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為何會做出手淫、廢寢忘食、自殺等不利於生存繁衍的行為?

人類為何會做出手淫、廢寢忘食、自殺等不利於生存繁衍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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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大腦拋棄了生殖就一定會被演化淘汰,為什麼人類在歷史上仍然會陸續不斷的出現各種為了愛情、知識,或藝術而「昇華」的事例?為什麼人類寧願冒著被演化淘汰的風險,也要前仆後繼的追求精神上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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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伯讓

愉悅感:性高潮、手淫與吸毒

人類有很多「不利於生存繁衍」的行為,其實都是因為我們為了追求虛擬的意識經驗(例如愉悅感)而導致。諸如追求性愉悅、手淫、吸毒、賭博、電玩、電影、小說、藝術、政治等等,說穿了都是人類追求虛擬意識經驗的行為。在這些情況中,心靈狀態脫離了原先演化的目的,反僕為主的成了人類魂牽夢縈的目標。

我們先來看看性行為這件事。

在沒有安全障蔽的環境中,生物進行性行為很容易使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而且,性行為也頗耗費能量。研究發現,性行為平均每分鐘所耗費的能量,大約接近慢跑平均每分鐘耗費能量的一半。因此如果沒有明顯的誘因,生物其實並不會有很高的意願去進行性行為。

有鑑於此,在演化的過程中若是有某些生物的大腦意外地賦與性行為愉悅的意識狀態,例如性愉悅和性高潮,那麼該生物就會有強烈的欲望去進行性行為以獲取愉悅感,而這樣的行為,就可以幫助牠們在繁衍競賽中勝出。

這種獎勵似乎是一種很好的機制。不過,性高潮這個當初用來鼓勵性行為的「獎賞」,卻在演化的過程中脫離了性行為,變成人類趨之若鶩的追求目標。這個原本應該是作為「獎賞」的次要目標,反而超越了生殖,喧賓奪主的成了主要、甚至是唯一的目標。

不相信嗎?那就看看手淫吧,獨自一人偷偷摸摸的關在屋子裡,瞻前顧後的燃燒熱量,只為了獲得幾秒鐘的快感。這樣大費九牛二虎之力追求性高潮、但卻一點也無助於繁衍後代的行為,看在基因的眼中,或是看在以散播基因傳宗接代為首要的「基因沙文主義」者眼中,真的是十分荒謬。

不過,反對者可能會認為自慰並非全然無助於繁衍後代,因為有些研究似乎發現自慰的好處。比方說,有研究指出男性自慰可能有利於移除老舊的精子,而且每天射精可能會提升精子的品質與活動力。女性自慰則可以改變子宮頸酸鹼值以減少子宮頸感染機會,而在性交前後的自慰行為則可能有助於精子和卵子結合。

但是即使自慰真的可能有助於繁衍後代,我們仍須仔細觀察並思考自慰行為的最主要誘因為何。我的看法是:「促使人們願意花費氣力去自慰的主要動機,應該還是它所附隨的生理或心理快感。」而這個命題,其實是一個完全可以透過科學實驗方法來驗證的經驗命題。比方說,如果我們有辦法利用局部麻醉等實驗方式來去除自慰所帶來的「精神獎賞」,我預測人們應該就會喪失自慰的動機和行為。

廢寢忘食的老鼠

此外,這種「精神獎賞超越生存繁衍」的行為,也不是只有人類才會、而且也並不只局限於與性有關的自慰行為。科學家早在一九五○年代就發現,電刺激老鼠的大腦,也會讓老鼠產生廢寢忘食的上癮行為。

一九五三年,神經科學家歐爾茲(James Olds)在老鼠大腦中的隔核(septal Nuclei)置入電極。歐爾茲原本以為,當老鼠進入房間角落並受到大腦電擊後,應該會學會避開角落,沒想到,老鼠竟然一直跑回那個角落,彷彿希望被電擊似的。後來深入研究後才發現,原來這個區域和附近的阿肯伯氏核(nucleus accumbens)以及扣帶皮質(cingulate gyrus),可能就是大腦中的「愉悅中樞」或「欲望中樞」。

