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法直視新娘凝視兒子的模樣——獨子結婚時,一位準婆婆的憂懼

她無法直視新娘凝視兒子的模樣——獨子結婚時,一位準婆婆的憂懼
Photo Credit: Andrés Nieto Porras@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奧麗芙唯一的兒子結婚了,她並不快樂,她無法直視新娘凝望兒子。她走進她曾一手打造的兒子的房間,快被忌妒和害怕擊垮。一位準婆婆的憂懼,在伊麗莎白.斯特勞特的筆下真實呈現。

文:伊麗莎白.斯特勞特

三小時前,熾烈的陽光穿過樹叢,照在後院的草坪上,當地的足科醫生,一個名叫克里斯多夫的中年男人,娶了一個外地來的女子蘇珊娜。兩人都是初次結婚。小型的婚宴,氣氛愉悅,雇有一名長笛樂手,屋內外擺了許多紮成心形的黃玫瑰花籃。到目前為止,賓客們恭喜道賀的友好氣氛似乎還沒有消減的跡象,奧麗芙站在野餐桌旁,心想,真該是散場的時候了。

整個下午,奧麗芙都在與一種溺水的感覺搏鬥──那是一種惶恐的無力感,因為不知怎的,她從未學會過游泳。她把紙巾塞進野餐桌的板縫,暗忖著:好吧,我受夠了。她垂下目光,以免再次捲入嘰哩呱啦的談話,然後繞到屋側,走進一扇直通兒子臥室的側門。踏過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松木地板,她半躺在克里斯多夫(和蘇珊娜)的大床上。

奧麗芙的禮服(作為新郎的母親,這天的著裝當然很重要),是由一塊輕盈的綠色麥斯林紗製成,上面印滿了大朵大朵的桃紅色天竺葵。她必須很小心地在床上擺好姿勢,以確保不會把禮服弄皺,同時,萬一有人進來,也不致有失體面。奧麗芙塊頭很大。她很清楚自己的身材,但也還在慢慢適應它。這禮服的效果不錯──她提醒自己,同時留心地稍稍往後移動身體,背靠床頭,閉上了眼睛──比起貝恩斯坦一家穿的一身深色肅穆衣服,這禮服實在強多了。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六月天,他們穿得像是受邀參加葬禮,而非婚禮。

兒子臥室的另一道朝內開的門沒有完全關上,前屋人們的說話聲和其他響聲傳了進來。宴會還在進行中: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叩叩作響,洗手間的門被重重關上。

這棟房子是她親手建的──幾乎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所有的設計都出自她與亨利之手,之後跟建築師緊密合作,才有今天的模樣。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克里斯從足科醫學院畢業後能有個像樣的住所。當你自己親手建了一棟房子之後,就會對它有一種與其他人不一樣的感情。沿馬路往南幾英里就是她自己的家,也是多年前她和亨利自己造的。最近,她剛剛解雇了一名清潔女工,因為那笨女孩拿吸塵器在地板上拖來拖去的時候,砰地把機器撞到了牆,還掉下了樓梯。

至少克里斯多夫珍惜這個地方。過去幾年裡,奧麗芙、亨利、克里斯多夫,他們三個人一起維護這棟房子,清理了更多灌木,栽種丁香和杜鵑,還挖洞安裝籬笆。現在,將由蘇珊娜(奧麗芙在心裡喊她蘇博士)接手了,從她大手大腳的花錢方式來看,她很可能會雇一名管家外加一個園丁。不過不要緊,奧麗芙現在想開了,你早晚得退到一旁,讓位給新來的人。

奧麗芙感到房間裡有人,她睜開眼。一個小孩正站在門口盯著屋裡看;是新娘的一個小姪女,從芝加哥來的。本來該由她在儀式開始之前把玫瑰花瓣撒在地上,可到最後一刻,她說什麼都不肯做了,退縮、鬧起脾氣來。蘇博士對此沒有顯露絲毫不滿,反而溫柔地捧起小女孩的臉,安撫她。最後,蘇珊娜和善地對一個站在樹旁的女子喊了一聲:「哦,開始吧。」那女人隨即吹起長笛。然後,蘇珊娜走向克里斯多夫——他面無笑容,表情僵硬得像塊浮木──兩人站在草坪上,結為夫婦。

