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評三四五】夢境的自縛與破繭:讀一部「非典型」眷村小說《浮水錄》

【文評三四五】夢境的自縛與破繭:讀一部「非典型」眷村小說《浮水錄》
Photo Credit:Yulin Huang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閱讀《浮水錄》中這些「台灣太太」周旋在柴米油鹽間的東家長西家短,不免生出一絲「原來妳們在這裡」的釋然與欣慰,終於有人(願意)走進「妳們」的世界,細細銘刻那些在語言、文化衝擊、乃至家國政治紛擾中流動的歡樂與悲哀。

根據最新統計,遍佈全台各地、早年為安置1949年渡海而來的大批軍士官兵及其眷屬所設立的897座「眷村」,目前只剩下不到80座;那些尚未拆遷的,多已無人居住,少數是釘子戶,另外一些則變成了供人憑弔的「眷村文化/博物館」。

透過蘇偉貞編選的《台灣眷村小說選》,約莫可以看出,1995年以降,「眷村」這個題材便漸漸淡出台灣文學的舞台;反倒是影視媒體非常善於吸收此一人文地景中獨特的台灣味和懷舊風,以至於出現了風靡一時的連續劇《光陰的故事》、紅到對岸的舞台劇《寶島一村》,還有連小學生也琅琅上口的相聲段子《戰國廁》《八街市場》,當然,甫獲多項金鐘大獎的《一把青》也該記上一筆。

都說眷村子弟江湖老,隨著眷村的消失與頹圮,當年的眷村作家們如今多已轉換說故事的頻道。饒富趣味的是,2016年,台灣迎來了第三回合的政黨輪替,四年前卸下《中國時報》開卷版主編職務的李金蓮,則在這個時間點交出了一部「非典型眷村小說」,或者引用作者自己的說法,是「半部眷村小說」-《浮水錄》。

小說以駕駛兵陳明發、他的本省籍妻子黃茉莉以及他們的一雙女兒秀瑾、秀代為主角,從這家人搬進一處位於河邊的眷村(新美村)為起點,時間軸線自1950年代延續到1970年代。其間歷經陳明發因私賣汽油、為長官同袍頂罪而鋃鐺入獄;茉莉夾處在失去男人的脆弱和身為母親的存在感中匍匐前進;陳明發假釋出獄,一家人在難以修補的破碎陰霾中搬離新美村;茉莉難產過世,陳明發再娶,人生重新開始,卻終究距離軍眷群體越來越遠;故事終點,他與第二任妻子麗卿在桃園安家落戶。

小說家以自持內斂的手法,編織低鬱沉緩的節奏;河流的意象貫穿全書,伴隨著陳家小女兒秀代從古靈精怪的丫頭成長為「在時光之流裡,也學會了些什麼吧」的飛車少女,透過她的凝視牽引讀者的目光,寄寓一篇即使偶有漣漪,最後終究波瀾不興的「生活如是」啟示錄。

之所以說這是一部「非典型眷村小說」,是因為通篇沒有對眷村的浪漫懷想與孺慕之情,沒有在搬離眷村後興起「鄉關何處」的愁緒,也沒有離散群體的家國之思與民族大義。更重要的是,這部作品觀照了過去眷村作家較少觸及的角落-一群在眷村中「用台語閒話家常,話題東拉西扯」的女人。

李金蓮沒有刻意要突顯或批判什麼,然而,當住在村子右邊長官眷舍裡「穿著貼身旗袍或及膝洋裝」的太太、嫌棄茉莉家衛生條件太差的婦聯會官夫人、或是總是冷淡以對的「外省掛」程太太、強悍刻薄的曹太太一一出場,對照從小被送作養女的茉莉和寶月、陳家對門的羅太太、神經大條的邱太太……,族群背景和階級身分的差異立時顯露無遺。

杭州南路 眷村
Photo Credit: Nisa yeh @flickr CC BY SA 2.0

這也不由得令人想起,朱天心在《未了》中,以極盡鄙言之能事所刻劃的那位「性官能發達、粗野不文、曠廢母職」本省女性梁太太,最後拋家棄子跟本省籍阿兵哥跑了,導致家庭破敗的梁先生仰藥自盡結束生命,以此映襯出身地方望族、家教極嚴,且充滿愛國熱忱的夏太太之「政治正確」。更進一步,若以利格拉樂.阿女烏的生命經驗,在原住民女性面前,眷村裡不僅是外省婦女,就連「閩南籍婦女」也十分「精明兇悍」: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好小,當我跌跌撞撞、村裡村外遍尋不著母親時,卻意外地在眷村外的大水溝裡找到了滿身汙泥的母親。【1】