刺激這個區域時,老鼠會變得廢寢忘食、一心只想著要繼續接受刺激,如果給老鼠一個按鍵,讓牠可以按壓按鍵來刺激自己的大腦,老鼠就會不斷重複按壓的行為,一小時甚至可以按壓數千次以上,直到筋疲力竭為止。  

這些類似成癮的反應,顯示出一個可能性:原本用來獎勵性行為或鼓勵其他各種費力行為的「愉悅感覺」,似乎可以獨立運作。無論是透過電擊、手淫、吸毒或透過各種自我刺激的方式,只要有機會刺激「愉悅中樞」,大多數人都很樂意而為。而且重點是,很多人甚至會願意「為了愉悅而愉悅」,即使這些行為不利於生存繁衍,也依然執迷不悔、我行我素。

由此看來,大腦在演化出意識狀態之後,某些意識狀態(例如愉悅感)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似乎變得比生存繁衍更加重要。先不論這種情況在道德上是好是壞,在此我希望讀者們跟我一起把注意力集中在它所衍生出來的一個特殊意義上:大腦似乎有機會擺脫基因的控制。

在上述眾多與心靈有關的現象中,我們可以隱約發現:透過意識與心靈,大腦似乎可以不再受限於基因的操控。以基因的角度來看,任何行為都應該要以促進生存與繁衍為優先,但是發展出意識的大腦,有時候卻樂於活在大腦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虛擬世界,追求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愉悅,甚至做出不利於生存繁衍的行為。

從自私基因的角度來看,這完全是大逆不道、不利於演化的逆天行為,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行為則顯示出大腦本身也是自私的(或者說是自由的),其自私/自由之甚,甚至到了可以對抗基因的地步。大腦不屈服於基因所重視的「生存繁衍效用」,寧願追求可以帶來愉悅的「心理效用」,就好像大腦也有它自己的自由與意志一般。

我們再來看看以下的例子,包括愛情、美感,以及對智性活動的喜好,其實也都變成了大腦展現其自由不羈的渠道。這些原本用來鼓勵生存繁衍的心靈狀態,後來全都可以獨立運作,讓大腦可以不再受到基因的宰制。

柏拉圖式的愛情

愛情這種心靈狀態的原始功能,應該有其演化上的益處。因為如果一種生物對其配偶會有「喜愛」和「占有」的欲望,那麼這種生物就可能比較願意「守護」或「霸占」配偶。如此一來,就容易形成較長期的配對關係。這種長期配對關係不但有利於互相照應以便生存,也有助於確保後代是自己的,同時還能讓照料後代的工作變得更容易。

但是就像愉悅感可以超越性行為而獨自運作一樣,愛情也可以。有愛無性的柏拉圖式愛情,時有所聞。各種為了得不到之愛情而自殞的淒美故事,也一直被眾人傳頌。這些例子,都顯示出人類的心靈有時會為了單純追求感受(戀愛感)而放棄原本與戀愛感密不可分的生殖繁衍行為。

昇華的美感追求

同樣的,對「美麗事物」的追求,也能夠從原本具有演化益處的行為,昇華成可以獨立運作的舉動。

「美」的心理感受,一開始確實可以為我們帶來演化上的優勢。大家只要觀察一下周遭「美」的事物,就會發現,追求這些「美」的事物,通常都會提升我們的生存或繁衍機會。

在演化早期,某些人可能會「隨機」覺得某些事物很「美」,而且他們會對這些事物有欲望並進行追求。追求成功後,如果這些到手的事物剛好能夠提升他們的生存或繁衍機率,那這些覺得某事物很美且有占有欲的人,就會在演化的競爭中脫穎而出。那些事物,也就理所當然的成為他們心中或文化上認為「美」的事物。而我們,就是這些人的後代。

