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來打仗還是來跳舞?」當然需要軍人,可我也想做美麗的女人

「你們是來打仗還是來跳舞?」當然需要軍人,可我也想做美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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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戰場上,女性被抹去了女人的臉孔,像男人一樣與敵人廝殺。但戰爭後,她們卻被要求閉口不談戰場上的真相。她們試圖返回一般生活,卻發現被人以奇特眼光注目,因為她們是女人,不會是英雄,甚至可能是蕩婦。在作者的筆下,她們的聲音終於可以被揭開。

文: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 Алексиевич С. А.

幾年來已經記錄下幾百個故事,匯集在我的小書架上分類擺放著的幾百盒錄音帶和幾千頁的稿紙。我身心都沉浸於傾聽,著迷於閱讀。

戰爭世界讓人難以想像的一面,愈來愈多地呈現在我面前。我以前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些問題:怎能夠在髒亂不堪的戰壕裡睡那麼多年,或者長年累月穿著氈靴和軍大衣,圍著篝火睡在裸露冰冷的地上。在夏天她們既不穿洋裝,也忘記了高跟鞋和鮮花,不但從不唱歌跳舞,甚至連笑也不會了。那時候的她們,只不過是18到20歲的女孩!我曾經習慣性地以為,女人的生活方式在戰爭中是沒有立足之地的,那是兒女情長的禁區,絕不可能出現。

但是我錯了。很快地,我在最初幾次採訪中就發現了:不管女人講述的是什麼故事,哪怕是說到死,她們也絕不會漏掉美的話題,這是她們之所以存在的根深柢固的一部分:「她躺在棺材裡這麼漂亮,就像新娘一般。」(斯特洛采娃,步兵)「上級要授予我一枚獎牌,但我的軍服實在太舊了。我用紗布幫自己縫製了一個白色的小領子,讓自己感覺到在那一刻我有多麼漂亮。可是當時根本沒有鏡子,我連自己是什麼樣子都看不到。所有的一切都被炸爛了。」(葉爾馬科娃,通信兵)

她們既開心又很願意講述自己還是天真女孩時的小心眼、小祕密,還有些不被外人所知的特徵,因為在男人化的戰場生活及男性化的戰爭中,她們依舊想保有自己的本色,不改變自己的天然屬性。

雖然已經過去了40多年,她們的記憶還是令人驚訝地保存著大量戰時生活的瑣事、細節、口吻、顏色和聲音。在她們的世界中,生活習慣與生存條件是緊密相連的,生存過程本身就具有價值,她們回憶戰爭就像回憶一段生命歲月。如同生活本身,沒有什麼驚人之舉,但我卻不止一次從她們的對話中發現渺小如何擊敗了巨大,甚至擊敗了歷史。

「可憐啊,我只有在戰爭中才是美的。我在戰場上度過了最美好的年華,當時我真是光采照人呢。戰後,我很快就老了。」(安娜.加萊伊,自動槍手)

我還是不了解這場戰爭,甚至沒法去猜測它。

男人的靴子和女人的帽子

「我們就像鼴鼠一樣住在地底下,但女孩子的一些小擺設、小玩意卻一直保存著。春天到了,折下幾根柳枝插起來,心情就愉快了不少。因為明天你就可能不在人世,看到這些婀娜的柳枝就會想起自己,提醒自己,記著自己。有個女孩收到了家裡寄來的毛料衣裙,我們大家都很羡慕,雖然軍隊裡不許穿私服。我們的司務長,是個男人,卻喜歡嘮嘮叨叨:『要是給你寄來一張小床單也好啊,那倒是更有用處呢。』確實,我們連床單和枕頭都沒有,都是睡在樹枝和稻草上面。但我自己也偷偷藏著一副耳環,每到夜裡我就戴上耳環睡覺。

當我第一次被震傷後,耳朵聽不到聲音,嘴巴也不能說話了。我對自己發誓:『如果嗓音不能復原,我就一頭栽到火車輪下算了。』我是那麼喜歡唱歌,突然失聲了怎麼行。幸好,後來我的聲音又回來了。