然而,蘇珊娜輕柔地捧起小女孩的臉,用手飛快地撫過她的秀髮以及纖細脖頸的舉動,令奧麗芙久久難忘。像是看到一個別的女子從船上一頭扎入水中,隨後輕鬆地游上碼頭──這暗示著有些人就是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你好。」奧麗芙對小女孩說,但她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奧麗芙又說:「你幾歲了?」她已不再和小孩子打交道,但猜想這女孩大概四歲,也可能五歲──貝恩斯坦家中好像就沒有高個子。

小孩依舊不說話。「到別處去玩吧。」奧麗芙對她說,可女孩倚在門框上,身體輕輕搖晃,眼睛仍一動不動地盯著奧麗芙看。「盯著人看很不禮貌,」奧麗芙說,「沒人教過你嗎?」

小女孩繼續晃來晃去,不動聲色地說:「你看起來像個死人。」

奧麗芙抬起頭。「誰教你這樣說話的?」再次躺下時,她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反應──胸骨有一陣輕微的疼痛,好像體內有一對正在拍打的翅膀。那孩子的嘴應該用肥皂洗洗。

但不管怎樣,這一天就快要結束了。奧麗芙瞪著大床上方的天窗,安慰自己:顯然,她已經熬過來了。她曾幻想自己在兒子婚禮的當天再度心臟病發作──眾目睽睽之下,她坐在草地的折疊椅上,當兒子說出「我願意」後,她將不聲不響地倒地身亡,而且是將臉埋進青草,讓印有天竺葵的薄紗所覆蓋的肥大臀部朝向空中。這將成為未來一段日子裡人們談論的話題。

「你臉上那些是什麼?」

奧麗芙把頭轉向門。「你怎麼還在那兒?我以為你走了。」

flower girl
Photo Credit: Jim Winstead @Flickr CC BY SA 2.0

「有一個裡面還冒出一根毛,」小孩的膽子大了些,往屋裡邁了一步,「你下巴上那個。」

奧麗芙把目光移回到天花板上,這次胸口倒沒有感到翅膀的拍打。真是不可思議,現在的小孩真惡毒。在床上方安裝天窗是個非常明智的做法:克里斯告訴她,冬天有時候,他能躺在床上看下雪。他總是那樣──心思敏感,與眾不同。這使他畫得一手好油畫。她兒子是個情感細密、有趣的人,從小就很敏銳,讀《小天使海蒂》時,他曾自己畫了一幅畫,描繪故事裡的情境:幾株野花,開在阿爾卑斯山的一座山坡上。

「你下巴上的那個是什麼?」

奧麗芙見小女孩的嘴裡咬著裙子上的一條絲帶。「是小女孩的肉末,」奧麗芙說,「我吃完後留下來的。在我把你也吃了之前,快走!」她瞪大雙眼。

女孩稍稍往後退了一下,抓住門框,最後說了:「你胡說。」一說完,她立刻就轉身不見人影。

「勝一回合。」奧麗芙嘟囔了一句。

此時,她聽見走廊上傳來歪歪倒倒的高跟鞋聲:「我在找小女孩用的房間(注:指女廁)。」一個女人說。奧麗芙聽出這聲音是珍妮絲,也就是蘇珊娜的母親。亨利回答:「哦,就在那邊,在那兒。」

奧麗芙等著亨利朝兒子的臥室裡張望,沒過多久,他果然出現了。置身眾人之間,他總是能周旋得遊刃有餘,只見他滿臉的親切和善,大大的臉龐上容光煥發。 「你還好嗎,奧麗芙?」

「噓,閉嘴。我可不想讓每個人都知道我在這兒。」

他走進房間。「你還好吧?」他低聲說。

「我準備回家了。不過我估計你會想要待到最後一刻。一個成年女人說出『小女孩用的房間』,簡直說不出這讓我有多噁心。她喝醉了嗎?」

「哦,我覺得沒有。」

「有人在外面抽菸,」奧麗芙朝窗口點了點頭,「我希望他們別把這地方給燒了。」

「不會的。」然後,過了一會兒,亨利又說:「一切都很順利,我覺得。」

「哦,當然。你現在去和他們道別吧,這樣我們就能走了。」

「他娶了個好女人。」亨利邊說邊在床腳挪移腳步。

「嗯,是啊。」他們沉默了片刻──畢竟,這是一個很大的衝擊。他們的兒子,他們唯一的孩子,現在結婚了。今年他38歲,之前,他們已相當習慣有他在身邊。

他們曾一度期望兒子與他診所的助手結婚,但這個願望沒能維持多久。之後,他們又冀望於住在鎮外龜背島上的那位教師,但沒過多久也泡了湯。接著,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擁有醫學博士和哲學博士雙料頭銜的蘇珊娜,來到鎮上參加一個會議,由於一整個星期都穿著新鞋四處跑,導致趾甲內生,腳掌出現一個與大顆彈珠一般大小的水泡。蘇珊娜今天一整天都在複述這個故事:「我查了電話簿,走進他的診所。那一刻,我的腳就快要爛了,他必須鑽穿我的一個腳趾甲。多麼不尋常的見面方式!」

奧麗芙覺得這故事蠢極了。像她這麼有錢的女孩,為什麼就不能買雙合腳的鞋呢?

