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不怎麼樣的25歲,誰沒有過〉:履歷看得出「生命經驗」累積的價值嗎?

解讀〈不怎麼樣的25歲,誰沒有過〉:履歷看得出「生命經驗」累積的價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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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我的詮釋中,這個廣告要表達的並非「質疑過往學經歷在理解一個人的效用」。恰恰相反,這篇廣告要表達的反而是:老闆應該更深入的去了解過往學經歷在一個人生命中的意義。

前陣子104人力銀行推出一篇廣告「Be A Giver__不怎麼樣的25歲,誰沒有過?」,這篇廣告引起了社會上正反兩極的評價與討論。而在反對的意見中,最有力的一篇文章莫過於署名「李洛克」先生的〈不要用瞎扯來倡導對的事 〉一文。

不得不說,這篇文章的論證相當扎實,因此在第一時間,我也差點被他說服。然而看完後,這篇文章卻讓我感到說不出詭異。在多方思考後,我終於發現問題出在何處。

當一篇文章論證札實時,讀者很容易順著作者的思路而被說服。然而這時讀者容易忽略的,就是作者應用在論證中的「前提是否正確」。這篇文章的問題,就出在作者是基於「主觀的詮釋」來開始他的論證。而他前提的問題,就在於他完全依據自己的詮釋來定義這個廣告所要表示的意涵。

依作者整理,他替這個廣告詮釋了三種意涵:

  1. 質疑「過往學經歷」在理解一個人的效用
  2. 貶低職場選才這份「專業」
  3. 導向「人脈與裙帶」的重要

而我這篇文章,就針對這三點來提供另一種全然不同的詮釋。大家可以比較一下我與李先生的兩種詮釋哪一種比較符合廣告的原義,而兩種不同的角度又能開啟什麼樣有趣的視野?

在我的詮釋中,這個廣告要表達的並非「質疑過往學經歷在理解一個人的效用」。恰恰相反,這篇廣告要表達的反而是:

老闆應該更深入的去了解過往學經歷在一個人生命中的意義。

在我來看,104拿「李安」、「吳寶春」的履歷來「震撼」不同領域的老闆,並不是要刻意讓這些老闆難堪,或是「算計」他們。相反的,他們的用意應該是要透過這種跨領域的震撼,來衝撞每個領域對「成功人士的經歷」這項認知的既有框架。

當然這種跨領域對照的策略有可能造成誤解,就像李洛克先生分析的那樣。但這樣的認知衝撞是有意義的。因為當我們拿僵固的框架來作為選才的基礎,便會錯解一個人的「生命經驗」,進而「錯估一個人的價值」。

在這裡我舉三個例子,這三個人同樣都是在「政治」這個領域中創造時代,登峰造極的人物。但這三個人如果以常人對「政治」的僵固框架來看,他們的履歷都不像是「政治家」。

第一個例子是春秋時代拯救華夏文明的管仲。我們聽他怎麼說他的履歷: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睗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史記.管晏列傳》

管仲在當宰相前曾經「從商」、「從軍」,但這兩次經歷都有污點。從商時分潤不公,從軍更敵前逃亡。而妙的是,管仲曾有「從政三次」的經歷,但三次全都被國君開除。第四次從政,則是輔佐齊桓公的政敵公子糾跟齊桓公爭位,最後也失敗。

這履歷以政治家來說,已經不是「普通的失敗」,而是「徹底的廢物」。然而我們看到,正因為鮑叔牙做為一個「人資」的角色,並不以一個既定的框架去評價管仲。他反而更深入的去了解管仲的個人特質、家庭環境,才大膽的推荐管仲給齊桓公。最後達成「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千古偉業。

時間跳到日本的戰國時代。在當時,能夠從政的階級主要是莊園主出身的「武士」,頂多再算上已經沒落的公卿貴族。然而最終統一戰國亂世的,卻是「農民」出身的豐臣秀吉。

而豐臣秀吉的履歷也很奇妙。後代史家比較能確定的,是他成為織田信長家臣之後的活動。但我們若是根據江戶時期一些比較不太精確的傳記,則能看到他似乎從事過兵器鍛造、當過野武士(地方非正規勢力)的雜兵、佛教寺院的沙彌,還當過織田信長敵人今川義元勢力下的下級武士家臣。

這種亂七八糟的履歷,就算以日本戰國當時的眼光來看,也絕對稱不上是什麼武士的「專業」。然而織田信長在「人資」方面慧眼獨具,認為豐臣秀吉(當時叫「木下藤吉郎」)這種亂七八糟的經歷,反而讓他比武士或公卿出身的菁英份子更具有獨到的眼光跟廣泛的生活經驗。

豐臣秀吉在織田信長麾下就以「木棉藤吉」聞名。這個綽號意思就是說豐臣秀吉懂得很多亂七八糟的知識,因此像木棉一樣有可塑性,在任何地方都好用。日後從「墨俁一夜城」、「渴殺鳥取城」、「水淹高松城」「中國大返還」等戰役中,都可以看到豐臣秀吉各種不拘一格,超越時代的戰術與謀略。

