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於21世紀的人類」:新浪潮的彼岸大師克里斯.馬克

「生存於21世紀的人類」:新浪潮的彼岸大師克里斯.馬克
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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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雷奈在20世紀60年代的一席話足以替他的好友寫下註腳:「克里斯.馬克是一位生存於21世紀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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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允踰

1929年,布紐爾用剃刀劃開女人的眼睛【1】,宣告超現實主義影像的到來。在這群先驅者眼中,電影是一門足以表達「顛覆的力量」的藝術,正如同布列東所說的:「在電影裡,生與死、真實與想像、過去與未來、可傳遞的與不可傳遞的、高與低都不再被視為是相對而生的。」大部份人對於超現實主義電影的想像停留在如夢似幻的影像上,這與其探討的領域有關:人類的夢境與潛意識。事實上,身為先鋒派(avant-garde)的一員,超現實主義更重視的是對於威權的挑釁與反叛,換句話說,超現實是一種政治性的存在,而影像則是反抗的手段。

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這位人稱「最著名的不知名導演」同樣誕生於1929年,本名克里斯丁.布希-維洛諾福(Christian Bouche-Villeneuve),他的私人生活可說是無人知曉,他少數自拍照所揭示的,被攝影機遮蔽大部份臉龐的克里斯.馬克身後總是陷入一團黑色迷霧。翻開資料,頂多可從他的高中同學、亦是法國知名女星茜蒙.仙諾(Simone Signoret)口中略知一二:高中時期的馬克富有文采,是校刊編輯,並且在畢業後進入大學研讀哲學,時值第二次世界大戰,他很快便離開學校,加入反抗軍行列。

相較於戰場上的打打殺殺,年輕的馬克對於權力背後的人性似乎更有興趣,他以記者自居,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包括極具藝術涵養的年輕導演亞倫.雷奈(Alain Resnais),以及酷愛評論電影的安德烈.巴贊(André Bazin)。若以藝術愛喜好來論,這個時期的馬克對戲劇情有獨鍾,這無疑來自他本人對法國知名劇作家尚.紀洛杜(Jean Girodoux)的傾慕,如《美好的五月》的第一章節〈巴黎鐵塔上的禱告〉取自其1923年的同名散文集,而「克里斯.馬克」這個化名也相應而生:克里斯來自本名克里斯丁的縮寫,馬克則來自於法文marquer這個字,意思是標記,這意味著這位先鋒派導演將文字視為創作之本,也透露出日後散文式的影像美學。

Chris Marker
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Chris Marker(1921-2012)

在同伴的推波助瀾下,克里斯.馬克自1950年代起與電影結下不解之緣。從他的第一部短片《奧林匹亞52》(Olympia 52,1952)到與亞倫.雷奈合作的《雕像也會死亡》(Les Statues Meurent Aussi,1953),以及他遠赴中國、西伯利亞、以色列和古巴所拍攝一系列有關社會主義國家的短片,不難看出克里斯.馬克對於人類這種政治動物充滿了好奇。此外,我們亦可從這幾部作品中觀察到他另一個創作母題:遠方。

如同《西伯利亞的信》(Lettre de Sibérie,1957)中開場的一段文字:

我從遙遠的國度寫信給你。

克里斯.馬克對於未知的他方有著一股深深的迷戀,從他1962年的短片作品《堤》(La Jetée)中可一窺端倪。這部由靜止影像組成的科幻電影,是克里斯.馬克唯一的一部劇情片,除了形式實驗,克里斯.馬克爐火純青的影像掌控功力,也讓人發現希區考克《迷魂記》(Vertigo,1958)對本片的影響,其中最著名的橋段,莫過於歷經時間旅行的男主角與貌似瑪德蓮的女主角在植物園中,一邊數著神木的年輪,一邊試著解釋自己來自未來。這種時序錯亂的異鄉感,深深地籠罩在《堤》之中,也讓該片成為短片界的經典之作。

1962年,受到同為「左岸群體」(rive gauche)的亞倫雷奈《去年在馬倫巴》(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1961)和安妮華達《五點到七點的克麗歐》(Cléo de 5 à 7,1962)感召,長期將創作視野放在遠方的克里斯.馬克回到家鄉巴黎,完成第一部長片《美好的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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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美好的五月》記錄了1962年多事的法國5月,這部克里斯.馬克的記錄首作記錄了當時法國人對世局的意見,也通過鏡頭展現了巴黎的風貌。

