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虐待」這潘朵拉盒子,打開後讓我們看到什麼?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虐殺動物者到底是因為壓力太大?為了仇恨洩憤?還是以奪取性命為樂的「快樂犯」?10月13日連續虐殺貓案件兇手陳皓揚即將出庭聆聽宣判結果,國人到底從數條生命付出的代價中,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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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台灣與香港紛紛發生幾起動物虐殺事件,香港土瓜灣保守估計已超過20宗連續虐殺貓案件,最新一起發生在9月27日,兇手仍逍遙海外。台灣則是有嘉義連續虐殺貓兇手鄞姓男大生,以及即將在10月13日宣判的連續虐殺貓兇手陳皓揚

什麼是「動物虐待」?為何動物虐待層出不窮?動物虐待又該如何定義?動物當代思潮於2016年上半曾以「受苦的生命,文明的傷」為題,邀請政治大學新聞系副教授方念萱、台大獸醫專業學院教授葉力森、台灣大學法律學教授林明鏘、動物法醫黃威翔等學者專家,分別從新聞事件、法律層面、醫學角度到心理學看法等,討論過動物虐待的議題。

在10月13日「台灣虐待動物指標個案」陳皓揚的宣判前夕,我們為讀者綜合以上四位專家的看法如下。

台灣大學法律學教授 林明鏘:
事前預防跟事後管制,比制裁來得有效

「像陳皓揚虐殺貓的類似事件,在我們身邊會不斷不斷地發生!」林明鏘鐵口直斷,認為台灣動物虐待的案例比比皆是,不僅在流浪動物身上,夥伴動物、經濟動物、實驗動物、展演動物亦如是。

同時他也批評媒體輕薄,不把動物生命視為嚴肅課題,而是將動物遭受的傷害、虐待,當作花邊新聞來處理,他希望群眾目光放高一點、看遠一點,不要著眼在單一個案上。

「動物虐待是需用法律來面對的事情,它是受到法律管制的行為。」他說,新聞對動物虐待、傷亡都沒有定義,但事實上,動物虐待的定義非常重要,倘若群眾連這方面最基本的法律概念都沒有,那麼後續再去爭議什麼,都沒有多大意義。

但另方面他也認為,法律規範只是社會規範中的一種,而且效率非常低,最大用處在於它具有「強制力」,而處罰就是法律效果了。可是動保法的刑罰最高一年以下有期徒刑,這在法律上叫「輕罪」,三年以上徒刑才是重罪。

社會上令人矚目的議題,人人都喊要施以重罪,林明鏘說:「法官一天到晚碰到大奸大惡的人,今天有人故意把一隻貓掐死,他會覺得這很輕微,可是大家覺得好可怕啊!可不可以把這個人跟社會永久隔離?抱歉沒辦法,因為他只有一年以下徒刑而已,這已經是刑法規範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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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陳皓揚虐殺的街貓大橘子與斑斑

所以,林明鏘認為應該多設計事前預防跟事後管制。目前獸醫師法只有法定傳染病有通報義務,獸醫對動物受虐的通報並沒有規定清楚。他說:「我問過獸醫學生,大概70%反對通報,因為一通報這個客戶就沒了,醫藥費也不付了,對他們有利益上的衝突。」但獸醫是動物保護最大的門神,動物的傷亡是虐待或意外造成,獸醫最清楚,所以他認為通報義務可以列入動保政策思考。

再來是一般民眾的常態檢舉,例如聽到動物哀號哭泣的聲音,就會打1999。但動保法沒有規定檢舉獎金,他認為檢舉獎金可能有效,也可以列入公共政策的討論;還有動物救援,動物被虐之後,最重要是需要醫療救援跟安置的問題。「罰錢、關他一年有什麼用?在網路上繼續化名認養,怎麼辦呢?」目前台北市委任民間擔任動物救援警察,但其他縣市都付之闕如,很值得各縣市動保處參考評估。

林明鏘認為事前預防跟事後管制,會比法律制裁來得有效,且上述都是現行法律規定,可以思尋改進與補強的空間。

►林明鏘:2015年新動保法虐待動物條款之困境

政治大學新聞系副教授 方念萱:
對一再發生的案件,新聞應做機會教育

方念萱觀察國內外許多研究指出,當數以萬計的網友為動物聯署、為動物受虐義憤填膺時,同時間新聞媒體也日復一日在幫網友塑像。她說:「一般閱聽人對網友的印象,可以從很多新聞裡看到,網友一但出現,就會肉搜、就會非常不理性、就會有很激動的情緒。」

