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與抵達之痛:南印度移工遷徙大馬的歷史

漂流與抵達之痛:南印度移工遷徙大馬的歷史
Photo Credit: Charles Kleingroth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攤開南印度移工在馬來亞的故事,是一場壯闊而悲慘的海外遷徙史。他們歷盡艱辛漂流到馬,卻受困在園丘,以生命與汗水為馬來亞早期建設與財富奠基,卻落入更難掙脫之地,活生生呈現了抵達之痛。

文:曾慧玲

公元前數世紀,已經有印度商人多次航海到馬來半島進行貿易的紀錄,自主性的商業聯繫甚為緊密。13世紀開始,來自印度東南海岸Chetti階級商人抵達馬六甲海峽經商,並與當地原住民女性通婚,建立了相信是印度人在馬來半島最早的聚落。他們信奉興都教(按:印度教),但在生活上卻受到原住民族習俗影響,形成獨有的馬六甲Chetti 文化。

18世紀結束前,繼土生印度Chetti族群之後,才有另一批印度人開始落腳在檳城。1790年代開始,檳榔嶼第一任英國總督法蘭西斯萊特(Francis Light)需要大量勞工建設檳城,於是從印度各地遣送罪犯到此,包括強盜、殺人犯、圖基教徒(Thugee),或者少數政治犯。由於這段旅程死亡率非常高,印度犯人穿越茫茫大海來到未知之地,他們將這令人近乎絕望的船艙稱為「活墓」(Jatha Junaza)。

這些犯人來自不同種姓,其中包括高種姓的婆羅門。而政治犯則有當時與英殖民政府戰鬥而爭取恢復錫克帝國的錫克人。1790年到1860年之間,共有15,000名印度犯人遭遣送到海峽殖民地當勞工。這應該是馬來亞最早的印度勞工群體。

1833年英國廢除奴隸制,與此同時,馬來半島的錫礦業及種植業興起,需要大量的廉價勞力。為了填補勞動力缺口,1836年英國通過了契約制度,開始了另一名目的奴隸制(注一),從印度引進了數以萬計的契約工人。

印度人為何離鄉?

在19世紀初期,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印度進行多次土地改革,把鄉村社區傳統上的公有土地轉為可抽稅的私人產業或國家壟斷的土地;同時,也壟斷公有森林、廢除水權、把鄉民建立的寺廟周邊地契都佔為己有,破壞了傳統農耕社會。

在這期間,英國將現代經濟制度引進印度,尤其是將糧食商品化,更加劇鄉村原有傳統糧食交換與互惠經濟的崩壞。在人口持續增長的情況下,1860年代開始,馬德拉斯(Madras Presidency,今泰米爾納德邦)發生大饑荒。然而,由於英政府在飢荒最嚴重時期還輸出糧食,造成超過500萬南印度低種姓農民在飢貧交迫中去世。

在這樣的悲劇時代,私人勞工招募機構大肆宣傳與吹捧移工在馬來亞的美好生活,許多低種姓的文盲農民為了生存,離鄉移居至馬來亞當契約工人。在招募之時,這些機構也常以欺騙或動用暴力對待不情願的南印度人。例如,他們誘惑鄉下人到離鄉數百哩的地點,農民在身無分文、回鄉無望的情況下只能妥協。由於他們可以合法招募10歲以上的童工,一些小孩就被哄騙到遙遠他鄉,成為園丘種植或建路工人。

茫茫的海上旅程開始後,除了面對未來未知的恐懼及思鄉的憂傷,來自各方的契約工人還必須一起生活。為了維持種姓尊嚴,有者不願與其他不同種姓的陌生人一起用餐,導致營養不良。除此之外,他們也生活在擁擠、骯髒、設備簡陋的船艙裡,面對傳染病如霍亂、傷寒症等感染危險。渡過高風險的航海旅程,終於抵達馬來亞之時,這些疲憊衰弱的移工,卻不知道更險峻的未來在等著他們。

抵馬後舉目無親

由於他們絕大部分是文盲,對於簽下以英文書寫的契約,他們一概不懂其內容。困惑於自身處境的南印度人,被歐洲商人視為最好的勞力——聽話、溫順、自卑、容易控制,而且便宜。商人們把他們隔絕於園丘之中,不像華僑來到南洋後有會館或同鄉人接濟,印度低種姓勞工抵馬後舉目無親,高種姓印度階級不願與之來往,也缺乏與其他組織的有機聯繫,導致他們始終處在社會最底層,受盡剝削與壓迫,更別說有任何向上流動的機會。

抵達之後,他們被帶往種植甘蔗、咖啡、甘蜜以及木薯的園丘,被安排居住在窄小且骯髒的泥牆茅屋裡。小茅舍可以住上10人或以上,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空間,缺乏基本衛生設施,容易爆發各種傳染疾病。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他們的薪水又常被拖欠而無法購買足夠食物,工時長而勞苦,造成死亡率特別高,某些地區可達20%。

由於契約上註明工作期限(通常至少三年或五年),在這段期限內他們的工資固定,沒辦法選擇工作,也不能換工,因此常發生工人潛逃事件。但一旦被發現,將被罰款以及當作刑事罪處理。

當時思鄉而憂鬱的印度人也常鬧自殺,或者死於謀殺,大部分原因在於爭奪女人。當時印度契約工人絕大部分是男性,根據1891年的人口調查報告,馬來亞印度男女人口的比例是1,000:18,加上印度勞工的婚姻不受殖民政府承認,造成印度勞工無法正常組建家庭。