但不管怎樣,這就是這對夫婦相識的經過。至於此後的一切,用蘇珊娜一整天掛在嘴邊的話來說,就都順理成章,不必多說了。可六個星期並不能算得上順理成章──閃婚的決定就和他們相遇的故事一樣令人吃驚。「幹嘛要等呢?」與克里斯多夫一起上門展示婚戒的那天,蘇珊娜對奧麗芙說。奧麗芙也表示贊同:「確實沒有必要。」

「可是,亨利,」奧麗芙說,「幹嘛非選一個消化科醫生?還有很多其他科的醫生,也不多找找。不過你好像從來都不喜歡想這些。」

亨利以他一貫心不在焉的眼神望向她。「是啊。」他說。

牆上的陽光忽閃忽隱,白色的窗簾微微飄動。香菸的氣味又傳了進來。亨利和奧麗芙都默不作聲地凝視著床尾,直到最後,奧麗芙開口了:「她非常地積極上進。」

「嗯,和她在一起,對克里斯多夫有好處。」亨利說。

他們的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竊竊私語,可一聽到走廊的腳步聲,兩人便同時轉向半開的門,臉上掛出開心愉悅的表情。但蘇珊娜的媽媽並沒有停步──身穿藏青色套裝的她,逕直從門邊走過,手裡晃著一個看起來好像迷你手提箱的提包。

「你先出去吧,」奧麗芙說,「我馬上也過去跟大夥兒道別。就再給我一些時間吧,讓我歇一歇。」

「好吧,你休息一下。」

「待會兒咱們去趟Dunkin' Donuts甜甜圈店怎麼樣?」奧麗芙說。她和亨利喜歡坐在那裡靠窗的高背沙發座位,有個女服務生認識他們,會友善地打招呼,然後就任由他們坐在那兒,不去打擾。

「好。」亨利站在門口說。

Wedding 婚禮
Photo Credit:saragoldsmith @Flickr CC BY SA 2.0

奧麗芙重新靠回枕頭上,想起兒子剛才的臉色有多蒼白。他以自己特有的戒備方式感激地望著新娘;而纖瘦苗條、胸部小巧的新娘,立在那兒,抬頭凝望著他。新娘的母親哭了,簡直可以說是淚如雨下。事後,她對奧麗芙說:「你都不在婚禮上哭嗎?」

「我看不出為什麼要哭。」奧麗芙說。

哭無法確切表達她心裡的感受。坐在室外的折疊椅上,她所感到的是怕──害怕自己的心臟會像之前那次一樣收縮以致停止跳動,彷彿有一記重拳擊穿她的脊背;也害怕看到新娘抬頭朝克里斯多夫微笑的方式,彷彿她真的瞭解他。可她知道克里斯多夫一年級時在蘭普利老師課堂上流鼻血是什麼樣子嗎?她見過小時候蒼白、微胖的克里斯多夫,因為拼寫測試而緊張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情形嗎?都沒有!蘇珊娜誤以為和一個男人有了幾個星期的性關係就能瞭解他。她錯了!──可是這種話你永遠不能告訴她。假如奧麗芙告訴她,那些她所謂的金蓮花實際上是牽牛花,蘇博士很可能會說:「哦,我見過的金蓮花就長這樣。」然而,婚禮上,蘇珊娜望向克里斯多夫的眼神依然令奧麗芙感到不適,那雙眼睛彷彿在說:「我懂你──是的,我懂,我真的懂。」

紗門砰了一聲。有個男人在討香菸。又一聲打開打火機的聲音,接著是男人們低沉的私語。「撐死我了……」

奧麗芙能理解克里斯多夫為什麼從來都懶得交朋友。在這方面克里斯多夫像她,不能忍受那些碎嘴的閒聊──更何況只要你一轉身,他們就開始嘰哩呱啦地議論你。多年前,有人在奧麗芙家門口放了一籃牛肉片,當時母親對她說:「永遠別相信任何人。」這種想法令亨利很生氣,但其實那多半是拜他冥頑不化的天真所賜──他總以為生活就像西爾斯百貨的商品目錄裡展示的那樣:每個人都笑迷迷地站著。