不僅如此,若動物虐待相關的新聞,沒有提供「資訊含金量」的話,對一般人而言,只是多了一個每日談資,對事件的理解幫助不大;又或網友群情激憤產生同理心後,很重要是接下來缺乏論述。如何改變我們只用窺奇、攪動情緒的方式來看待?這點其實相形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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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念萱列舉許多新聞案例,說明媒體報導多獵奇,資訊含金量不高。

國內從去年底到現在,有相當多涉及動物虐待、或疑似動物虐待的報導,主要是根據公部門發布的說明,可是很多這類新聞的法源依據跟可能的判刑,都放在新聞的最後一段。方念萱認為,新聞最重要的是標題跟導言,將非常重要的法源與量刑放在文末,代表很多人可能不會看到。

「我認為新聞是一個很好的教育機會,我並非倡議這類新聞都應該把枯燥無味的條文搬到導言,可是在台灣一再重複出現動物虐待的事件下,法源的概念讓我們除了動之以情或催之以淚,還可以從重新建立規範的角度來思考動物虐待。」

方念萱說,動物不見得無名無姓,動物虐殺也不見得原因不明,但是在新聞社會學上,有所謂的「習得無力感」(Learned Helplessness)──常常跟社會事件相關或跟虐殺相關的新聞,若沒有因傳遞知識而產生力量,那麼,它反而會產生另一種社會學習上的「無助感」、學習而來的「無能為力」。

除此之外,還會形塑出非常多行動激憤的網民,若在新聞背後缺乏相對知識,便不足以去組織、去改變社會。她建議,NGO提供給線上記者的公關稿,某種程度也是形塑記者認識事件的關鍵,如果能考慮記者點閱率的需求會更好,並且把握對群眾再教育的機會,將重要資訊放在裡面。

「很多記者不是不勤勞,而是新聞勞動環境非常不好,在追求點閱率的壓力下,我們希求動物虐待的新聞含金量要再多一點、或應該要提供我們本國或其他國家跟動物虐待相關的法律跟文化腳本等等,很可能是緣木求魚。」

►方念萱:再現善待、再現虐待──從新聞角度看動物虐待

動物法醫 黃威翔:
成為牠們的聲音,為受虐動物伸冤

黃威翔認為,我們的社會需要動物法醫,是基於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動物不會說話」。近幾年,全世界都開始非常重視這個觀念──「We are their voice. 成為牠們的聲音」,這正是美國ASPCA的倡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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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受虐案件方面,很多人也開始關注一件事情,就是有虐待動物傾向的人,同時也可能潛在家庭暴力與社區暴力的傾向。《獸醫指導:處理疑似虐待動物和家庭暴力案件》是紐西蘭獸醫協會出版的書,主要指導獸醫執業時如何即時發現虐待動物的跡象,以及這樣的案件可能造成後續怎樣的家庭暴力問題。

在台灣,一個動保案件經民眾發現屍體後,將由動保處會同警察赴犯罪現場調查,現場找到的證據由警方封存,遺體可能會委託解剖,並採集檢體送驗等,最後會有一份鑑定報告送交動保處。

以黃威翔的工作而言,虐待動物案件的調查,就是必須想辦法釐清鐵三角-屍體解剖、現場調查、嫌犯證詞-之間的關係與合理性,缺少任何一個要素就會形成推理的缺口,難以成案。黃威翔說,至今他們已做過許多動物法醫解剖,但最後能成案的比例非常少。

不僅如此,「根據我這幾年蒐集的資料,全世界各地法醫解剖的案件,常常都是解剖、蒐證作得很大、很完整,但判刑卻判得很輕。」以台灣來講,虐待事實成立,但最後嫌犯因相關證據不足,無罪開釋比比皆是。亦即無論國內外,動物的法醫與鑑識科學所費不貲,但能夠成案、破案的寥寥可數,且法律對加害者常處以非常輕微的懲罰。

台大獸醫專業學院自2011年與台北市動保處合作以來,72個解剖個案中,共有 29件虐待動物事實成立,傷害類型有鈍力傷、穿刺傷、燒傷、捕獸夾、中毒跟窒息。另有27件無法判定,因此也無法成案,前述29件即便確認傷害致死,很多也無法成案,因為犯人根本找不到。