最後來到近代的歐洲。這裡要談的建立德國跟開創近代歐洲秩序的「鐵血宰相」俾斯麥。根據他在自傳《俾斯麥回憶錄:思考與回憶》一書的說法,當時在他身處的普魯士,要成為政治家該走的職涯規劃是:

「在1848年以前,對於一個與內閣大臣和高級官員沒有任何關係的上訴審法院陪審員和政府法官來說,如果不花費幾十年的光陰走完單調的文官職涯發展,受到上級的注意並得到提拔,就幾乎沒有任何希望參與普魯士的政治了。」《俾斯麥回憶錄:思考與回憶》

然而,當胸懷大志俾斯麥照著當時「主流」的政治家職涯規劃走時,卻遭遇各種打擊讓他決定放棄從政之路,回家耕田。他被分配到的工作,是「離婚調解」跟「稅務徵收」之類的瑣事。雖然俾斯麥無奈的說他知道這些事情很重要,他也想做好。但他總結了他早年的文官經驗:

「在波茨坦以及亞琛兩地官廳的工作經驗,對於我的勤奮熱情並無鼓勵作用。我覺得分配給我的工作既瑣碎又無聊,我在磨粉稅訴訟方面,和在伍斯豪特森附近的羅西斯為建築水壩強制捐款方面的工作情況,並無法帶給我對當時活動的懷念。我放棄了官宦生涯的功名心,心甘情願的遵從父母的願望,經營管理我們在拉波美尼亞莊園中陷於停頓的事務。」《俾斯麥回憶錄:思考與回憶》

而當時俾斯麥的人生處境,幾乎可以用今日的流行語「爛草莓」、「魯蛇」等詞概括。他當時的心境,呈現出一種已經放棄人生,哪裡涼快哪裡蹲的隨便感覺:

「如果在農業上我能取得成就,我便打算在農村中度過一生;如果爆發戰爭,也可能在戰爭中建立功業。就我在鄉間時所具有的功名心而言,就是當一位後備軍上尉。」《俾斯麥回憶錄:思考與回憶》

你問我後來俾斯麥為什麼又能跑回去從政?那是因為在第一次聯合省議會時,他被找去當某位患病議員的代表,才因緣際會因為發表的演說脫穎而出。可以說德意志在建國史中,能得到俾斯麥這位才能足以宰制歐洲秩序的偉人,是出自極為僥倖的運氣。

不要以為這三個人是孤證,只是限於篇幅舉了這三個。如果有需要,舉30個也是輕而易舉。而且妙就妙在,如果我們站在「開創時代的偉人」這樣的範疇,會發現這種前半生過的亂七八糟的怪人反而佔了多數。

當然,這裡不是鼓吹企業應該「不加批判的」多收人生經驗亂七八糟的人。而是在於:

人資的專業,難道不就是能夠「跳脫僵固框架」鑑別真正人才的「識人之明」?

如果今天企業用人,真的只要依據業界一套既定的框架來評斷,豈不才是讓人資的價值無從發揮?

這就是我對李洛克先生第二點詮釋:「貶低職場選才這份專業」的回應。

而在第三點,李先生對則廣告最後找來了這些主管的「子女/友人/友人的子女」履歷,詮釋為「導向人脈與裙帶的重要」。

如果諸位還記得我前兩點詮釋的脈絡,在於「主管應該更深入的去了解求職者的生命經驗,發掘求職者的獨特價值。」

那我對這則廣告最後的詮釋,便是承襲這個脈絡。我認為這則廣告之所以找了這些主管的「子女/友人/友人的子女」,並不是要訴諸裙帶。相反的,正因為這些人的「生命經驗」與這些主管貼近,這些主管很清楚他們的價值,這時透過對照「履歷所能呈現的價值」跟「實際共度生命經驗呈現的價值」這兩者之間的落差,當然能得到非常戲劇化的效果。但這不是鼓吹什麼裙帶資本主義,而是透過這種略帶戲劇化的對比策略,讓大家重新去思考「既有的框架侷限了我們對選材的思考」這樣的課題。

當然,選才就跟商業的其他環節一樣,都是有風險的。而李先生一文所鼓吹的,是一種將例外的風險減到最低的策略,是側重於「減低人力交易成本」,這些成本包括了「機會成本」與「風險成本」。而我認為104的廣告跟我鼓吹的是另一種相對的策略,就是「承擔相對高的成本,更深入的去了解受試者,進而從中追求更高的利益。」

包括我在內,我相信沒有人能100%的保證哪一種策略是最佳的。但就像面對商業中的高風險投資跟保守策略的選擇一樣。我想高明的老闆跟人資主管,自然能在這兩種策略之中找到平衡點。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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