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群和解的「代言者」—雅斯敏・阿末 : 從她的電影裡窺見大馬社會渴望的「理想情境」

族群和解的「代言者」—雅斯敏・阿末 : 從她的電影裡窺見大馬社會渴望的「理想情境」
Photo Credit:燧火評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雅斯敏試圖修正非馬來裔對馬來裔、伊斯蘭教的誤解與偏見時,對非馬來裔的刻畫卻顯得有些刻板。如此局限,皆因她往只能用開明馬來裔或開明穆斯林的角度,來看待本國族群政治和族群關係。當然,要求一位創作者從全面的角度思考族群政治問題,惟恐強人所難。雅斯敏離去後,我們需要更多開明土著和穆斯林,去支撐馬來西亞的政治改革。

作者:關志華(出生於馬來西亞檳城。曾留學臺灣,目前擔任私立大學新聞系講師。研究興趣為電影和視覺文化,以及華裔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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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斯敏阿末(Yasmin Ahmad)辭世快七週年。她留下來的五部劇情片、一部電視電影以及無數節慶廣告短片,影響了馬來西亞人對族群關係和文化碰撞的看法。這些跨族群關係的刻畫,也是「後烈火莫熄」和「後308」年代馬來西亞社會渴望的理想情境。

我曾在外國研討會被問爲何討論馬來西亞華語電影時,未加入或重視雅斯敏的電影,可見其作品學術價值非凡,也證明除此之外,能進入國際學術視域的本土電影還是寥寥可數。

各種「越界」呈現,使得雅斯敏的電影在國政治氛圍和影視文化中備受矚目。例如馬來女孩誦經後打開貼滿金城武海報和雜誌封面的衣櫥、馬來裔在日常生活中大量的英語對話、靠字幕來看港劇同時又可以隨著泰國歌曲翩翩起舞的馬來家庭、不介意摸狗以及關懷性工作者的伊斯蘭宗教師,甚至異族年輕男女也可以跨越族群和宗教樊籬談戀愛。這些文化混雜和越界的嘗試,搗亂了當今族群政治操弄者的族群鮮明分化,導致她被保守馬來民族主義者烙印上「污染文化」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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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雜文化的日常生活實踐

電影中的跨族群戀愛,主要表現出年輕人並沒有太多族群包袱,可以不理會族群背景而被心儀的異性吸引。這與雅斯敏曾編導的國家石油公司(PETRONAS)廣告短片Race(2007)和Tan Hong Ming In Love(2007)的涵義如出一轍。 然而,無論《我愛單眼皮》(Sepet,2004)的胡姬花(Orked)和華裔男孩阿龍、或《戀戀茉莉香》(Talentime,2009)裡茉莉花(Melur)和聾啞印度裔男孩Mahesh,都沒有讓我有太多的感動。導演對跨族群愛情的刻畫有點刻意,這些異族男女的「來電」,也顯得稍微突兀,這些簡化鋪陳最後變成了純粹「為跨族群而跨族群戀愛」。反之,她對主人公們家庭日常生活的刻畫卻妙趣橫生,說明文化混雜早已在馬來西亞日常生活中實踐。

雅斯敏曾說過她不懂政治,其電影主要是探討愛,而不是講述政治。但在族群政治氾濫的馬來西亞,她的作品卻是百分百的「政治」。《花開總有時》(Gubra,2006)裡Alan(《我愛單眼皮》阿龍的哥哥)所說「待在馬來西亞並不容易,就像愛著一個不愛你的人」,基本上道出了華裔馬來西亞人的心聲。

身為對族群待遇不平等嗆聲的馬來穆斯林,雅斯敏頗受華裔觀衆歡迎。當這些異議出自一位土著、穆斯林時,肯定比華裔和印度裔或非穆斯林發聲,有著較低的爭議性和敏感性。也許雅斯敏從不以土著自我定位,但在政治現實下,我們無法無視其土著身份,讓她在批判族群政治時得以佔據較優勢位置。

她的電影都背負著宗教和諧與族群和解的使命。《花開總有時》接近結尾的一幕出現信奉伊斯蘭教、基督教和道教等主人公們一系列不同的祈禱畫面,再附上伊斯蘭蘇菲詩人、學者Jalāl ad-Dīn Muhammad Rūmī的名句:「燈也許不同,但所散發的光是一樣的」(The lamps may be different, but the light is the same),試圖提醒各種宗教的大同世界價值。她秉持著一種中庸的宗教觀,向非穆斯林展現伊斯蘭去除族群政治的正善面向。

這種宗教觀在《皈依》(Muallaf,2008)被進一步拓展。其基調集中在宗教的探討,從可蘭經教義到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的名句都派上用場,再次展現宗教異曲同義的真諦。本片表述了「人們對他╱她們不理解的東西會感到害怕」(people afraid of things that they don’t understand)的情況,因而提出理解宗教(尤其是伊斯蘭教)的重要性;也因爲引用許多宗教的教義而變得有點抽象,未必能促進非穆斯林觀衆對伊斯蘭教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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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者:拒絕理解異己的隱喻

可貴的是,《皈依》提出了宗教詮釋的問:不同人或有不同詮釋,惟前提是必須閲讀經文。電影較有寓意的一幕是女主角Rohani為一位昏迷的華裔病人誦讀可蘭經經文,認爲對方喜歡聆聽,但男主角Brian卻質疑昏迷者不可能領悟。難道電影欲暗示,便是那位昏迷的華裔就是自我封閉、不願去理解異族的群體?我好奇的是,假設這兩個角色(誦讀者和昏迷者)互換,甚至不是唸可蘭經,又會何種種情況?這部電影將受到什麽待遇?

依循雅斯敏一貫的跨族群戀愛方程式,華裔男主人公Brian逐漸被Rohani吸引,也開始閲讀可蘭經,甚至想學習阿拉伯語文,以便更容易進入Rohani的思想世界。這不啻為雅斯敏充滿理想的跨族群境界,我卻認爲華裔和非穆斯林並不一定要讀懂可蘭經,各族群之間才能夠和諧共處。由於她的和解使命包袱太重,本片流於説教。Rohani也仿佛變成雅斯敏的代言人,成爲固執封閉的非穆斯林(由Brian所象徵)的啓蒙者,教導他╱她們宗教的真善和人類互愛的美好價值。

雅斯敏的跨族群使命,繼續在《戀戀茉莉香》散發光芒。族群相處和文化間的踫觸,在一間學校的表演比賽徐徐開展。然而,我卻看見某些非馬來裔和非穆斯林僵固不變的圖像。例如華裔學生Ka Hoe穿著紅衣裳拉二胡的表演,儼然是典型的固守中華文化形象。他有個威權、怕輸的父親,極度注重學業成績,對馬來同學比他還高分憤憤不平,認爲是馬來裔「受保護」的結果。印裔聾啞男孩Mahesh也有個封閉頑固的母親,阻止弟弟和兒子與穆斯林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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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明穆斯林視角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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