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堂大體解剖課:縫合,最後的告別

我的十堂大體解剖課:縫合,最後的告別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大體老師送靈那天,有一組學生表演的節目是短劇,台詞就是他們這學期默禱的內容:「老師,我今天考得很好哦,謝謝你。」、「老師,我不小心把你的××組織弄壞了,對不起 !」還有人說:「老師,我們今天要做××進度,請你保佑讓這些構造容易被找到好嗎?」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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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到了說再見的這一刻。

醫學系三年級為期十八週的大體解剖課,前十七週是緊鑼密鼓的正課,最後一週,則整週都用來收尾與善後,包括縫合大體老師以及徹底清潔實驗室等。

在前十七週實驗課中,從大體老師身上拿出來的臟器,觀察完都會先用潮濕的白布包起來,放在內臟桶中集中保存,在最後一週,學生們必須把這些臟器全部復歸原位,剪下來的血管或取下的構造,也都要盡可能放回原來位置。

而大體老師身上所有切割線,無論是刻意為之或不小心割錯的,全部都要縫起來, 而且,縫線不能亂七八糟毫無章法,必須縫得整齊漂亮,否則我們檢查過後還是會要學生拆掉重來 。

我們希望送大體老師走的時候,他們不是支離破碎的一堆血肉骨頭而已,而是一個有尊嚴的、完整的模樣。

接下來,則是徹底清潔解剖檯與實驗室。雖然每一次上完實驗課,都會嚴格要求學生整理,但人體有很多脂肪,解剖檯上難免還是會有一些殘油,因此最後一週,必須用清潔劑徹底清潔過再仔細打蠟;實驗室的無影燈(就是手術室裡用的圓盤型照明燈)、實驗室排氣孔(用以把揮發出來的福馬林排掉)濾網、百葉窗等細節,也通通都要徹底清潔。因為保養得宜,儘管我們實驗室這些設備都已經用了二十年,但看起來還是光潔如新。

最後一週,學生們的心情多半都有點複雜,一方面鬆了口氣,總算熬過了這門繁重艱難的課;但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他們得和「相處」了一整學期的大體老師告別了。

「心狠手辣」是為了培養良醫

有些學校醫學系的大體解剖實驗課,是助教或博士生在帶,但我們的實驗課則都是老師親力親為。一個老師帶兩組,該解剖出來的構造,全部都要做出來,該找到的起終點,也全部都要找出來,務求能夠把課本的知識在大體老師身上一一印證。

有時候不免覺得,我們雖在大學任教,但也未免太像中學老師了,整個學期,除了週末以外,幾乎天天都跟學生們泡在一起,平時緊迫盯人,考完試還要約談表現不理想的學生,學生壓力大,我們也不輕鬆。

但是,我們這門課的老師群卻都願意奉陪到底,有些老師甚至願意犧牲週末假期,約談學生、回答學生問題。為什麼呢?其實理由也很單純,只要問自己一個問題:「將來這孩子若成為醫生,我有沒有信心讓他(她)幫自己開刀治病?」一切就都豁然開朗了,我們的工作,是為社會培養未來的良醫,而不是製造庸醫,以此為標準,當然就會嚴格要求。

因為少子化趨勢,加上有教學評鑑的壓力,有些大學系所會把學生當「客戶」,不敢隨便「得罪」學生,但是我們在教學或考試上卻從不手軟,而這麼多年來,學生也並沒有因為我們的嚴厲,就故意在教學評鑑惡搞我們,我想他們都知道,我們之所以這麼兇,是因為我們對他們期許很深,而且,他們也很清楚,將來他們面對的生涯,是一個不容出錯的世界,人命關天,豈容輕忽?

事實上,學生非但沒有在教學評量上「報復」我們,不少人跟師長們的關係還特別地親近,很多修完大體解剖學的學生寫卡片給我們時,常會提到:「好懷念老是被老師狂罵的日子哦 !」不過懷念歸懷念,若問他們願不願意再來一次,大家都會斬釘截鐵說:「絕對不要 !」我想對他們來說,大三上的這段經歷,可能有點像是以前男孩子當兵吧?雖然退伍後會津津樂道,但沒有一個人會想重來一次,因為,真的是太辛苦了。

「不科學」的師生情誼

醫學生都是學科學的人,他們夠聰明也夠理性,都非常明白大體老師早已過世,再無知覺;可是,就情感面,他們卻還是經常把大體老師當作一個可以「溝通」的對象。

每一次上實驗課前,我們都有一分鐘左右的默禱儀式,我們本來也不很清楚學生默禱時都在想些什麼,但有一年,在送靈那天的感恩追思典禮中,有一組學生表演的節目是短劇(追思典禮中,學生們會呈現數個音樂、戲劇或歌唱等節目,表達對大體老師及家屬的感謝),台詞就是他們這學期默禱的內容大集結,有人跳出來說:「老師,我今天考得很好哦,謝謝你。」也有人說:「老師,我不小心把你的××組織弄壞了,對不起 !」還有人說:「老師,我們今天要做××進度,請你保佑讓這些構造容易被找到好嗎?」

早期曾有學生每週來上實驗課時,都會買一朵鮮花放在解剖檯上,送給他的大體老師當禮物;也看過有學生在解剖前,會握著大體老師的手,跟老師講話。對一般人來說,握著死人的手,實在是一個有點恐怖、匪夷所思的畫面,而且,學醫學的人這樣做,是不是有點「不太科學」呢……?