這下我可高興了,還把耳環戴上了。上崗的時候,我高興得大聲喊了起來:『報告上尉,哨兵某某向您報告……』

『這是什麼?』

『什麼?』

『你馬上離開!』

『怎麼了?』

『立即拿掉耳環!這算是什麼軍人?』

上尉長得非常英俊,我們所有的女孩子都有點為他癡迷。他常對我們說,戰爭期間需要的是軍人,只是軍人。當然是需要軍人,可是我也還想做美美的女人。整個戰爭期間我都很害怕,生怕腿受傷,我有一雙美麗的長腿。可是,對男人來說,這又算什麼?他們就不那麼害怕,就算沒有雙腿,反正他們都是英雄,照樣可以做新郎!而一個女人如果瘸了腿,那她這輩子就算是完了。女人的命運啊!」

—瑪莉亞.尼古拉耶夫娜.謝洛克娃

(中士,通信班長)


「上級讓我們上了火車,是貨車車廂。我們就只有12個女生,其餘都是男人。火車行進了10到15公里就停下了,但就是這段路程,讓我們陷入了尷尬的僵局。既沒有水又沒有廁所,你明白嗎?

男人在火車附近燃起了篝火,脫下衣服,一邊抓蝨子,一邊烤火。我們能去哪裡呢?我們得跑到一些背對他們的陰影處換衣服。我穿的是一件針織毛衣,蝨子鑽進每個縫隙中、每一毫米的毛衣小孔裡。看一下就感到噁心:頭蝨、體蝨和陰蝨,我身上全都有了。但我不能和男人待在一起,怎麼能和男人一起烤火除蝨子呢?丟死人了。我乾脆就扔掉了毛衣,只穿著一件連衣裙。不知道在哪個車站,有個不認識的女人脫下一件上衣給我,還有一雙舊鞋子。

後來又搭了很長時間的火車,接下來還步行了很長一段時間。冰天雪地。我一邊走一邊不住地照鏡子,我沒有被凍傷吧?可是到了晚上,我就發現臉頰凍傷了。在這之前我啥都不懂。我聽說臉頰凍傷時,都是白色的。可是我的臉卻是通紅通紅的,很好看。我就想,既然還挺漂亮的,不如就這樣凍一凍吧。可是第二天就變成黑色的了。」

—娜傑日達納.瓦西里耶夫娜.阿列克謝耶娃

(列兵,報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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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當中有很多漂亮的女孩。有一次我們去洗澡,澡堂附近有一間理髮廳。我們就走了進去,互相看著,給眉毛和嘴唇化了妝。結果軍官訓斥了我們一頓:『你們是來打仗,還是來跳舞的?』我們哭了整整一夜,把妝都抹掉了。第二天早上起來,軍官又走來走去地對每個女兵重複說:『我需要的是戰士,而不是淑女名媛。美女在戰爭中是活不下去的。』真是一位非常嚴格的指揮官。而在戰爭之前,他是數學老師。」

—阿納斯塔西婭.彼得羅夫娜.謝列格

(下士,航空氣球員)

「我覺得我走過了兩個人生,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人生。

我一進學校就開始講軍事紀律:除了上課就是列隊,在宿舍裡一切也都照章行事,對我們女孩子沒有任何寬容。一天到晚就是聽到:『別說話!誰在偷偷說話?』可是每到晚上,我們就急著坐下來縫衣繡花。女人嘛,反正就是這點記性,任何時候都放不下。我們已經離鄉背井,沒有家務事可做,某種程度上就不算女人了。上級只給我們一小時休息時間,還只能坐在列寧主義學習室裡寫寫信,或是自由地站著交談一會,但是不許笑出聲來,更不許大喊大叫。這些統統都是紀律。

(亞:能唱歌嗎?)

當然不能。

(亞:為什麼不能唱歌?)

因為那是規定,只有在集合列隊時上級下令唱歌,我們才可以唱。

(亞:其他時候能不能唱歌?)

不行。這不符合規定。

(亞:這很難習慣吧?)

我覺得我根本就不可能習慣。僅僅是睡個覺,就常有緊急集合:『馬上起床!』就像一陣風把我們都吹下了床。然後開始穿衣服,但女人衣物總比男人要多,手忙腳亂的。最後就把腰帶拿在手裡跑進貯衣室,再邊跑邊穿上大衣衝進武器庫,在那裡把挖掩體的鐵鏟固定在皮帶上,再掛上子彈盒,扣緊腰帶。然後背起步槍,一邊跑一邊扣上槍栓,沿著樓梯從四樓跑下去,簡直可以說是滑下去的。最後急急忙忙站到隊伍裡。全部都要在幾分鐘內完成。

