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故事】菲律賓人的快樂並非天生,而是在經歷無數心碎後所選擇的態度

【移工故事】菲律賓人的快樂並非天生,而是在經歷無數心碎後所選擇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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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遇上庇護中心,這些在台灣工作的菲律賓朋友得以透過繪畫,將隱藏在笑容之外充滿淚與痛的的故事一點一滴向外人訴說。

文:張馨云(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移工服務暨庇護中心志工)

那天走在青草地上,我轉頭問咯咯笑的Mia,Why so happy?這位甜美的年輕媽媽不加思索地回答:「因為我們是菲律賓人阿!」總是為小事而開心、從不吝於給予笑容,菲律賓人總是給人這樣的感覺,儘管是來到庇護中心前受到雇主或仲介不善的對待,他們依舊如此。

這群離鄉背井來台的移工,來在庇護中心便成為我們口中的房客,而他們更親暱地稱彼此為kuya(哥哥)、ate(姐姐)、bunso(孩子)、naynay(媽咪)等,以同樣的語言及文化,照顧彼此初來乍到的不適應及相同處境中的孤單。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來此帶領工作坊,讓他們將隱藏在笑容背後,那一匹掛滿淚水與傷痕的長布露出一角。當他們輪流訴說自己來到台灣的過往,還不忘互相嘲笑、忙著替彼此遞上面紙。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感染在場所有人,大家的情緒都隨之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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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s個頭嬌小、個性豪爽,「我來台灣就是為了這個,錢。」她開口直接了當地說,並指著紙上的1,000美元紙鈔。「對於單親媽媽來說,拉拔小孩並不容易,這八年多來,孩子的爸沒有幫助我,我連他人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在菲律賓曾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在汽車進口廠商擔任業務,工作多到跟薪水完全不成比例,但她還是挨了好幾年。一直到女兒上小學,爸爸得了癌症後,她身上的經濟壓力更加重了,只好不得不辭掉工作,來到台灣當家務工。

「我來這裡是幫助我的家庭,也為我女兒的未來而憂慮,一切都是錢、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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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充滿母愛的Roshlee,總是熱絡熱情的方式對待他人。然當她手中拿起畫紙,卻足足有三分鐘講不出一句話,面對著大家,她不禁紅了眼眶,所有人也跟著屏息不語。

這並不是Roshlee第一次到庇護中心。在某些仲介眼裡,轉換工作被視為挑剔,一般承受經濟壓力的移工通常能忍則忍。過重的勞動、不正常的睡眠及飲食,暴露在被照顧人或雇主家人騷擾的恐懼中,轉換工作並非不合情理,然而重重限制卻卡死了這種可能。

她的畫中是一顆球,一邊寫著台灣,另一邊則是菲律賓,箭頭擺在兩者之間,足足代表了她移動、反覆不定的生命。「我原本是對出國工作抱有期待,但到了台灣,遇到的雇主都不好......。我很感謝遇到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當她好不容易拋出這些話,一股無法言說的激動充斥在空中,也打破了原先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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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tina,在通常來自呂宋島的移工群中,她與庇護中心的菲籍新住民Sherry是唯二來自民答那峨島的人。進行圖畫工作坊以前,他們表演來自家鄉的歌謠〈Mindanao〉,歌曲講述數百年來威脅著人民性命的戰爭。對於在場菲律賓人而言,民答那峨的故事非常耳熟能詳,而這也是Cristina非得出國賺更多錢的原因。

「我共有三個男孩,14歲、11歲和8歲。政府軍(AFP)跟新人民軍(NPA)在民答那峨進行的戰爭實在是太可怕,我跟丈夫在鄉下有房子,但是那兒太窮,加上環境太糟糕,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是在這麼危險的地方長大,便希望可以賺更多錢搬到都市,再蓋一間房子。」清瘦且溫和婉約的她,此時口吻堅定地說:「雖然出國前我跟我丈夫有了一點爭執,但我仍然堅持我的決定,做我所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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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s,年輕如大學生的她,跟庇護中心其他人一樣體貼入微,總會把自己的需求往後放。她拿出準備好的一幅圖畫,背景有一棟精巧可愛的木屋,屋前花團錦簇,有如風景明信片一般美麗。這是她來台灣最大的夢想-為母親買下自己的土地,並在土地上蓋房子,並建造漂亮的花園。

「在我七歲的時候,我就沒有再見到我的爸爸,因為距離太遙。在我九歲時,爸爸便過世了,之後便是媽媽單獨工作賺錢,照顧我跟哥哥。我來台灣是為了報答媽媽,她曾為我們作過許多事,而這是我唯一能回報給她的。我們並不富裕,沒有自己的土地跟房子。來台灣賺錢後我想為她買房子,住在一起,當一個稱職的好女兒。」

