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印尼獨立初期的混亂,蘇卡諾的「建國五原則」卻不敵一場政變

面對印尼獨立初期的混亂,蘇卡諾的「建國五原則」卻不敵一場政變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關於這次叛變,還有許多其他論述,大都由外國人出版,提出的論點包括:蘇哈托一手策畫了整件事,至少已在事前得知;這是一樁軍隊內訌事變,蘇哈托只是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善加利用罷了

文:伊莉莎白‧皮莎妮

一度大受荷蘭人青睞的班達島,直到1930年代仍屬這類閉塞之地。我曾在當地某條寂靜的小街上,發現一座追悼被放逐該島的政治叛亂分子紀念碑。其中兩位重要印尼民族黨領導人是:印尼獨立後首任總理夏赫里爾(Sutan Sjahrir),以及與第一任總統蘇卡諾共同簽署獨立宣言的首任副總統哈達(Mohammad Hatta)

如今印尼人民早已牢記被列為國定假日的獨立日:1945年8月17日。這一天,各地村民會用竹子編製凱旋門,然後用油漆寫上一行賀詞:恭祝印尼67歲!(註12)住在雅加達貧民窟的窮人,也會撿拾廢棄的塑膠杯,並漆上紅白兩色,將它們做成立體彩旗串,懸掛在散發陣陣惡臭的運河邊。

不過,我在班達島發現的紀念碑卻隱含一段建國祕辛,對印尼獨立日的看法與正統說法有出入,碑銘寫道:「班達人民共立此碑以茲紀念印度尼西亞共和國獲得獨立與主權之日:1949年12月27日。」

我想進一步了解這是怎麼回事,於是前去參觀哈達被流放期間的棲身處。這座故居已成博物館,是典型的班達式平房,有三道木門和開向一條前廊的幾扇百葉窗。雖然當天沒訪客,但門是開著的,我晃了進去。主臥室一角擺著一張雕刻精美的雙人沙發,原有絲絨厚墊被換上涼爽的柳條,沙發前放了張木頭茶几,兩側各備一張柳條椅,几上立了一塊寫著「桌椅組」的木牌,下方有兩只空瓶在地面上滾來滾去。牆角一個玻璃櫃裡,放置了一套西裝、一件襯衫、一副眼鏡和一雙鞋。室內還有一張擺著一台打字機的書桌,此外再沒有其他擺設,也沒有提供任何資訊說明哈達為何被流放於此,以及印尼為何有兩個獨立日。

獨立日之所以鬧雙胞,出現了時間差距(正統說法是1945年,少數人提到1949年),其實是因為荷蘭人花了這四年多的時間,才承認他們失去印尼殖民地。

整個1930年代,印尼民族主義運動在荷蘭左派政黨推波助瀾之下蓬勃發展,但也產生歧異。一派人士認為,工人與農民將拿起鐵鎚、鐮刀趕走殖民者,另一派人士則認為,《古蘭經》才是對抗荷蘭人最強大的武器。要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雙方恐怕還會爭論不休。

真正促成印尼獨立的因子,是日本出兵占領行動。日軍火速攻打荷蘭人,粉碎了歐洲人比亞洲人占優勢的神話。他們支持「由亞洲人治理亞洲」,並提出建立「亞洲共榮圈」的口號,鼓勵蘇卡諾和其他民族黨人為獨立自治做準備。日本預料同盟國(註13)必然會進攻亞洲,於是將印尼人組成軍隊,訓練大批年輕人使用武器,從事游擊戰。

接著,美軍在廣島投下原子彈,日軍投降,印尼迅速宣布獨立。在一大串有待國家處理的「其他事宜」中,第一項便是確保殖民勢力不再死灰復燃。當時從戰敗國日本手中接管印尼的澳洲、英國和美國部隊,雖不熱中把印尼交還給荷蘭人,但在主權轉移空窗期,同盟國依然視荷蘭為印尼群島合法政權,荷蘭也有意索回這塊殖民地。