因此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必須提醒群眾──當懷疑一個現場可能是虐待動物事件時,千萬不要搬動屍體,也千萬不要破壞現場,第一個動作是先通知當地動保處會同警察來封鎖現場,在有關單位來到前,群眾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守現場,但不要碰任何東西,否則汙染相關證據,會增加搜證的困難。

黃威翔說:「我自己做動物法醫幾年下來,有一個心得,就是法醫解剖其實是一件非常進入社會的工作,所以從醫學到司法的溝通語言上,還有非常大的學習空間。另外,在這個社會越來越重視動物保護與動物福利的現在,未來會有越來越多的案件需要動物法醫解剖,甚至現場鑑識。我心中有個願景,希望台灣動物法醫的發展能越來越具有規模,未來在案件發生時,能有更多的資源及能力,協助建構每個案件的鐵三角,使更多加害者被繩之以法,替更多受虐待的動物伸冤。」

►黃威翔:動物法醫,揭開牠們說不出的虐待

台大獸醫專業學院教授 葉力森:
保護動物,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從根源遏止

從動物福利的概念上,所謂「殘忍」,是「內心故意對第三者造成傷害」,有時甚至是「希望對第三者造成傷害的同時,自己還得到某種程度的快感」,這樣的人格黑暗面,是一種不正常人格。

針對人性裡的殘忍,葉力森舉了一個例子:「我在當兵的時候,曾受到巨大打擊。我最好的朋友告訴我,他小時候最好玩的娛樂,就是抓著一隻蜥蜴,把水鴛鴦塞進牠嘴巴裡,點了火之後,讓牠跑跑跑,然後爆炸。」由此可知,陰暗的人格可能隨時發生在衣冠楚楚的人身上,甚至就在你我身上。尤其當我們面對很大的文化、政治、人種、經濟、利益等等衝擊時,它就會出現。

人類對自以為有害的、非我族類的、受動保法保護的100%脊椎動物,會做出什麼殘忍的事情來?有時牠們只不過是從我們身邊偷走一些東西,或單單只因為「你不喜歡看到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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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力森說:「我們應該警覺的,正是這個可怕的『潘朵拉的盒子』。用各種理由來憎恨、嫌惡,甚至為了『利用對方』而傷害對方。」

因心理變態而傷害,或因嫌惡、利用的理由來傷害,對受害者而言兩者完全沒有差別,傷害就是傷害,死亡就是死亡,這些疼痛、飢餓、恐懼、拆散、無法執行自己天然該有的正常行為等等的傷害,每天在我們身邊大量存在,它其實最容易被忽略,也因此特別需要在意與警醒。

「我一向覺得動物保護法也好,或叫它動物福利法也好,其實都不那麼正確,我們頂多只能叫它『防止虐待法』。因為無論夥伴動物或經濟動物,我們把人家抓來,限制牠的自由或剝奪牠的生命,吃人家的肉、喝人家的奶,然後告訴牠『我們正在保護你』,這在正義上很荒謬,是說不過去的。」

動物保護法保護的對象,專指人類支配控制之下的脊椎動物。基於這樣的理由,大多數拋棄動物、虐待動物、傷害動物,也都是由「能夠控制動物」的人所造成,例如飼主。棄養寵物造成流浪動物問題,牠們下場通常很可憐──生病、被別的動物傷害、被車子壓到、面臨生存的飢餓、被抓去吃掉,各種各樣可能的慘劇。

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從根源來遏止。葉力森說:「流浪動物最大成因是『被主人棄養』,無論世界哪個國家,全都顯示出同樣的統計結果。至少要把這個不斷流進的禍源關小一點,而不是沒完沒了地讓流浪動物永遠存在,讓社會所有人(無論喜不喜歡動物)都要面對這無止無盡又無助的狀況。」

至於像陳皓揚這樣以虐殺流浪動物為樂的「快樂犯」,葉力森認為,應當從社會中標示出來,因為這不只跟動物的安全有關,也跟人類的安全有關。「但我們更需要去反省自身,不管有心或無意、直接或間接的種種傷害,加總起來不見得比較少。」

「請大家一定要好好回想這件事,然後用更寬廣的胸襟去影響別人。」他說,我們應該要把對非我族類的同情等等意念散播開來,並要求自己放寬關心的對象,去關心更多的物種,甚至關心我們的環境。「只要有年輕的一代,願意一步接一步地走下去,人類一定會變得更好。」

►葉力森:虐待及忽視所扮演的角色──從心理角度看動物的痛

責任編輯:楊之瑜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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