Joel,一手拿著胖嘟嘟的小女孩的照片,另一手則是這位年輕爸爸為他的寶貝所勾勒出的未來。他來到庇護中心是漁工,在台灣環境極差、極沒保障的工作。「我來台灣,理應是要讓我的女兒未來可以上大學...。」看上去痞痞的Joel此時語調柔軟,神情參雜著許多複雜。「我想蓋自己的房子,並為她買一輛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指著圖畫,那是什麼車?講師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他突然頓住了。那台車,象徵著讓家庭脫離貧窮的寄望。「我想為女兒提早預備,讓她駕馭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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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lla是個開朗的女孩,當別人在分享故事時,她也跟著又哭又笑,而輪到她時,她秀出手機上女兒笑得開懷的照片,而圖畫紙中央則是一張大大的千元鈔票,四周被愛心圍繞,左下角有一棟房子。「我來自很貧窮的家庭,在菲律賓的鄉村很難找工作,尤其若你不是大學畢業。就算你念的是最熱門的護理系,還是很難賺到錢。」

她接著說,「當我離開我的孩子,他只有兩歲。出國真的很難......尤其這是我第一次當媽媽,但我還是會堅強,為了我唯一的孩子,我願意作所有事。原本我的親戚在沙烏地阿拉伯開仲介公司,她答應我可以找到白領的工作,但是我朋友說那裡太危險了,而台灣的法律比較好,這就是我為什麼會選擇來台灣。」此刻聽到這段話,讓人忍不住嘆氣,但她並沒有多加埋怨,「謝謝SPA看到我們的處境,並幫我們找到更好的工作。」她對著庇護中心的工作人員說,淚水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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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yan,猶記得這位瘦高的大男孩剛來到庇護中心的第一天,身旁擺著剛從工廠離開帶來的行李箱,神情疲倦的攤在沙發上。最初的他很是怯生生的,但幾個禮拜過去,他漸漸變得放鬆及自在,而此時此刻,他自然地用Tagalog說起自己的故事。圖畫紙上方是一疊千元大鈔,下方是一棟房子在河流旁邊,右上角則是一顆碎裂的心。

新手爸爸Bryan來自奎松地區的鄉下,原本出國工作,是為了跟未婚妻辦一場她夢寐以求的婚禮,在鄉下蓋一棟他們自己的房子,比起都市,他更喜歡鄉村的寧靜。然而,這一切在現在看來卻是個難以企及的奢望,因為他女友似乎變心了。這個發展讓他十分心碎,但他仍和相隔遙遠的她努力維持關係,「我不想要有一個破碎的家庭。」那便是他不願放棄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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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endy Chang

Rotchie,臉上的皺紋透露出他的人生歷練,是個沉穩而不多話的男人,大家都叫他「Papa Rotchie」。

來台灣之前,仲介給他看的合約上原本寫的是一個月1萬9千塊,但實際上扣掉仲介費、稅金及健保等,一個月拿到的只有9千塊。在漁獲繁忙的時候,他甚至一天只能睡一小時、只吃一餐飯,「我們被當作奴隸,像是carabao(水牛)一樣被船長使喚。」他說。除了船上嚴苛的環境,那名仲介更是出了名的凶惡,時常威脅要傷害他們,在同家仲介公司中的其他愚公則因害怕,也因背負債務而不敢離開。和他一同從澎湖離開的另一名年輕人,光是待4個月就受不了,他則足足熬了一年4個月,過程的艱苦難以想像。

「我來台灣的原因,是希望讓小孩們去上大學。」畫中一排綠油油的樹木和豐收的稻田,是他所希望替孩子建造的未來,那兒沒有太多的愁苦,有著更多的出路及更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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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die在紙張畫上雄偉的山巒,兩座山之間升起一顆微笑的太陽,他說,他眼裡的台灣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他很喜歡這裡,而他是為了妻小和媽媽來此賺錢。「生活充滿苦難,但是每一個苦難都會讓你更加堅強。」當天稍早,他才在其他房客的陪同下到公園作復健,此刻他面露靦腆而健康的笑容,難以想像不久前他還臥躺在床。

那時在工廠工作,某一天Ferdie因突如其來的頭暈而陷入昏迷,是因心臟病引發器官衰竭,導致全身插管、心臟裝置人工瓣膜。他昏迷數周後才醒來,姊姊甚至放下菲律賓的工作,來台灣探望他。發條音樂節時,房客們便提議替Ferdie募款。看到許多人平時不捨在病痛上花錢,當時卻不計成本的將錢全部交給Ferdie的姊姊,「菲律賓人總是很快樂」這句話又浮現在我腦中。

某次和幾位女孩聊天,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菲律賓人實在是很熱情,就算是最窮的家庭往往也會招待給客人最好的食物,「那這樣沒錢的時候去朋友家不就好了?」是阿,菲律賓人就是這樣!開心果Philine說:「就算我們都很窮,也會過得很快樂。」這樣真的好嗎?「當然好啊!被老闆欺負的時候,才能好好地度過嘛。」她翻了翻白眼,惹得大家又笑了。

為了愛人、孩子或父母,他們簽下有如賭注一般的工作合約,來到台灣卻面臨種種失望的情節,難受的更是遠方家人的誤會。然而,他們仍能以嘲解的話語輕輕地帶過,「菲律賓人總是很快樂」是個貼切事實的形容,也許是那隱藏了淚水的笑容,也是他們照顧彼此的愛,才能在無數次心碎後仍保持這樣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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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皆經當事人同意,公開其頭名及照片

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與庇護中心移工共同創作的戲劇,將於10月16日於SEAMi望見書間呈現,詳情請見活動頁-Migrants' Day 移民工生活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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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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