反過來說,如果某些人「隨機」覺得某些事物很「美」,但是追求成功後,這些到手的事物卻無法提升他們的生存和繁衍機率,那麼這些覺得某事物很美的人就會因為做白工而容易在演化的競爭中被淘汰。那些事物也就無法變成眾人認為「美」的事物。放眼所見,任何我們覺得不美的事物,其實就是那些追求後無法提升我們的生存或繁衍機率的事物。

換言之,由於男生追求女性可以提升繁衍機率,因此如果某些男性在看到女性時會產生特別的美感,那麼這些男性對女性的追求欲望就會比較強烈,他們的生存或繁衍機率就可能會更加提升。結果就是,這些男性在演化中存活下來了,同時,他們覺得女性很美的「美感」也存活下來了。

同樣的,保護寶寶順利成長,也可以提升整個族群的生存或繁衍機率,因此如果某個族群中的人看到寶寶時會產生特別的可愛感或愛心,那麼這個族群中的人就會有更強烈的欲望去照顧寶寶,他們整個族群的生存或繁衍機率就可能提升。結果一樣,這個族群存活了,而且他們看到寶寶時會出現的可愛感和愛心也存活了。

這個理論並不只局限於解釋「人」的美。包括「風景」,甚至是哲學家康德(Immanual Kant)認為的「壯麗」、「崇高」等美麗性質,似乎也可被這個演化心理學的理論所解釋。比方說,在遠古時期,某些人對「壯麗」事物(例如山川、江山、廣闊的土地)可能充滿喜好且會努力追求,當他們追求成功時(打下江山時),的確會因為獲得了更多資源而為他們帶來演化上的優勢。相對而言,對這些事物不會感到「壯麗」的人,就不會去追求它們,與前者相比,後者可能會因此缺乏資源而被淘汰。如此演化下來,身為前者的子孫的我們,自然就會認為廣闊高聳的山川非常「壯麗」、非常「美」。

同樣的,某些人追求「崇高」品德、操守或「知識」後,也可能會因為他們隨之產生的某些利他行為而為其帶來演化上的優勢。他們的後代勝出之後,「崇高」和「知識」也就自然成為「美好」的事物。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美的感受和對美麗事物的追求,也和「愉悅感」以及「愛情」一樣,會出現昇華而獨立運作的狀況。例如帝王將相們可能會只愛江山而不愛美人(不愛傳宗接代),藝術收藏家們可能會出現收集名品的瘋狂癖好以至廢寢忘食而死,哲學家或博學家則可能會沉迷思索和一心追求知識而與世隔絕。

再一次,大腦似乎展現出自己的自由與意志,在這些例子中,我們似乎不時會為了追求某些感受而放棄生存繁衍。基因的桎梏,好像怎麼也攔不住無邊無界的自由心靈。

不自由毋寧死:寧被演化淘汰也要拋棄生殖

大家可能會問,如果大腦真的拋棄了生殖,不就注定要被演化淘汰了嗎?沒錯,如果完全背離了生殖繁衍,的確就只有絕種一途。但是大家也應該反過來思考一下:如果大腦拋棄了生殖就一定會被演化淘汰,為什麼人類在歷史上仍然會陸續不斷的出現各種為了愛情、知識,或藝術而「昇華」的事例?為什麼人類寧願冒著被演化淘汰的風險,也要前仆後繼的追求精神上的滿足?