未婚的女性多被視為低賤的妓女,或既不誠實也無道德之人,但其實她們大部分是被拐騙到此地從事性工作(注二)。而已婚女性也因沒有法律保障,常常被地位更高的人拐走,導致社會衝突與性犯罪等問題層出不窮。

在這樣的艱辛歲月,他們有看​​似永遠做不完的勞苦工作,面對低薪且嚴峻的工作環境,身處骯髒擁擠的住所,隨時會染上致命疾病,迫使勞工們只能憑藉酒精、賭博和抽鴉片等來麻醉自己。

《善德森報告》

在19世紀至20世紀初的20年間,甘地在南非進行種種抗議歐洲商人的運動,把印度移工受盡歧視與暴力的悲慘世界呈現在全球眼前,引起印度民族主義者注意,也讓馬來亞印度移工的問題浮現。1909年,英政府任命「善德森委員會」(Sanderson Committee)到馬來亞考察印度契約工人的問題。

由於委員會成員都是政府官員與園丘產業的老闆組成,也沒有到實地探查,因此聽證會在英國進行時,《善德森報告》並沒有帶出完整的真實情況,只點出一些問題,包括印度勞工的高死亡率、兒童教育的不足,以及婦女的「人品」問題(注三)。

報告也指出,在契約到期之後,與其遣送他們回國,越來越多工人選擇繼續留在馬來亞。同時,委員會觀察到惡名昭彰的契約勞工制度招募人數逐年減少,而其他如工頭制度(Kangani System)所招募的工人越來越多,於是在咖啡與橡膠園主的支持下,英殖民政府於1910年宣布廢除契約工人制度。

據統計,從1844年到1910年,共有25萬名契約工人抵達馬來亞,其中絕大部分是來自印度南部。諷刺的是,契約制度的廢除主要是因為咖啡與橡膠種植業的起飛,歐洲商人們需要更穩定的勞力供應,因此凱加耐制度(工頭制度)成了19世紀後期的咖啡與橡膠種植業者的最佳選擇。

凱加耐工頭制度

「凱加耐」不只負責招募工人,也是移工在馬來亞的工頭。這些工頭普遍來自非婆羅門的「乾淨」種姓,在其居住的區域有良好名譽,受人尊重,可成功招募一群來自同區域(可能不同種姓)的工人,為他們付旅費,並在同一個種植園工作。他了解南印度人的傳統習俗以及宗教信仰,因此能夠更好地溝通並管理勞工。

在1860年代初期,契約制度還在盛行之時,凱加耐工頭開始從錫蘭(今斯里蘭卡)引進勞工,讓他們在歐洲商人的咖啡種植園工作。1880年代開始,馬來亞大肆開發咖啡園;1890年代橡膠種植園發展迅速之際,大量的凱加耐勞工因而湧進馬來亞,開始了另一波的南印度移工移居浪潮。

奈何凱加耐勞工發現自己其實並不真正自由。抵馬之後,他們在工頭的安排下到種植園工作,而所賺的部分工資付還船費以及初抵馬之費用,卻驚覺工資被扣留在工頭手上。一直到1907年,橡膠園主需要加速引入印度勞工以應付巨大需求,政府在園主的支持下,訂立了《泰米爾人移民基金法令》(Tamil Immigration Fund Ordinance)以資助招募工作。

同時,此項法令也試圖改善工人的待遇,其中包括防止扣除移工大量薪金來補償招募費用,也建議給予良好薪資,以及警告招募人或凱加耐在印度不得以不當方式引進勞工。可惜,這項法令最終也沒有帶來多大改變。

催生1923年勞動法

1922年,在印度政府的施壓下,終有印度代表進入馬來亞的印度移民委員會,催生了《1923年勞動法》(Labour Code of 1923)。勞動法訂下最低薪金數額,以及勞工完成合約後免費遣送回國。1938年,印度政府禁止所有協助勞工移民的模式,因此凱加耐制度被廢除。在1865年到1938年間,凱加耐制度共引進了超過100萬名勞工,佔所有印度勞工的的44%。這時期多達60%的印度移工在園丘工作,將馬來亞開闢為富庶之地。

攤開南印度移工在馬來亞的故事,是一場壯闊而悲慘的海外遷徙史。他們歷盡艱辛漂流到馬,卻受困在園丘,以生命與汗水為馬來亞早期建設與財富奠基,卻落入更難掙脫之地,活生生呈現了抵達之痛。

閱讀大馬印度人所撰寫之小說《移民者》(The Immigrant)(注四),其中一段寫到凱加耐勞工流著淚說出他血淋淋的移民史,「有人說這個國家的財富來自橡膠與錫米,你看看這雙手,你看看我的身體,看看這些傷口,它們為這個國家創建了財富。這破敗與佝僂的身軀,有分享到任何的財富?沒有,我們沒有比奴隸更好,我們的孩子也一樣,我們孩子的孩子也不會比奴隸更好。」

註釋

一、Lydia Potts, The World Labour Market: A History of Migration (London: Zed Books, 1990)

二、Kernial Singh Sandhu,Indians in M​​alaya: Some aspects of their immigration and settlement 1786-1957(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69)

三、Report of Sanderson Committee (1909)

四、Bhattacharjee BC, The Immigrant(KL:Academe Art and Printing Services Sdn.Bhd,1989)

本文獲當今大馬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