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歷史在緬甸課本中被抹煞,少數民族更被形容成「形形色色的叛亂分子」

在地歷史在緬甸課本中被抹煞,少數民族更被形容成「形形色色的叛亂分子」
Photo Credit:Michael Coghlan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描述各個少數民族時,大多帶有「負面的言外之 意」。因此,撣族「吸食大量毒品」;克倫族是「分離主義者」;而她的民族欽族則是「落後而未開化」

文:理查.考科特

強制同化或緬族化的過程從學校開始,更具體地說是從教科書下手。一回我和幾個仰光學童坐下來討論他們從小六到國三的歷史課本― 薄到不行的幾本線裝書― 學到些什麼,結果相當發人深省。小六的課本從歷代緬族國王略為冗長的敘述開始,特別著墨他們打敗泰國人和攻陷泰國皇都阿育陀耶的豐功偉業。

學童們學到關於蒲甘很多事,緬族傳統服飾也有詳細解 說。不過書裡對緬甸的其他民族幾乎隻字未提。當他們被提及,孟族、撣族和克倫族被描述為「形形色色的叛亂分子」。課本談到,強大的緬甸軍隊輕易地剿平了他們的叛亂活動。

課本也說到印度移民來到緬甸是沾英國人的光,但僅僅巨細靡遺說起切蒂亞人的禍國殃民。一概不提伊斯蘭或穆斯林移民或其他宗教信仰。歷史的終章停在奈溫成立軍政府保家衛民。此後的緬甸歷史發展,官方則保持緘默,由此看來,想必寬宏大量的緬甸軍隊仍持續在保家衛民。

跟我談話的小女生們只要背出幾個老國王,考試就及格了,她們顯然對那些國王的事蹟記得不多。對她們來說,緬王的名號只是為了升學必須牢記幾個星期的無聊遠古往事。她們大部分是生活在緬甸首都仰光的緬族女孩。這同一部偏頗的當代緬甸史,在全國公立學校教授,而在克倫族、欽族或克欽族的土 地上,這同樣的獨尊緬族的論述激起更大的政治反彈。

況且上課只用緬語,這又幾乎把國內其他民族的在地歷史全部抹煞。我和欽族年輕一代最優秀的青年之 一,人權活躍分子齊麗.扎豪(Cheery Zahau)在仰光見面,她記得1990年代在曼德勒西邊的實皆省(Sagaing)讀書時,讀過幾冊一樣的歷史課本。對她來說,那是在大緬族主義下實行的漫長的政治宣傳。

她記得(用緬語)上課盡是講述古代英勇的緬族國王,而老師在描述各個少數民族時,大多帶有「負面的言外之 意」。因此,撣族「吸食大量毒品」;克倫族是「分離主義者」;而她的民族欽族則是「落後而未開化」。很多年輕的克欽族信誓旦旦說,在舊的緬甸地理課本裡,也就是他們的父親在1950年代必須讀的版本,克欽族被描述為「居住在北部山區的野蠻人」。我的克欽族友人沒人可以拿出當年的課本給我看,但很多克欽族人仍堅信課本這麼寫。總的來說,官方教科書在課堂內對非緬族裔塑造出來的負面形象,也和不效忠國家及造反畫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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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2012年若開邦騷亂後,羅興亞族被驅逐至環境條件惡劣的地方居住。

照這樣說,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緬甸人、緬甸的良好公民,就必須放棄他/她本身的少數民族認同,也因而暗示著他/她天生有叛亂傾向。就像學者華頓(Matthew Walton)寫道:「把非緬族裔和不效忠國家畫上等號,(軍政府)把非緬族裔對自身的認同視為他們若想成為全國的一員就必須克服的障礙。」我

聽過譬如說穆斯林和基督徒被要求皈依佛教,或克倫族或克欽族的名字要改成緬族姓名,才有機會在政府機關謀個相當低下的差事等等諸多這類故 事。然而,如果有人真的煞費苦心如此隱匿自身的族裔和宗教信仰,加入這唯一而純正的緬族國家,他們會發現自己仍然有點格格不入,而且會疑神疑鬼。換句話說,這終究是行不通的。