只因為「山地人」的標籤,就被鄰居太太們痛打了一頓;這樣的身分讓排灣族母親和另一位原住民阿姨,只能屈居其中更為邊緣而弱勢的位置。近年來不斷有論者指出,眷村及其住民並非鐵板一塊的同質性群體,而是交織在諸多族群、階級和性別關係的複雜糾葛當中;然而,在眷改條例成為既定政策,封閉的竹籬笆被開啟前,在以外省住民為主體的強勢話語權主導下,一般人其實很難看到眷村內部的多元與差異。

閱讀《浮水錄》中這些「台灣太太」周旋在柴米油鹽間的東家長西家短,不免生出一絲「原來妳們在這裡」的釋然與欣慰,終於有人(願意)走進「妳們」的世界,細細銘刻那些在語言、文化衝擊、乃至家國政治紛擾中流動的歡樂與悲哀。

李金蓮作為編輯的盛名在台灣出版界無人不曉,她的作家身分,所有報導都沒有漏掉她在1987年出版的第一部作品《山音》,我帶著幾分好奇找到這本書,從自序〈黑洞的秘密〉開始看起:

有一年,爸爸突然離開家,離開我,整整兩年。到我唸小學二年級,全家人才重新團聚。分離的無奈雖然沒有直接傷害到幼小的我,但陰影卻很深,甚至成為我心中的夢靨。【2】

這段文字,誠然可以視為《浮水錄》的潛台詞。作者並未言明父親離家的緣由,卻足以讓陳明發一家人的行為舉止、心理情狀都可按圖索驥,也回答了她如何又為何在二十多年後重拾創作之筆。李金蓮曾說,促使她做出離開編輯台、重新回到文字創作的決定,是因為一場夢;後來,她也把那個神祕的場景,寫進秀代的夢境:

許久以來,她遺忘了童年的那條河,忘記了自己在水邊成長,要等到這個神秘夢境來臨,她沉埋心底的記憶終於甦醒。【3】

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李金蓮,選擇用「寫作」這個黑洞抵禦另一個深沉無底的黑洞-父親曾經消失離家的夢靨。但當年的欲言又止或許並未使其徹底破繭而出,因此才會出現「夢中之河」的意象,召喚其「跳進往昔生命的漩渦」,盡可能探勘挖掘內心最深處的黑暗。

浮水錄 書封

於今重新回顧,收錄在《山音》的作品,有幾篇特別值得注意:頗富自傳性的〈花事〉,從某個角度來看,不啻為《浮水錄》的隱藏版,特別是那個處於索然彆扭的青春期,過著懵懂不解中學生活的少女林秀代,隱身於杜鵑花叢,數十年後悠悠醒轉,從十五歲沉潛到超過半百,既是《浮水錄》裡的陳秀代,擁有了完整的骨架血肉,更是作者李金蓮心目中「理想自我」的化身,在輕盈昂揚的追尋中體會生命的實感與意義。

從以前到現在,李金蓮都不諱言自己的外省第二代身分,她坦承寫作《浮水錄》:「的確意圖處理我父親那一代在台灣的生命經驗」,而這種責無旁貸的文學使命感,早在她二十多年前以外省老兵在台灣的生活為題材的〈祭〉、〈重逢〉便有跡可循。

〈祭〉以本省籍女性翠子的第一人稱敘事,對年長她許多的亡夫叨絮訴說在這樁形同買賣的婚姻裡的心路歷程:眷村善妒的鄰家婦人、年輕男子的情慾誘惑、一再被老態龍鍾的丈夫要求生個兒子傳宗接代……。1980年代中葉,當同時期作家都在對眷村作深情回眸與眺望時,李金蓮卻背道而馳,塑造逆反眷村女性賢良氣質的「翠子」,並由此勾勒一個卑微猥瑣的老兵形象,透過小人物的眼睛,洞悉大時代的悲哀。

或許肇因於作者的出身背景,李金蓮說:「我特別能理解微小的人,他們的人生。」至此,我們得以明白,她善於以小喻大的「非典型眷村書寫」,其來有自。

【1】利格拉樂‧阿女烏,〈眷村歲月的母親〉,《祖靈遺忘的孩子》,台北:前衛,2015。
【2】李金蓮,〈黑洞的秘密-自序〉,《山音》,台北:時報文化,1987。
【3】李金蓮,《浮水錄》,台北:聯經,2016。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