1962年的法國發生許多重大事件,法屬北非殖民地阿爾及利亞在歷經長達八年的軍事鎮壓後,終於宣布脫離法國獨立;時任法國總統戴高樂欽點的接班人龐畢度成為法國總理;巴黎市內第一批國民住宅興建完工,而巴黎人的電視機裡終於不再只有一個電視頻道;氣候異常,五月的巴黎令人感到份外寒冷。上述這些大至國家政事,小至市井民生,全都被克里斯.馬克納入《美好的五月》之中,畢竟身為世界公認最愛抒發己見的民族,法國人對於這些事件很難保持沈默。

克里斯.馬克選擇與紀錄片導演尚.胡許(Jean Rouch)以及社會學家艾格.摩林(Edgar Morin)相同的拍攝方式,在和平到來後的第一個5月,夥同扛著輕便攝影機和錄音器材的皮耶隆恩(Pierre Lhomme),親上街頭採訪巴黎市民。拜精簡化技術所賜,受訪民眾在不受器材干擾的狀態下大多侃侃而談,最終,克里斯.馬克共拍攝了將近50小時的毛片,定剪時被剪成七小時,只是這樣的長度對於觀眾來說仍是一大挑戰,因此七小時版本的《美好的五月》只被公開放映一、兩次,最常見的還是現今保存下來的兩小時半版本。

借鏡「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拍攝而成的《美好的五月》雖被歸類為紀錄片,但與同類型的影片相比,我們仍可察覺出許多非典型的徵兆。首先,《美好的五月》被分成兩個章節:「章節一、巴黎鐵塔上的禱告」以及「章節二、方托馬斯東山再起」,這分別來自兩位克里斯.馬克年少時代欽慕的偶像尚.紀洛杜和方托馬斯。其中,方托馬斯(Fantômas)是小說中的虛構人物,身為犯罪首腦的他晝伏夜出,在夜晚的巴黎劫富濟貧,亦正亦邪的鬼魅形象曾被默片導演路易.弗亞德(Louis Feuillade)搬演成一系列電影,亦被超現實主義者奉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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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五月》第二章節將重心圍繞在巴黎一場造成八名民眾死亡的警民衝突之中,同時穿插阿爾及利亞獨立事件所引發的相關提問,此一章節剛好是全片最具政治性的部分。此外,《美好的五月》片中配有大量由當時銀色夫妻尤.蒙頓(Yves Montand)和茜蒙.仙諾所朗讀的旁白,這些散文式的文字全出自克里斯.馬克之手,在新浪潮御用電影配樂家米榭.勒岡(Michel Legrand)的音樂烘托下,靜謐的巴黎空景成為一幅幅潤飾文字的優美插圖,這些影像與前述的採訪畫面大相逕庭。法國影評人在評論《美好的五月》時意識到克里斯.馬克在片中的自我印記,因而將該片稱為「我的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他說:

《美好的五月》消弭了主體與客體、劇情與紀錄以及想像與真實間的界線。這正是克里斯.馬克對於電影所提出的試煉。

因此,單用紀錄片導演是不足以概括克里斯.馬克這位具有多重面向創作者的真實身份,他是詩人與散文家,隨著時代的更迭,克里斯.馬克對於影像的探索亦從底片進入數位,在晚期儼然以錄像藝術家自居。媒材的改變並未影響這位影像煉金師的創作初衷:持續關注巴黎市民的日常以及他們與國家之間的政治互動。透過影像和散文式的口白,克里斯.馬克宛如預言家般地向我們揭示一則則末世寓言。

或許亞倫.雷奈在20世紀60年代的一席話足以替他的好友寫下註腳:「克里斯.馬克是一位生存於21世紀的人類!」

【1】出自路易斯.布紐爾的短片作品《安達魯之犬》,該片的編劇為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

影展訊息

名稱:法國經典修復影展
時間:2016/08/10-12/31
地點:高雄市電影館(高雄市鹽埕區河西路10號)
詳情請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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