在國二課堂上,身為浸信會教徒的齊麗聽到有關佛陀一生的諸多故事,但從沒有其他宗教,譬如伊斯蘭或她信仰的基督教的相關敘述,而且這些宗教還被視為「異教」。總之,她自覺「被洗腦」。齊麗1999年高中畢業後,跟很多欽族人一樣,越過邊界逃到印度去,在那裡她加入印度密索蘭邦(Mizoram)的一個欽族婦女團體。說到這裡,她坦承說,她花了一年 的時間「反轉她從學校學到的一切……我爸在我身上費盡力氣才把『政府軍是人民褓姆』、『緬族是統治階級』的觀念破除」。

據她說,她的很多朋友「仍被洗腦」。這多半是因為她和同儕生在1990和2000年代初受到國際制裁的孤立緬甸,「接觸不到其他的訊息來源、電視、報紙、網路等等」。因 此,從學校課本裡讀到的― 據說課本內容都經過軍方高層領導核准,和從政府派任的老師聽到的― 而教師幾乎都是緬族人,他們都照單全收,視為圭臬。獨立思考或對老師― 緬甸社會傳統的權威人物― 的觀點提出質疑,是完全不被鼓勵的。

索然無趣、死記硬背的教學確實也強化了教師的權威。當今緬甸的教育體系從上至下仍時興這種教法,連大學也不例外。一位思想相當開放的老師,至今仍深怕曝光的四十歲仰光印度教徒,告訴我那一套教學方法如何起作用,以及它對緬甸學童的影響。這種「靠背誦或者填鴨式的學習方式,完全阻礙學生發展批判性思考或創造性思考」,他說。

學業表現的評量僅依據學生是否準確地複述老師的上課內容,而且必須和課文內容完全一致。背誦學習做為一種教學 法,當然在全世界的學校裡都很常見,尤其是1950年代之前的英國,不過在數十年前這種教法在世界其他地方(其他極權國家像是中國除外)已經落伍,而緬甸卻依然採用。在這教育 體系裡的受害者都心知肚明,背誦式教學的主要目的,是要確保年輕學子始終沒機會學習質疑 權威,進而也不會質疑他們的軍方統治者。

這正是不折不扣的受壓迫者的教育學,只不過不是著名的巴西反殖民主義教育家弗雷勒(Paulo Freire)想像中的那種。我訪談的這位親切的老師告訴我說,如果他的學生有些許批判思考或獨立探究的能力,那麼「學生就會自己判斷是非,不會輕易被他人說服,而這是一個國家發展民主制度的核心要素」。他本身總會慎選一些不一樣的資訊來源― 他特別喜愛《讀者文摘》、《國家地理雜誌》和《探索頻道雜誌》― 並帶到課堂裡,來跟政府教科書對照比較,讓學生知道,只靠課本無法得知這世界的真實全貌。 無論如何,不管老師的立意多麼良善,學生在公立學校裡學到的不多。

就算在最好的高中裡,每班的學生人數也多達七十人或更多。據我所知,當今一整班的學生人數已經高達八十, 山區學校可能達到一百。人數多到這種地步,一位緬甸婦女告訴我,人流的控制是一大問題。 因此,學生上學的時間也不長。大部分的學校分兩梯次上課:第一梯次在早上七點到七點半之 間到校,但早至十一點或十一點半便放學;第二梯次從中午開始,四點結束。這四小時的上課 時間包括半小時下課時間。

雖然2013年總統登盛上台後,新政府進行了一些改革,但在教育方面改革不大。為了 彌補正式上學的時間太短,學生學得太少,只要家庭負擔得起,大多數學生都會參加私人補習(一班大約二十五人),每天至少補習兩個鐘頭左右。

因此,儘管表面上讀公立學校免費,事實上孩子的教育花費可能相當昂貴。因為多出這筆支出,很多家庭往往只挑一個小孩接受充分教育,不是老大就是資質最好的那一個。在四個月長的暑假(三月到六月)裡,經濟許可的家庭多半會把孩子送到私立學校讀書,三十二小時的教學要花費大約二十美元。來到這裡的孩子 通常又由公立學校的同一批老師來教。