但不管怎樣,奧麗芙仍擔心克里斯多夫會孤獨終老。想到在自己和亨利雙雙離世之後,兒子將變成一個孤獨的年邁老人,在夜幕中下班回到清冷的家──這令奧麗芙在去年整個冬天都憂懼不已。因此,蘇珊娜的出現讓她打心眼裡高興。雖然這一切來得太突然,需要時間慢慢適應,但綜合一切考慮,蘇博士還是令人滿意。而且這女孩對她的態度友好極了。

此外,毋庸諱言,克里斯多夫愛她愛到發狂──這是當然的,而且在他們這年紀,性生活總是充滿了刺激與興奮,讓他們堅信這情形會一直保持下去──新婚燕爾的夫婦都這麼想;他們也認為自己從此就一勞永逸地告別了孤獨。

想到這兒,躺在床上的奧麗芙緩緩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孤獨能殺人──以不同的方式要你的命。對她來說,生活依賴於她所認為的「大事件」和「小插曲」。諸如結婚生子是大事件──親密關係是你人生的支柱,但它們也都潛藏有危險的暗流。正因為此,你也需要有點小插曲:比如布蘭得利百貨公司裡有一名親切友好的店員,或是Dunkin' Donuts甜甜圈店裡有一個知道你愛喝哪種咖啡的女服務生。那是一種微妙難言的感覺,真的。

「一段難熬的日子」?

「蘇珊娜搬到這兒來可真不錯,是個好地方。」窗外響起一道低沉的男聲,奧麗芙聽得一清二楚;他們現在一定是轉過身來面朝著屋子。

「這地方棒極了,」另一個聲音說,「我還小的時候就來過這裡,那時好像住在斑點蛋港口──大概是這個名字。」

一道更加低柔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奧麗芙聽著像是蘇珊娜那個皮包骨頭的瘦小朋友,就是裹了一身海藻般禮服的那個女性朋友。「你還撐得住吧?」

「嗯。」蘇珊娜吐出一個字,讓奧麗芙覺得,她其實還挺享受別人對她的這種關注。

「那,你覺得你公婆如何?」

奧麗芙坐在床沿,心怦怦直跳。

「哦,這很有趣。」蘇珊娜壓低聲音,嚴肅起來,彷彿專業的蘇博士正要開講,談論一篇有關腸道寄生蟲的論文。她的話音減弱,奧麗芙聽不見了。

「我看得出來。」接著又是一陣嘀咕,「那他父親……」

「哦,亨利是位真正的紳士。」

奧麗芙站起身,慢慢地沿著牆走近打開的窗戶。一道傍晚的陽光落在她臉龐的一側。她盡力把頭往前伸,仔細分辨著女士們的喃喃低語。

「哦,是啊,上帝,」蘇珊娜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我真不敢相信。我的意思是──她還真敢穿。」

禮服,奧麗芙想到。她縮回身子,靠在牆上。

「哦,北方人的穿衣風格就是不太一樣。」

老天作證,我們是不一樣,奧麗芙心想。但她仍像在水底被狠狠打了一棒。

海藻朋友又在嘀咕。她的聲音難以辨識,但奧麗芙聽見她提到「克里斯」。

「他很特別。」蘇珊娜的語調又嚴肅起來。奧麗芙覺得,自己彷彿沉入一片渾水,而這兩個女人坐在一艘划艇之上,恰恰位於她的頭頂。「他過了一段難熬的日子,你知道。而且又是獨子,他真的很痛苦。」

海藻又一陣嘀咕,然後蘇珊娜的槳又向水裡划來。「那些期望,你知道的。」

奧麗芙轉過身,緩緩地掃視房間。這是她兒子的臥房,她親手建的,裡面的東西也都是她熟悉的,比如那個櫃子,那塊她許久以前編織的小地毯。但一道巨大而可怕的黑影穿過她的身體。

他過了一段難熬的日子,你知道。

奧麗芙幾乎是蜷著身體慢慢爬回床邊,小心翼翼地坐下。他告訴了蘇珊娜什麼?一段難熬的日子。奧麗芙的舌底和臼齒周圍開始分泌唾液。她的腦中飛快閃過蘇珊娜溫柔優雅地捧起小女孩臉龐的畫面。克里斯多夫都說了些什麼?他都記得些什麼?一個人只能往前走,奧麗芙想,一個人只應該往前走。

