頭區,幾條運河蜿蜒穿過蔥鬱的綠地,很難想像這裡竟然是養豬國度。

但是我們繼續飛入內地時,住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長型的鋼造養殖棚,蓋在煤渣磚上,中間加裝著通氣扇。每間養殖棚可養殖多達一萬隻的豬、雞或火雞。那些動物永遠養在棚內,緊挨著彼此,關在金屬圍欄中。多數動物缺乏轉身或躺下的空間,飼料裡摻入抗生素(青黴素、四環素、巨環內酯、鏈黴殺陽素等等)以加速成長及防止感染(在如此密集的環境中,感染極快)。砷對雞來說也有類似的效果,而且還可以讓雞肉呈現誘人的嫩紅色。

養殖棚的旁邊,有一片狀似游泳池的東西,長度約兩三個足球場那麼長,只不過裡頭不是裝藍色的水,而是深褐色的東西,那就是韋伯描述的污水坑,裡面都是動物排泄物、血液和粘液,以及從養殖棚的條縫地板滲漏出來的廢棄物,經由管道排進露天的污水坑。

在污水坑的旁邊,旋轉噴灑設備從污水坑裡吸取那些排泄物,加以粉碎霧化,噴灑在大豆田上施肥。美國的農業部估計,每年工廠化的養殖場生產這種肥料約五億噸,是美國全體民眾排泄量的三倍。但這些排泄物未經過處理,濃度是人類排泄物的75倍,也比任何城市污水處理廠的污水濃了500倍,卻直接噴灑在作物上。

而且這裡是沖積平原,地下水位高,土地上散佈著流進河流的小溪流。這時雖是八月初,颶風季尚未開始,但水位已經夠高,可以明顯看到散佈的支流淤積出小水坑或流入河川。我們飛行穿過的空氣也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純淨,污水坑有多達80%的氮,是以氨氣的形式釋入空氣中,最後再跟著雨水落入土地、河水和流域中。

動物排泄物,連同污水坑裡的抗生素、砷和重金屬,一起滲入供水中,對環境造成嚴重的威脅。當地不僅出現魚類無法生存的「死水區」,養殖場還排放出乙酸、丁酸、戊酸、硫化氫、氨氣之類的有害化合物。分解糞便會產生至少160種氣體,以氨、硫化氫、甲烷為主。

一項研究探索長期接觸硫化氫的影響,發現那可能導致平衡、聽力、視力、記憶受損。生活在養殖場附近的孩童比較可能診斷出氣喘,及其他的呼吸系統疾病。

此外,肉品公司也開始在養豬場附近尋找龐大的禽類養殖設施。對鮑伯‧馬丁(Bob Martin)來說,多年來他看到最危險的發展是交叉污染的風險。

「沒有人在乎25萬隻肉雞和2萬5千隻豬共用十英畝的土地嗎?」他怒喊:「這根本是醞釀禽流感和人流感新菌種的完美環境!」

不過,最大的環境衛生風險,是來自大規模使用抗生素,以加速牲畜的生長及預防疾病。曾在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任職的大衛‧凱斯勒(David Kessler)指出,2011年的抗生素總銷量中,有80%是賣給牲畜業,但是大量使用抗生素可能引發大規模的抗藥性。

抗藥性金黃葡萄球菌(MRSA)的大量出現特別令人擔憂,因為它對常用的抗生素都有抗藥性。烹煮可以殺死MRSA,但它會寄生在皮膚上,造成危險又難治的膿腫。一項研究發現,經營工廠化養殖場的養豬戶,比一般人更容易成為MRSA的宿主。在加拿大,24.9%的受檢豬隻及1/4的養豬戶感染MRSA。

2012年的報告發現,超市的肉品中有愈來愈多對抗生素有抗藥性的病原體:38.2%的雞胸肉、51%的火雞絞肉上,發現對三種以上抗生素有抗藥性的沙門氏菌。世界各地的衛生當局認為,對抗生素有抗藥性的微生物增加,是他們當前面臨最嚴峻的挑戰。隨著我們抵抗疾病的能力減弱,罹患疾病的機率跟著增加。

「對超市的肉品進行抗藥性細菌的檢測很簡單。」馬丁告訴我,「結果總是令人震驚。但是環境中這種問題有多嚴重,沒有人能量化出來。我們只知道這種細菌很多,而且會把抗藥性傳給從未接觸過抗生素的其他細菌。它們在地下水裡的生存能力特強,蒼蠅和暴風雨也可以把這些細菌帶到數英里外,這些真的很難檢測。」

那表示即使你完全不吃肉,肉類生產的方式還是會影響每個人。

摧毀社會資本

當然,受到CAFO立即影響的是在養殖場裡工作的人,這類工作不多,不需要技能,工資微薄,他們大多是非法移民,工時很長。

私底下他們會說那些臭味令他們想吐,但他們身上的防護很少,也很少工人享有醫療保險。屠宰場的工作很危險,神經受損、重覆性使力傷害及意外事故都很常見。這些工人的周遭都是殘忍畜養的動物,他們覺得自己的處境和那些動物差不多,而這一切只是壓低肉品價格的方式。