因此,事實上很多緬甸學童被教了兩遍。他們上公立學校主要是為了取得官方認定的畢業證書,這是將來求職時必須出示給雇主看的,或者上大學必備的,然後他們上私人學堂去真正 學點什麼。這種狀況可能演變得極為離譜,尤其在山區。2014年,我走訪在克欽邦中心威茂鎮(Wai Maw)基督教浸信會領袖訓練中心,當時這中心也充當學生難民營,收容被緬甸政府軍逼迫逃離家鄉的學童。這一百一十位年齡不一的克欽族學童,必須要到附近兩所公立高中上學,除此之外他們也分兩梯次天天到該中心上課。

因此,他們每天的作息從早上四點半開始,準備上浸信會中心六點開始的兩小時課程。接著他們到公立學校上九點鐘開始的課,下課後再回浸信會中心上四點鐘開始的兩小時課程。晚上十點熄燈,周末也沒放假。星期六和星期 日下午中心有安排課程,晚上也會不固定地安排一些加強課程。才十二歲大的孩子就這樣過著漫漫長日。

在緬甸,教會學校仍被禁止,所以這些男女學童在浸信會中心上的額外課程不被官方認 證,不算正式學歷。這些浸信會教徒冀求的,頂多是多花點錢讓孩子受良好的非正式教育,以彌補正式教育之不足。跟我談話的幾個克欽族學童承認,每天上完課都很疲累,但沒有人抱怨。他們說,在公立學校學不到東西,只拿到畢業證書而已。歷史課照例只談緬族國王;幾乎所有的老師都是緬族人,上課一概用緬語教學。克欽族學童聽緬語聽得很辛苦,他們會抱怨說 從來都學不到有關克欽族的人民、文化或地理;他們覺得上課無聊透了,因為在課堂上只許做 一件事,就是聽老師單調乏味地一直講課。他們為了考試背誦上課內容,考完就統統忘光了。

更惱人的是,化學、物理、生物和數學課本都是英文的,為的是讓緬甸當局可以宣稱他們符合國際水準,但是這些科目還是用緬語授課,而授課老師幾乎不懂英文。所以考試要及格的竅門,是把英文課文整段背下來,遇到相關的問答題再寫出來。所以緬甸校園內流行一則笑話說,學生考試時抄寫藏在袖口裡的小抄,叫作弊,但是他/她若把死背的整句或整段英文寫出來,就叫申論,申論就可以取得學歷。

據聯合國開發計畫署估計,2009年緬甸政府在教育方面的公共支出占國內生產毛額不到百分之二,就國際標準來說這數額非常之少。 醫療保健方面的支出更少, 僅占國內生產毛額百分之0.5。 2000年,世界衛生報告(World Health Report)指出,緬甸的衛生體系是除了受戰爭蹂躪的赤貧西非國家獅子山共和國之外全球最糟的。 對比之下,緬甸軍事方面的支出卻高達國家預算的百分之四十,雖說近幾年這數目字也顯著下降。 但這筆預算也包含軍營內軍人子女專屬的學校經費。

這些當然也算是公立學校,不過就像歐威爾說的,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 合格教師的嚴重短缺、班級的龐大、長期缺乏教科書以及破敗的老校舍(遇上雨季經常不 堪使用)導致了一個嚴重的後果:很多人說,識字率和算術率急遽下降。在鄉下地區,尤其是 克欽邦、克倫邦和其他少數族群地區,這情況通常比緬族人居多的城市更糟糕。舉例來說,2014年聯合國資助的人口普查發現,這國家整體來說平均有九成的成人識字,但在克倫族這 數字降至百分之74,撣族則降至百分之65,反映出全國經費分配的不平等。即便是教 育方面分得的預算如此稀少,緬族仍拿走最大的份額。

高等教育機構面臨的情況,說起來比軍政府掌控的學校更糟糕。政府當局很清楚,坐落在市郊美麗廣闊土地上的仰光大學的學生群體,一向是反殖民統治的反抗核心(畢竟翁山和很多將領也都參與過反抗活動)。因此將軍們自始便一心要防止學生推翻他們的統治。

軍方掌權後 最先採取的動作之一就是炸毀有名的學聯大樓,而1930年代翁山和其他人就是在這棟大樓裡密謀起義。1974年學生發起一波示威活動後,軍隊進入校園鎮壓,但是1988年四處蔓延的大規模反政府抗議,才最終決定了這所大學的命運。那些抗議者同樣是由大學生領導, 因此事後軍政府著手清空仰光大學,連帶的全國各地大專院校也無一倖免,以徹底杜絕校園成為抗議政府的大本營。因此原本是地區上最優秀的高等教育機構大半被摧毀了,僅為了政治的目的。

