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土地被沒收、文化被抹滅、風災被漠視,要了解原住民不該透過「一句口訣」

【專訪】土地被沒收、文化被抹滅、風災被漠視,要了解原住民不該透過「一句口訣」
Photo Credit: 古天熱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以為原住民只是在意「阿撒布魯」這4個字嗎?他們令他們生氣的,是徒有形式的道歉、形同虛設的轉型正義,以及從未被尊重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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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國慶典禮主持人,因為一句原住民背誦口訣而備受爭議,除了口訣中的「阿撒布魯」引用臺語的負面詞語「亂七八糟、不合規矩」,主持人更用字正腔圓的、略帶戲謔的語氣介紹原住民,在在都讓原住民朋友感到不適。

但最令人無法接受的,還是在國慶典禮這樣正式的場合,居然只用一句口訣、唱名式的介紹完原住民,無視原住民各自的文化與歷史,彷彿將原住民族群通通劃歸為一。

想要深入了解原住民,與其背誦課本上、文獻中教條式的族群名稱、地理分部、族群人數,不如真正認識一位原住民。

為此,關鍵評論網採訪了5位來自不同族別、不同部落,帶著不同議題的原住民朋友,讓他們告訴我們,為什麼今年的國慶典禮讓人這麼生氣,而他們關心的又是什麼?

對原住民的歧視,是整個社會普遍存在的知識貧乏

被問到身為原住民最常遭遇的誤解,現任原住民電視臺主播,卑南族的Tuhi Martukaw一下子似乎不知道從何答起,最後她說:「太多了......」「你一定很會唱歌」、「你一定運動細胞很好」、「你是田徑隊的?一定是因為原住民的關係!」都是常見的反應。

面對這些誤解,Tuhi Martukaw時常感到無力,「這麼問的可能是計程車司機,或超商店員,這是整個社會普遍存在的知識貧乏,我要如何跟這些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解釋?」

「當個人的無知放大到公開的場域,就會出現像國慶典禮那樣的例子。」Tuhi Martukaw強調:「原住民不是口訣,而是活生生的人,台灣有98%的歷史都是我們。像國慶這麼嚴肅的節日,明明有原住民委員會可以事前諮詢,為什麼總是要等到犯了錯才肯道歉?」

從小在都市長大的Tuhi Martukaw表示,整個社會對原住民的不理解及不尊重,在都市區也沒有倖免。「都會區大家自以為資訊流通,自以為尊重,但其實並沒有。」她就時常被問「你怎麼這麼白?原住民不是都很黑嗎?你講話怎麼沒有口音?」

這些都是典型的刻板印象,Tuhi Martukaw再舉例,過去的《報告班長》、《鐵獅玉玲瓏》預告片、《大尾鱸鰻》等全國性的節目、電影,都還有模仿原住民口音、歧視原住民的片段,Tuhi Martukaw忍不住抱怨:「簡直是無聊當有趣。」

對Tuhi Martukaw來說,原住民歧視並不是單一的問題,也不只會發生在中下階層或鄉村地區,而是整個社會的氛圍。但在國慶典禮、總統就職典禮這麼重要又富教育意義的場合,都仍一再犯錯,道歉流於形式,更別提轉型正義。

與環境共生,卻被逼向死路的狩獵文化

73年次太魯閣族的青年Tunux是漢化教育及剝奪土地權的見證者。

在花蓮縣秀林部落長大的Tunux,小時候讀部落的國小,在那個年代,即使全校幾乎都是部落的孩子,學校老師和他太魯閣族的父母親,也都會督促小孩要好好念書,跟漢人競爭,不要留在部落像爸媽一樣,一輩子種菜狩獵。「那個時代,那是他們唯一為我們好的方式。」

Tunux分享,4歲時,太魯閣國家公園設立,但在資訊不流通的當年,Tunux的母親依然按照時節,帶著他上山採竹筍,他永遠記得,當媽媽被天祥派出所的員警依《國家公園保護法》抓進警局,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在牢房外等著爸爸來幫忙的無力感。「從那時候起,我就對國家公園沒有好感......」

Tunux談道,過去他們的土地被收歸國有,有的歸林務局、有的歸退輔會,有些被劃為國家公園。至今,許多部落裡的耆老,到太魯閣國家公園,都仍然能清楚的指認出,哪裡是他們曾經住的地方、哪裡是他們過去的獵場。