但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甚至覺得溫馨。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有情,若能對死去的大體老師仍存敬意或情感,那對活著的病人,不就更能多點同理心嗎?

而「不科學」的事,又豈止這些?曾經「夢見」大體老師的學生也不少。有學生說他讀書太累睡著,夢見大體老師叫他們起來用功,要他們振作一點;還有人心情不好,夢到大體老師來安慰他,幫他加油打氣。

教師節的「奉茶」儀式

我們這門課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傳統,就是每年九月二十八日教師節前後,會選一個時間舉行「奉茶」儀式,讓學生表達對大體老師的敬意。這是在二○○八年時,由學生主動提起想在教師節謝謝大體老師的,還記得那時候學科裡每個老師都有種「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學生們真的把無語良師當做老師」的感動。

只是當教師節奉茶變成傳統後,原本我有點擔心,這會不會到後來變成一個虛應故事的形式,但顯然我是多慮了,學生們對奉茶之熱心的,不只準備清茶一杯,還有學生特地打電話聯絡家屬,打聽大體老師生前熱愛的食物,到了奉茶那天,何止是茶?養樂多、可口可樂、高粱酒……琳瑯滿目,還有不是茶酒類的紅龜粿、柚子、花生米等,問學生準備這幹嘛,學生理直氣壯說:「我們老師以前就喜歡吃這個啊 !」

對學生來說,躺在不銹鋼解剖檯上的,絕不是某個屍骨已寒的「教具」而已,而是「我們老師」,是有喜好、有感情的。

因為家訪的緣故,學生們都是花心思瞭解過這些大體老師的,因為這層緣分,有些學生跟大體老師家屬很親近,逢年過節還會彼此聯絡,家屬也會主動來關心孩子們課上得怎麼樣,有沒有吃好睡好。當然,也有家屬會問學生是否有在大體老師身上發現什麼異狀,對此,我們事前都會特別叮囑學生:「你確定的才講,不知道的千萬不要亂猜測。」

畢竟,我們手上有的病歷可能不完整,加上大體老師生前若是沒有相關症狀,也不會沒事跑到醫院去做侵入式檢查,學生要是口無遮攔做過多猜測,有時候只是讓家屬憑添自責與遺憾。

對華人來說,把親人遺體捐出去讓人「千刀萬剮」,絕對不是一件容易釋懷的事,也曾有家屬打電話給學生,說自己夢到大體老師入夢告訴他,說身上很痛,學生不安地跑來問我,是不是他們實驗時做錯了什麼,所以老師才會去「托夢」給家屬,我連忙安撫學生:「那是因為家屬思念老師,才會做這樣的夢。大體老師已經不會再疼痛了,再說,他們都有大捨的慈悲心,才會答應捐贈遺體讓你們學習,怎麼還會跟家屬抱怨呢?」

或許是因為「認識」大體老師,我們的學生在下刀時,態度是比較謹慎的,常看到學生不小心割錯或剪錯組織,會脫口而出跟大體老師說「對不起 !」同時,學生也會有更強烈的責任感,覺得自己必須要好好學習,才對得起大體老師的託付。

是啊,若要深究,這些面向實在「不太科學」,但他們的不科學,卻讓我深深感動。

書籍介紹

《我的十堂大體解剖課:那些與大體老師在一起的時光》,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何翰蓁、李翠卿

從第一堂課手的解剖開始,到學期末和大體老師面對面,十堂嚴格又緊繃的解剖課,道盡對生命和身體知識的熱愛。

身為大體解剖老師,在母親想簽署捐贈大體同意書時,為什麼強烈反對且痛徹心肺?解剖檯上的大體老師,難道只是學習工具和器官組合嗎?他們也是有故事、有溫度的人!

大體老師生前最後的願望是什麼呢?若有機會跟學生面對面對話,他們會想說些什麼呢?大體解剖課在醫學系可說是一門最令人聞風喪膽的課,負責的老師一個比一個凶悍。為什麼這群「活」老師對這群聰明的學生如此嚴格?他們居心何在?

對醫學以外的人來說,解剖學深奧複雜,對大體是既好奇又害怕。解剖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醫學生如何忐忑切下第一刀?一學期相處下來,大體老師和學生之間產生什麼樣的特殊情感?

身為解剖課的「活」教師,本書作者串連成長點滴,寫出內心世界,既述說自己在解剖現場的經歷,也描繪了學習過程中醫學生內心的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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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八旗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