在北卡羅萊納州,17%的成人和1/4的孩童生活貧困。工廠化的養殖並未創造工作,反而破壞了當地的經濟。集中採購飼料和抗生素可以壓低成本,但是完全沒為該區帶進任何收入。養豬場可能生產便宜的肉品,但是住在那附近的人最有可能需要糧食券的補貼。

我們完成飛行視察後,多夫和我開車經過這些地方。那些鋼造的養殖棚外面都停了一輛載貨的卡車,頂多兩台。工人通常住在現場,養殖場不需要太多的勞力。我們開車穿過布朗鎮,那是養殖場邊緣的屋舍聚集區,屋外擺著出售的冰箱和生鏽養殖場設備。幾位黑人坐在門廊,孩子無精打采地坐在草地上或站著。車子經過時,女人都不抬頭看一眼。現場靜得可怕,毫無活力,這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無所事事,無處可去,熱氣和臭味懸盪在空中,揮之不去。

艾爾希‧海林(Elsie Herring)是個優雅的黑人婦女,她坐在門廊對我訴說那間房子的故事。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房子,那房子原是她父親隸屬的菸草園主人所有。她說,有時農場會在夜間施肥,整間房子都籠罩在施肥的臭味和噴霧中。

在這一帶的路上,感覺蓄奴制好像是不久以前的事,過往的一切仍歷歷在目,未來則難以想像。這一區以前是種植菸草,現在因為生產便宜的肉類而難以吸引高科技的就業機會,因為這裡不乾淨或勞力技術不足。想來這裡的新產業都是一些髒污的工作,例如回收電池和工業廢渣。

蓋瑞‧葛蘭特(Gary Grant)告訴我:「這裡的人已經習慣默默受苦,這些公司就是看上這點,加以利用。」

葛蘭特曾是學校老師,現在領導北卡羅萊納環境正義網(North Carolina Environmental Justice Network)。1991年大型養豬場開始出現的時候,他就積極反抗他們,說他們專門傷害窮人。

「大家很怕仗義執言會失去工作,失去糧食券,在過程中遭到打擊。這是一種環境的種族歧視,是種族隔離的遺毒。」

葛蘭特雖是直言不諱的行動份子,但語氣溫順,態度隨和,可以感受到教師身上常見的耐心和關注。多年來,他積極對抗養豬場以及他們造成的副作用,在他的家鄉哈利法克斯縣(Halifax)達到不錯的效果。不過,那表示大型養豬場只是搬遷到居民比較被動或不敢反抗的地方罷了。

他告訴我:「在某個縣,我問他們為什麼不反抗,他們只說:『這是他們的土地,我們能怎樣?』我說:『但這是你們的空氣啊!』」

這就是韋伯痛苦的來源:這些養豬場傷害了他的鄰居、他們的家園、他的社群,以及他對美國的信念。他努力幫他們對抗養豬場,還闖入養殖棚內拍攝裡面的狀況,到各個論壇和立法機關請願和抗議。他遭到威脅,有人開價要他閉嘴,但他不肯沉默。

「我想知道這個世界裡有多少東西是可以出賣的。當我們忽視一個美國人,讓他遭到虐待時,這個國家的每個男女老幼都有可能跟著受害。我難過地看著我奮鬥一輩子所累積的一切,可能完全遭到摧毀。」

韋伯哀嘆的東西,就是社會學家定義的「社會資本」,那是一種學術用語,用來形容創造生活品質、讓社會靈活抗壓的互信互惠和共同規範。

皮尤委員會針對集約畜牧寫道:「社會資本較高的社群通常貧窮率較低,暴力犯罪事件較少,民主體制比較穩固。」工廠化的養殖威脅到社會資本。

在逐底競爭中,當大家敢怒而不敢言,不敢捍衛自己;當競爭壓力凌駕了社群健康;當布朗鎮的居民隱於無形、無能為力時,社會資本就遭到摧毀了。

「我們想買便宜的豬肉,便宜的雞肉,但是享有這些便宜肉品的人不必忍受臭味。」

你不需要跟韋伯解釋權力距離的關係,他就身處在那個情境中,他的鄰居無力搬遷,那些決策者則是遠在天邊。經過數十年的抗議,他已經心灰意冷,他本來覺得美國是個人人都很重要的國家,每個人的意見都有人聆聽,但現在他發現那不過是神話而已。

「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不在乎我和一些不想跟化糞廠為鄰的鄉下人。這個上帝庇佑之下,人人享有自由正義的偉大國家,不在乎我和我的家人,也不在乎黑人,他們受創最深,而我竟然是住在美國!」

書籍介紹

《未來的競爭力不是競爭》,漫遊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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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們讚揚競爭的好處,卻對競爭所要付出的代價避而不談:

我們曾經相信,競爭能刺激創意與創新,鼓勵生產者降低成本,讓市場上的選擇變多;現在我們面對的真相卻是:競爭愈多,企業的利潤往往愈少,勞動者的工資被壓得更低,而模仿和山寨愈發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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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羊正鈺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