除了土地問題,原住民的狩獵問題也盤根錯節,再加上《槍砲彈藥管制條例》、《動物保護法》及《國家公園法》,幾乎將太魯閣族的狩獵文化逼到死路。

Tunux說,過去依照歲時祭儀,太魯閣族在秋末到春天的時節打獵,能剛好避掉狩獵物種的成長期,讓生物有時間休養生息。因此真正破壞山林使物種滅絕的,不是原住民打獵,而是漢人的過度開發。

「我們也不是特別要保護生態,但是一直以來的習俗就是如此。」Tunux說道。

在春夏時節,草木茂盛,獵物容易躲藏,天氣炎熱讓肉容易腐壞,又常有虎頭蜂出沒威脅獵人安全,也剛好,夏天就是他們授獵物種的生長期,「也可能是千百年來的演化,讓牠們的生長期,落在獵人不狩獵的時候。」太魯閣族人與當地的自然、環境,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Tunux也承認,因為狩獵工具的進步、搬運保存技術的進步,人類對動物的危害逐漸增加。但他引東華大學環境學院院長裴家騏教授的研究說,在「狩獵時間」、「獵捕數量」及「狩獵地區」三個狩獵要素中,只要有兩個被控制,就能保持物種永續。

被平埔族的刻板印象綁架的大武壠族

如同許多原住民,平埔族群中大武壠族的徐銘駿,也曾有過對自我認同懵懵懂懂的時期,但帶領他回頭尋根的,不是求學經驗或社會運動,而是被滅村的部落。

莫拉克風災中受創最嚴重高雄縣小林村,原本就是大武壠族中最大的部落,傳承著大武壠族最具代表性的「向神座」,向神座外型類似魚簍,但對大武壠族人來說,這個神格化的傳統捕魚器具,與男子集會所中間的向神柱,就是祖靈信仰的所在。

或許有人會疑惑,平埔族群不是都住在平地嗎?但莫拉克風災中被淹沒的小林村在山裡,怎麼會是平埔族群?

徐銘駿說,這正是「平埔族」這個詞最矛盾的地方。身為大武壠族的他明明從小在山間部落長大,卻被歸類為平埔族。而台灣社會普遍認為平埔族群都被漢化了,不存在任何文化、語言或信仰,這樣嚴重的刻板印象,導致他們不被國家承認,也沒有任何基於轉型正義的補償。

夾在原住民的真實身分與殖民者強加的「平埔族」名詞限制間,沒有國家補償、又屬於文化劣勢的大武壠族青年,更必須自立自強。

2009年,像徐銘駿這樣離開部落到都市工作,因為颱風無法回家過父親節的大武壠族青年們,幸運的逃過了小林村滅村慘劇,卻也面臨失去至親、失去家園的痛苦。而經歷莫拉克事件後的他們,同時意識到部落文化的重要,因此在莫拉克後紛紛放棄外面辛苦努力打拼的成果,回部落協助文化復興,甚至創辦「看見小林」網站。

「我們之所以被留下來(沒有在滅村之中喪生),或許就是祖靈的安排,希望我們回來,為文化盡一份心力。」徐銘駿堅定的說:「所以我們要努力撐起大武壠這個族群的文化。」

國家對平埔族群的政策,直到今年蔡英文上台才比較有進展。但徐銘駿說:「一切都才剛開始,相關措施都還沒有出現,離真正落實歸還土地、轉型正義等都還太遠。」被問到希望漢人能做些什麼改變,幫助大武壠族,徐銘駿充分展現自立的性格:

原住民族不是「需要被幫助的弱勢」,互相理解才能走向和諧。國家的補償是一定要的,但祖先一定也不希望看見我們只是坐等補助補償,因此我們大武壠人也得自己努力。

大武壠族2
讓台灣的主人學自己的文化,才是真正的「翻轉教育」

「溫柔。」被問到最喜歡自己族群的哪個部分,阿美族的紀錄片導演Mayaw Biho這樣回答。

「比起其他族群,阿美族相對和諧,重視團隊精神。Mayaw Biho解釋:「靠山有山的智慧;靠海有海的智慧,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特色,比如卑南族的有膽識、泰雅族重視獨立。」然而,學校從來不教這些。Mayaw Biho說:

學校所認為的美德,只有德、智、體、群、美五育。過去要求我們「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阿扁上任後,變成「堂堂正正的台灣人」,但身為台灣主人的原住民,從來不在考慮之列。

Mayaw Biho說,對原住民的歧視、漢化,就是這樣表現在一些細微之處,除了荒唐的國慶典禮主持,這些歧視甚至表現在日常用語,比如「頭目」一詞,大家都以為中性,但其實帶有負面意思,Mayaw Biho舉例,2014年台中大甲鎮瀾宮副董事長鄭銘坤被綁架的時候,報紙便用「頭目」稱呼犯罪集團的領導人。

Mayaw Biho認為,蓄意的、故意的歧視還好,最難以接受的就是明明就是歧視,卻還不承認。整個社會,上至總統府發言,到電影如《大尾鱸鰻》,下至報紙用詞,在在顯示了台灣對於原住民的不理解、不尊重。Mayaw Biho說,這整個社會體制的問題,源自教育,也得用教育解決。

但原民教育之路,也因為土地、建物的限制,困難重重。Mayaw Biho表示,原住民的原居地,從日治時代便被收歸國有,而後國民政府接手,原住民的土地,幾乎都被劃規國有,上面的房子全被判為違建,遑論限制重重的公共建築物法規。

Mayaw Biho希望,未來能突破部落的土地、建物限制,蓋部落自己的全母語幼兒園,甚至全母語小學、中學。讓部落的小孩,不用再因為求學而離鄉,可以在自己的部落,講自己的語言、學自己的文化。

弱勢之最:當偏鄉問題發生在原住民身上

除了族群的刻板印象與歧視,居住山間的原住民,在災害發生時,往往也成為社會安全網外的弱勢之最。臺東阿美族沙撒拉克Sasalah部落的青年楊維洋(族名發音:夷將)便以今年夏天的臺東風災為我舉例。

9月莫蘭蒂颱風離開幾個禮拜後,臺東大街似乎恢復往昔的平靜,招牌帆布紛紛重新掛起,但在觀光區之外的臺東原住民部落,卻還沒從7月尼伯特風災中恢復,仍然滿目瘡痍。

在下香蘭村的Sasalah部落,從7月開始,多處人家的屋頂被吹掀,風災造成的家屋破損雖然能申請國家補助,但政府單位要求屋頂破損面積必須達到1/3,且需有照片為證,填寫申請單,才能核發補助。

聽來容易,但是楊維洋說,這完全是用都市漢人的角度思考原住民偏鄉。原住民部落因為青壯年人口外流,只剩老人或小孩,楊維洋心痛的說:

老人家連字都不會寫了,怎麼填寫申請單?怎麼可能有智慧型手機?怎麼可能爬到屋頂上照相?而漢人的村里幹事屁股黏在椅子上,請都請不來,最後根本變成攝影大賽。

另外也有部分住戶,風災吹翻家屋的第一時間,自發的想辦法修補,以不要讓家人繼續風吹雨淋為首要之務,但這些後來拿不出照片為證的人家,竟因證據不足沒有辦法列入補助。

或有些住戶,屋頂沒有大面積破損,但多處的被破洞、漏水,也讓家具全濕,完全無法安睡。但這些,因為在照片上呈現不出來,也無法獲得補助。

再加上,部落裡不是人人都會上網、也不是大家都有電腦,更沒有可靠的系統傳遞補助的正確消息,政府補償的資訊總是靠大家口耳相傳,「有聽到就算幸運,沒聽到是常態。」楊維洋說。

常常有部落老人家輾轉聽到補助的消息,搭了好幾個小時的車,從山上下來,到了公務機關,公務員一句「回去填單子」、「需要照片」、「這個不符合」,就把部落老人家打發走。這些調派來的漢人公務員無法理解,語言不順的部落老人家,是搭了多久的車才能從風災後泥濘的山間來到這裡。

中央政府或許有願意補助的美意,但是在官僚體制的層層篩漏下,這些補助,鮮少能進到部落受災戶的口袋。直到今天,臺東下香蘭村的Sasalah部落,還是有許多老人家,看著被吹掀的屋頂,僅遮塊帆布就睡,不敢奢望政府救濟,只求天災不要再來。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