接著,她感到巨大的尷尬刺痛內心。她喜歡這件禮服。在索弗洛偶遇這塊輕盈的麥斯林紗時,她心頭真是豁然開朗──婚禮前夕的焦憂心情中,終於出現了一道陽光。那些花朵滑過她縫紉室裡的桌子,變成這件舒舒服服穿了一整天的禮服。

她聽見蘇珊娜繼續說了些有關客人的事,然後,紗門砰地關上,花園裡寂靜無聲。奧麗芙伸開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嘴和臉。她必須在別人發現她在這裡之前回到客廳去。待會兒還得俯下身去親吻新娘的臉,那個將依舊面帶微笑、帶著她無所不知的表情環顧四周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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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orey Balazowich@Flickr CC BY SA 2.0

哦,但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令她傷心──奧麗芙不由得坐在床上呻吟起來。蘇珊娜知不知道,有顆不時犯痛的老心臟,幾個月前差點兒衰竭、徹底停止跳動?事實上,那是因為她不做運動,膽固醇也很高。但所有那些都只是一個完好的藉口,以掩飾她真正疲憊不堪的靈魂。

去年聖誕,在什麼蘇博士還沒有出現以前,兒子來看她,說起他心中偶爾會冒出一個想法。有時,我真想就此結束一切──

就如同她父親39年前留下的神祕回音。只是那次,剛結婚的她(自己也正心情沮喪,而且懷了孕,但當時還不知道)僅僅隨口答了句:「哦,爸爸,我們每個人都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是個極其錯誤的回答。

奧麗芙坐在床沿,把臉埋進手裡。她幾乎想不起克里斯多夫十歲以前的生活──當然,她並沒有完全忘記,只是不願去細想。她曾試著教他彈奏鋼琴,可他總是彈不對音符;而且他表現出那麼懼怕她,最終令她徹底抓狂。可不管怎樣,她是愛他的!她想把這告訴蘇珊娜。她想說,聽著,蘇博士,在我身體深處有樣東西,有時會像烏賊頭一樣膨脹,把墨汁噴遍我的全身。我不想那樣,所以請幫幫我,我愛我的兒子。

沒錯,她愛他。所以去年聖誕她把亨利一個人留在家裡,自己帶他去看了醫生。她坐在候診室,心撲通直跳,一直等到她的這個成年兒子手持藥方,神采奕奕地從診室裡走出來才恢復平靜。回家路上,他不停地跟她講血清素和遺傳傾向。這可能是她聽他說話最多的一次。他就和她爸爸一樣,寡言少語。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清脆的叮噹聲。「為『忠誠之選』乾杯!」一位男士大聲說。

奧麗芙直起身子,用手撫過旁邊被太陽暖熱的櫃頂。這個櫃子伴隨克里斯多夫長大,上面仍有當年維克斯傷風膏留下的污跡。現在,那塊污跡旁邊有一堆資料夾,上面有蘇博士的字跡,還有三枝黑色魔術記號筆。奧麗芙慢悠悠地拉開櫃子最上層的抽屜。在兒子小時候,那兒曾放過男孩的短襪和T恤,如今則擺滿了媳婦的內衣──亂糟糟的一堆,有的是光滑柔順的布料,有的是蕾絲鑲邊,五顏六色的。奧麗芙拉起一根帶子,扯出一副亮閃閃的淺藍色胸罩,做工精緻,是小罩杯的。她把它拿在厚實的掌中翻轉,慢慢地揉成一團,然後塞進了自己的大皮包裡。她的腿感到腫脹而不舒服。

她看著櫃子上那幾枝和蘇珊娜的資料夾擺放在一起的記號筆。自以為聰明的小姐,奧麗芙心想,她伸手拿起一枝筆,拔掉筆帽,立刻聞到一股學校教室的味道。奧麗芙想要在新娘帶來的淺色床罩上畫個記號。環顧這間被媳婦入侵的臥室,她想在每一件上個月才新搬進來的物品上留下記號。

奧麗芙走向壁櫥,拉開門。這裡面的裙子可真惹惱了她。布料昂貴的深色小洋裝招搖地掛在木衣架上,她想把它們都扯下來,擰到變形。還有毛衣,深淺不同的棕色和綠色毛衣,整齊疊放在一個塑膠擱架上。靠近底部有一件是米色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來一點兒小小的顏色如何?奧麗芙的手指開始顫抖了,這當然是因為氣憤,但也因為此時任何人都可能經過走廊,把頭伸進打開的臥室門裡張望。