這個現象或許告訴我們一件事,就是即使明知做出某些選擇會被演化所淘汰,大腦也仍然義無反顧。「演化壓力也無法不讓大腦做出自由選擇」的事實,可能正是大腦對抗基因宿命的展現。

自殺也是大腦的自由展現

上述關於「大腦展現自由」的說法,似乎也可以解釋部分的自殺現象。

從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看,自殺是一種非常奇怪的行為。怎麼說呢?首先,如果自殺這種行為是由基因所控制,那麼由於帶著這種基因的人會自殺,因此其「自殺基因」就會無法順利遺傳下去,久而久之,「自殺基因」就會在演化的過程中被淘汰,而自殺行為也會從人類的行為中消失。

但是人類的自殺行為卻從來沒有消失過,因此根據歸謬法我們可以推論:應該不存在「自殺基因」。或者我們可以說,現今的自殺行為恐怕不是(或至少不全然是)基因所為。好,如果自殺非關基因,那是什麼原因所致呢?社會學家涂爾幹(Emile Durkheim)在《自殺論》一書中主張自殺是一種由社會因素所導致的現象。他把自殺大致區分為四類:自我中心型自殺(egoistic suicide)、利他性自殺(altruistic suicide)、異常性自殺(anomic suicide),以及宿命性自殺(fatalistic suicide)。

這四種自殺類別,都是因為個人受到社會因素影響的結果。例如在自我中心型的自殺案例中,個人會因為無法融入社會團體而自殺(例如懷才不遇者)。在利他型自殺案例中,個人會因為社會團體執行所賦予的責任或命令而自殺(例如自殺炸彈客)。在異常型自殺案例中,個人會在社會出現重大變化後,因為喪失了某些既得利益後而自殺(例如經濟蕭條或重大災變後選擇自殺)。在宿命型自殺案例中,個人會因為無法對抗社會團體對自己造成的壓迫而自殺(例如囚犯或奴隸的自殺)。

無論社會因素是透過怎樣的機制影響個人行為,我們必須注意的一個重點就是:這些行為的最後決定者仍然是個人(或者說是大腦)。如果大腦沒有意識、沒有心靈、沒有足夠的認知能力和複雜度,那麼即使有社會因素的影響,也無法產生自殺的行為。在眾多社會性的生物中,只有人類會出現自殺行為。這或許正是因為人類的大腦已經演化出高度複雜的心靈,得以自由地追尋自己的目標,並因此有意或無意的和基因所操控的生存繁衍宿命進行對抗。

除此之外,透過離群索居的出世方法來進行精神上的自我修行,似乎也是在與基因的生存繁衍宿命進行對抗。在某些宗教或者靈修的派別中,都會透過禁欲,或甚至是離群索居的方法來追求精神上的提升。這種徹底斷絕生育的行為,看起來對基因的生存繁衍毫無助益,彷彿是大腦正在頑強抵抗基因的輪迴宿命。

書摘 ►打破味覺迷思:你以為「酸、甜、苦、鹹、鮮」分布在舌頭的不同部位?
書評 ►《大腦簡史》:經過40億年的演化,自由意志可以戰勝基因的掌控嗎?

書籍介紹

大腦簡史:生物經過四十億年的演化,大腦是否已經超脫自私基因的掌控?》,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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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謝伯讓

所有物種的元祖都是一個單細胞生物,然而這個單細胞生物如何存在?存在之後,為何會發展出多細胞生命體乃至有中樞神經組織的物種呢?謝伯讓以親切詼諧的擬人觀點,從40億年前的第一個細胞開始,抽絲剝繭,帶領你見證演化長河之下,生物體為了存活的種種挑戰與策略;作者將大腦的形成比喻成一場身體資源競逐的戰役,神經細胞為了抵抗外在的艱困環境,不斷的拉幫結派、結黨營私,到奮力突破演化上的各種生死關卡之後,最終形成了大腦……

大腦對抗基因論之推創者謝伯讓,這次將用生動的故事,綜覽最新科學研究,從第一顆細胞的誕生、大腦之形成到與基因的抗衡,外加演化生物學到倫理學界重要意見領袖大批判,讓您了解大腦如何形成,以及思考大腦的更多可能。

Cover_大腦簡史+書腰_3d 謝伯讓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