曾經是全民盟重要人物和翁山蘇姬左右手的欽蕾(Khin Lay),清楚記得仰光大學被襲擊的經過。1988年在爭取民主的抗議中被逮捕時,她就讀物理系(她未來的先生讀經濟系)。在此之前,學校課程和老師都非常優秀。1988年之後,學校一度停課好幾個月,其他的非學術活動大部分也一併停止。最後所有的正常課程全都停擺。後來的1990年代,仰 光大學整個被清空,其他的都市大學也一樣,仰光大學原先的六萬名左右學生,被重新分發到首都邊緣的一連串較新、較小的大學就讀:達貢大學(Dagon University)、東仰光大學、仰光科技大學以及電腦研究大學(University of Computer Study)。如此這般分散學生的唯一目的, 是要確保將來不會再有受過教育、思想相對上自由的年輕人大批聚集,近逼政府挑戰權威。因為這些新學校都地處偏遠,學生往往要花上數小時,耗去了大半天時間,才能進到城裡。普遍一致的看法是,這些新大學辦學不佳,現在依然如此。它們靠小額預算營運,教授並不多,課程也很少。學生最終可以取得必要的學位,但所有雇主都心知肚明,那一張文憑基本上毫無價值,看不出學生的真實能力和資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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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rocaire CC BY 2.0

因此,緬甸報紙的徵人啟事通常會要求應徵者除了提供大學文憑之外還要附上特殊技能的證明,因此求職者必須具備一些隱約有幫助的證照。 如果說緬甸心臟地區的高等教育水平大幅下滑,那麼其他少數族群和山區就是一落千丈。

目前是英文老師的一位聰明親切的克欽族人告訴我,他2000年代初在密支那(Myitkyina University)大學― 克欽邦最高學府― 就讀的經驗。他在英文系讀了三年,但系上師生比很離譜,大約一比一百,事實上他從沒跟老師討論過課業,一次也沒有。所有的教學活動就像在國高中一樣靠死記硬背:「我只是坐在課堂上聽老師講,把我們必須背誦的英文字句抄寫下 來。」他讀了三年,取得文憑,但是他承認,要真正學會英文只能到校外去學。跟他同時代的人也跟我說到類似的經驗。

這些教育機構有時候也被用來做為種族過濾(ethnic filtering)的工具。譬如說在實兌,我聽說蓋在城區邊緣的大學大多只准信佛教的若開族學生入學,被准許入學的穆斯林羅興亞族人少之又少,以他們的族群人數來說當然不成比例。負擔得起費用、能夠到國外進修的少數人,通常前往美國或澳洲。

精英子弟以及打算在政 權裡往上爬的人還有另一個存在已久的選項:彬烏倫(Pyin Oo Lwin)的國防綜合大學(Defence Service of Academy),位於曼德勒城外,彬烏倫是昔日英國的避暑勝地,舊名為苗眉 (Maymyo)。國防綜合大學建造於1954年,仿造桑德赫斯特(Sandhurst)皇家軍事學院和 西點軍校,分別是英國陸軍軍官學校和美國軍校,培訓陸海空軍官。通過入學考試的十六歲候 選人要另外接受兩項測驗,一是體能,另一項是心理測驗。課程長達三年或四年,只有最後一 年專攻軍事訓練。頭兩年大部分在修課,修習科目不外乎數學、科學和基本語文,由此看來, 心懷抱負的軍官的在校學習並不充分。總之,國防綜合大學的課程設計,大體上是為了彌補一般人教育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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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變臉的緬甸》,馬可孛羅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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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作者理查.考科特曾任《經濟學人》東南亞通訊員。不同於坊間描寫緬甸的書,多著眼於緬甸的政治、歷史、民族和文化,且受限於一定的時間框架內,《變臉的緬甸》試圖以深入淺出的筆法,將訪談放入歷史與政治的脈絡中,全景式地述說緬甸的過去與未來。

馬可孛羅-變臉的緬甸-立體書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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