米色的是件厚毛衣,這很好,因為這意味著蘇博士要到秋天才會把它拿出來穿。奧麗芙迅速把它展開,用記號筆在一只衣袖下畫了一道黑線。然後,她把筆咬在嘴裡,匆忙地把毛衣重新疊好。為了使它齊整如初,她一疊再疊,最後終於成功了。打開櫥門,你將永遠都猜不到有人曾在裡面翻弄過──一切是那麼俐落整潔。

再來就剩鞋子了。壁櫥的地板上到處散放著鞋子。奧麗芙挑了一雙看上去像是經常穿的。事實上,奧麗芙經常見蘇珊娜穿這些平底鞋──也許因為已經擄獲了一個丈夫,給了她肆意穿著破鞋子四處踢踏的自由,奧麗芙心想。她彎下腰,把平底鞋硬塞進皮包裡,有一刻,她都擔心自己會站不起來。隨後,她挺起身──雖然有些氣喘,但還是站了起來,她調整了一下用錫箔紙包住的藍莓蛋糕,用它蓋住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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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ean Davis@Flickr CC BY SA 2.0

「你都準備好了嗎?」

亨利正站在門口,神采奕奕,一臉快樂的表情。他已經和客人一個個打完了招呼。沒錯,他就是那種在人群中討人喜歡的角色,一位真正的紳士。儘管奧麗芙非常想告訴他剛才聽到的話,也非常想把自己做的事說出來,以免獨自承受這份重壓,但她什麼也不會說。

「你要順道去一趟甜甜圈店,是嗎?」亨利問,一雙海藍色的大眼睛望著她。他是個天真的人。對天真的信仰助他度過生活的考驗。

「哦,」奧麗芙說,「我還沒想好,亨利。」

「沒關係。可是你剛剛不是說要去……」

「嗯。好吧。咱們在那兒停一下。」

奧麗芙把皮包塞在自己粗壯的手臂下,護著它朝門口走去。她知道這樣做用處不大,但還是會有點用,至少,蘇珊娜將會在某些時刻對自我產生懷疑。她會大喊:「克里斯多夫,你確定沒看到我的鞋嗎?」在找遍洗衣房和內衣抽屜之後,她渾身會感到某種不安。「我一定是瘋了,記不清東西放在哪兒……哦,天哪,我的毛衣怎麼了?」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不是嗎?畢竟,有誰會在毛衣上亂畫、偷一副胸罩、只拿走一只鞋呢?

毛衣毀了,鞋子和胸罩則不見──它們被扔在Dunkin' Donuts甜甜圈店洗手間的垃圾桶裡,上面蓋著用過的餐巾紙和衛生棉條,第二天便會被壓進大垃圾箱。事實上,既然蘇博士和她住得如此之近,奧麗芙沒有理由不能時不時地過去拿點這個或者那個,以讓蘇博士的那份自我懷疑生生不息,也給她自己創造一段美好的小插曲。因為克里斯多夫不需要跟一個自以為無所不知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沒有人能知道一切──不應該有人認為自己做得到。

「走吧。」奧麗芙最後說。她抓緊腋下的包包,準備穿過客廳,踏上歸途。她想像著自己的心臟,一塊又大又紅的肌肉,在她的印花禮服下怦怦跳個不停。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生活是頭安靜的獸》,寶瓶文化出版

榮獲2009年普立茲小說獎。
改編為HBO迷你影集,一舉獲得2015年艾美獎8項大獎。

13篇短篇小說,圍繞著奧麗芙而展開,每一篇卻都像我們心尖上的一根刺。

在最看似平靜無波、微不足道的日常裡,底下卻騷亂澎湃著我們每個人都曾有的,無從被聆聽的悲傷、難以下嚥的苦澀,以及一點點輕微觸碰,就足以迸發燎原之火的層層疊疊傷口。

《生活是頭安靜的獸》曾獲美國普立茲小說獎,改編為HBO電視影集,更獲艾美獎8項大獎。伊麗莎白.斯特勞特擅長描繪人與人之間的孤獨、倚賴、背叛與猜忌,她既能以細節去熨燙出婚姻、愛情裡的隱忍與緩慢崩潰,但也能以溫柔大度去縫補滿布坑孔的人生,因為誰的生命不是擁著黑暗前進?誰的身後不是拖著一道長長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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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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