在前線就是這樣子。我的靴子大了三個尺碼,像兩隻彎曲的船,充滿灰塵。路上遇到的某個女主人送給我兩個雞蛋:『帶著路上吃吧,這麼單薄的身子,一會兒就倒下了。』這兩個雞蛋很小,我悄悄地打碎它們,不讓她看到,用這兩個雞蛋洗乾淨我的大靴子。當然我也想吃,但是女人愛美的天性占了上風。你都想不到那件軍大衣有多麼粗糙,那身行頭有多麼沉重,從皮帶到整套行頭,都是男式的。我特別不喜歡大衣摩擦我的脖子,還有這雙靴子,走路的姿勢都歪了。

我清楚地記得我們當時是多麼悲慘,而行軍是最慘的時候。」

—斯坦尼斯拉娃.彼得羅夫娜.沃爾科娃

(少尉,工兵排長)


「那次我們越過拉多加湖的冰面向敵人進攻,遭遇了猛烈的砲火。到處都是冰水,人一受傷倒下,就會馬上沉入水底。我爬來爬去地給傷患包紮。當我爬到一個雙腿都被炸斷的戰士身邊時,他的腿已經失去了知覺,卻推開了我,撲向自己的小﹃精品袋﹄,就是一個口袋。他是在找自己的應急口糧。人都快死了,還在找吃的呢。我們在冰雪中行軍時,都是自己攜帶食物。當時我想給他做包紮,他卻只知道把手伸進自己的口糧袋中,不管裡面有什麼。有些男人好像很難忍受飢餓,餓肚子在他們看來比死還要痛苦。

關於我自己,我也就是記住了這些。一開始是怕死,然後內心裡是擔憂和好奇相伴而生,到了後來,就再也不害怕也不好奇了,就只剩疲勞過度。無時無刻都是體力的極限,或超越了能力的極限。到最後就只剩下一種擔心:死後的樣子會不會很難看。這就是女人的恐懼,只要不被砲彈炸得支離破碎就行了。我知道那是怎樣的,我自己就蒐集過炸碎的殘肢。」

—索菲亞.康斯坦丁諾夫娜.杜布尼亞科娃(衛生指導員)


「男人,他們是另一種人,不是都能理解我們。

但我們大家很喜歡普季欽上校,都叫他『老爸』。他和其他人不一樣,很了解我們女人的心思。在莫斯科城外撤退時是最艱難的時刻,他告訴我們:『女孩們,莫斯科就在我們身旁。我會為你們找來美髮師,你們可以畫畫眉毛、卷卷睫毛、燙燙頭髮。按規定這是不允許的,可是我希望你們個個都保持美麗。這是一場持久戰,不會很快結束。』

後來,上校還真的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個美髮師,讓我們都燙了頭髮。那天我們真是好幸福、好開心。」

—季娜伊達.普羅科菲耶夫娜.霍馬列娃(報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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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自:《戰爭沒有女人的臉》,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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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有兩種聲音,一種是充滿時代精神,散發報紙氣味的官方語言,一種是被強行掩蓋的個人真實,像是女人的聲音,一如戰爭中不該有女人的臉......

2015是二戰終戰70周年,2015年ISIS持續恐攻,2015年難民潮中海灘的小男孩引起全球關注,2014年俄羅斯與烏克蘭爆發危機,普丁的強人政治再次受到注目。這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亞歷塞維奇別具意義。她的文字說出了時代真相,記錄了人民的苦難與勇氣。本書於1985年出版,但2002年才改寫完成,那些遭受譴責的片段終於得以完整呈現,說出時代的真相。

作者介紹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Алексиевич С. А.

1948年生,記者出身。父親是白俄羅斯人,母親是烏克蘭人。2015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因為作品在國內被禁,電話被竊聽,被禁止參加任何公開活動,因此她2000年離開家鄉,受國際避難城市聯盟協助流亡歐洲其他國家。其作品以新文體寫成,此為諾貝爾文學獎從未出現過的體裁。這樣的寫作技巧,來自俄國口述傳統。讓世人得以看見映射眾多情感的世界,透過拼貼許多聲音,使作品介於報導文學與散文之間,是一種記錄真相的文獻文學。

她每部作品都花費數年書寫,訪問數百人,對象跨越數個世代,從1917年到今天。可說是關於蘇維埃靈魂的長篇史詩。其描繪的人性拼圖和提出的問題,使其作品不僅是關乎蘇聯而是甚至於全體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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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貓頭鷹出版社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