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墨林專欄】現代性與自然的搏鬥:「轔轔兩儀」的神話學 

【王墨林專欄】現代性與自然的搏鬥:「轔轔兩儀」的神話學 
Photo Credit:漢雅軒/Kitmin Lee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是的,他要為死亡的本質而慶祝,因為死亡/忘卻,讓人們冒著危險與之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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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在其《神話學》中的〈人類的大家庭〉一文提到:「根據一個非常古老的迷思,人類境遇的神話,總是將大自然置於歷史的底層。」這個〈人類的大家庭〉(The Family Man)是在巴黎的一個大型攝影展,巴特用了「自然」一詞,其實指的是攝影展把世界各地的人,放在人類行為普遍性(如:出生、死亡、工作、知識、遊樂等等)來「被看見」,通過他説的「人類形態學」強調人類具有的「社區」性,是一種神聖的曖昧神話。巴特甚至認為「人類的大家庭」這一概念,不過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欺騙行為」而已。

巴特用異質批判對以人為世界中心的觀點,其實也是把人介入「自然」的虛構性,視為一種歷史事實,他諷刺道:「…...而神祇又被引介到我們展覽中」;意思是「自然」並不是通過「引介」而造成主觀的事實,它之所以存在,就是「出生」及「死亡」而已;巴特說:「這是你的展覽應該告訴人們的,非表達一首不朽的誕生抒情詩。死亡也是一樣…...」是的,他要為死亡的本質而慶祝,因為死亡/忘卻,讓人們冒著危險與之抵抗。

不知是何意念而勾起,當我在香港漢雅軒畫廊,看了林其蔚以「轔轔兩儀」為名的個展,腦海浮起了「自然」與現代性的拉扯之間,不斷擠壓出各種從「自然」翻譯來的生命想像。假若「自然」是一種古老而合法的想像體,通過人類史的演化諸階段,意義也跟著再現時,「自然」早已離開了我們的現代社會。「自然」與現代性本來就是天敵,誠如《我們從未現代過》作者所說:「若自然非由人類製造,不為人類存在,那麼它將持續陌生,始終陌生,並且充滿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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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漢雅軒/Kitmin Lee攝
林其蔚著名的聲音藝術作品「磁帶音樂」,作品長120米,拼音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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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林其蔚
林其蔚作品120米長拼音繡字「磁帶音樂」演出現場,2012,倫敦泰特現代藝術館。

巴特批判的「人體形態學」,就是一種自然與文化的現代性合成工程,因為現代性以來,自然與文化走進全面分離的狀態,我們面對的,正是把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差別,簡化為在抽象化自然中的普遍化。香港漢雅軒堪稱代表華人當代藝術交易市場上的重要畫廊,林其蔚這個帶有反現代性,並充滿「薩滿」意味的肉身獻祭,看起來在封閉、莊重的展覽空間裡,確有某些不協調的氛圍,也反射出藝術家挑起身體與靈魂這樣的詰問,當問題交到自以為掌握了現代性秘密的當代藝術手中,要逼出一個現代世界的秘密,究竟是什麼的答案。

林其蔚作品中,不只是大量使用編織物構成的作品,滲透出陰性的柔美,不時折射出母糸記憶的皺褶紋路;通過作品裡,四處彌散著陰陽交錯的符號象徵,彷彿人類母系文化中有一位女巫師作法,在記憶空間裡遺留下滿室的幻想。我們的畫家看到的想像(也是一種潛意識)無一不是屬於肉身的自然物符號,不管是內面性的鏡子、男性皮帶或女性腰帶;不管是女性性徵的螃蟹殻、塑膠葉片的褶紋或性別想像的蕾絲花布,這些他者化的變形過程,把內在屬靈的狀態,投影於視覺記憶所舖塑的一片心象上,讓死亡藉這些物質(Object)予以復甦。

愛慾(Eros)如水面倒影,與精神世界連結,既是精神世界中神話的再現,同時表現了藝術家內在,面對肉體變形的想像;我們看林其蔚的作品《喜羊羊》,涵具女性婉約意味的白色屬陽,與之併列展示的《灰太郎》,富男性圖騰象徵的黑色屬陰。動物在神話中原有啟示、暗寓的作用,以榮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的「鍊金術」理論來看,林其蔚的這兩隻動物,暗寓一種前意識與後意識合一的完整人格形象,重點不在於顯現性別意識,而是在「轔轔兩儀」中,他所想表現的現代性下人格的反差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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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漢雅軒/Kitmin Lee攝
展場中並置的作品《喜羊羊》、《灰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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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林其蔚
林其蔚,《喜羊羊》,2016,綜合媒材,145 x 112 cm。

現代性在林其蔚形塑出的語境之下,我們從他製造的意象見識了他對「自然」的感受。他踰越理性思考的結構方法,表現藝術家有如身處夢境的先驗感情世界,或者我們可以說這個「自然」是創作者內在生命的顯現而已。「自然」原是一種記憶的「意識流」,以顏色和線條構成投映在外在世界(畫布、媒介),反映的也是純粹視覺所表達的生命意味,因為只有顔色、線條,用作表現人的感情活動,才會有一種不可分析的深邃內容。

所謂「人類境遇的神話」這句話,於巴特而言,他想要批判的是在現代性下「自然」的不存在,在林其蔚的「轔轔兩儀」中,他自我他者化的主體生産過程,滿佈著混沌的意味,這種混沌感也許是他對自己的堵塞,卻不是要對他者化的堵塞,恰恰是自身被堵塞,在「意識流」的想像力所生成以及在現實的矛盾之中,才更擴張再現物的扭曲化,甚而到達一種官能錯置化的混沌感,這真是一場現代性與「自然」在精神世界的慘烈博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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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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