印尼民族黨對於如何阻止荷蘭再犯一事意見不合,多數領導人贊成以談判方式達成獨立,不過當時最富群眾魅力的年輕領袖蘇卡諾,卻獨排眾議支持打仗,並設法煽動印尼諸島叛亂,拒絕臣服於荷蘭。接下來四年,印尼經歷了時斷時續的戰爭和火藥味濃厚的外交過程。

印尼開國元勳一如18世紀末的美國建國之父,對這個新興國家最佳政治運作方式產生歧見:該採聯邦制?還是建立大一統國家和強勢中央政府?獨立後首任副總統哈達和第一任總理夏赫里爾,都出身於西蘇門答臘,他們唯恐印尼一旦成為中央集權國家,以爪哇島為統治中心的領導人必將取代荷蘭人,強迫其他島嶼和文化服從其意志。

日後出任總統的蘇卡諾則認為,要將不同的國家組成元素結合在一起,唯有靠強大的中央政府才辦得到,並以統治過印尼諸島的兩個古代帝國——室利佛逝和滿者伯夷(註14)為例。事實上,這些殖民時代以前的帝國領土,並不像蘇卡諾宣稱的那麼大,而且主要是透過鬆散的進貢制度擴充勢力範圍。不過,蘇卡諾打算改寫歷史,希望名正言順地從殖民者手裡收復國土,將這個殖民帝國變成共和國,然後坐鎮在爪哇的中央政府統轄全國。

蘇卡諾的計謀未能即時得逞,因荷蘭方面認為蘇卡諾曾與荷蘭敵國日本狼狽為奸,於是在正式移交主權的談判桌上否決了他的意見。當荷蘭人提議容許組成「印尼聯合共和國」(係荷蘭王室領導的國協)的七個獨立邦採取自治後,哈達和夏赫里爾雙雙簽署了同意書。然而,聯邦制獲得的支持不到一年便瓦解,於是蘇卡諾打定主意重回老路,矢志成立一個由雅加達主宰的統一國家。

蘇卡諾是個擅長蠱惑人心的政治領袖,懂得善用民粹主義和群眾魅力,既愛作秀又會搗亂,而且頭腦精明,早就認清要讓大家接受印尼是個統一國家的觀念有多難。1950年代初期馬魯古群島、西蘇門答臘、西爪哇,以及蘇拉威西島的叛亂活動,便凸顯出一個事實:並非所有「印尼人」都贊同蘇卡諾為中央集權勾勒的願景。

蘇卡諾為使全民接受其統一國家的概念,於是創造一套政治哲學,也就是眾所周知的「建國五原則」,歸納如下:

  • (一)信奉上帝:蘇卡諾強調「信仰唯一上帝」,但並未指明是哪個上帝,目的在於遵守宗教自由原則。政治立場與蘇卡諾相左的蘇哈托(也是蘇卡諾接班人)認為,這項原則可抵制共產主義。
  • (二)人道主義:蘇卡諾期許印尼發揚公正且文明的人道精神,這概念可能是受到某些開明爪哇統治者的影響,也得到多位專權統治者的支持。
  • (三)國家統一:根據蘇卡諾的解釋,這點可防止封建制度再興;蘇哈托則認為,統一全國,可讓軍隊堂而皇之涉入國民生活每個層面。
  • (四)民主政治:此原則主張政治代表們經過深思熟慮後,以共同智慧來領導民主。蘇卡諾意在防範西方的對立式民主,蘇哈托則打算把所有民主體制摒除在外。
  • (五)社會正義:蘇卡諾和蘇哈托對於「為全民建立社會正義」的原則有不同解讀,蘇卡諾擁護社會主義,容許國家干預經濟;蘇哈托支持資本主義,認為可透過自由市場政策逐步造福全民。

雖說每個印尼人都能背誦「建國五原則」——就像再怎麼離經叛道的基督徒也能將<主禱文>倒背如流一樣——但蘇卡諾祭出這些原則後,始終未能帶動民族主義思潮,讓大家接受統一概念。於是蘇卡諾改弦易轍,打算動用武力、譁眾取寵。為了促進全國統一,他必須幫印尼人民尋找某個共同敵人來取代荷蘭人,因此打算挑起幾場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