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罐頭工廠到參戰,菲律賓人的美國公民路:「我們已走了好遠的路,不是嗎?」

從罐頭工廠到參戰,菲律賓人的美國公民路:「我們已走了好遠的路,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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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購買土地後,下一阻礙發生在1941年珍珠港事變爆發後,當時有千名菲律賓人自願參戰,卻以不是美國公民遭到拒絕,直到1942年初,美國政府更改政策,並組織第一支菲律賓步兵團

去年(2015)年底,美國NBC報導一則關於柬埔寨難民的新聞,這位名叫羅斯(David Ros)的年輕人,歷經紅色高棉執政後和家人逃往泰國難民營,在一間天主教機構協助下赴美安頓,如今卻可能面臨遣返的命運;而自1975年來,和羅斯有類似經驗的東南亞難民超過120萬人,是美國史上規模最大的難民群體。

為更加了解這段歷史的來龍去脈,我來到位於西雅圖中國城的陸榮昌亞洲博物館(Wing Luke Museum)

東南亞移民美國,是部活生生的逃難史

從1899年美菲戰爭到1975年美國退出越戰戰場,美國來自東南亞的移民以菲律賓、柬埔寨、寮國和越南為主。1889年美西戰爭後,西班牙放棄包括古巴、關島、菲律賓和波多黎各等殖民地,而美國為進一步控制菲律賓遂發動美菲戰爭,最終將菲國轉變為說英語的國度。1920年代,許多菲律賓人開始前往美國西部或北上阿拉斯加工作,為吸引菲國學生赴美,美國並設立獎學金(pensionado),這批學生也被稱為「pensionados」

至於越南、柬埔寨、寮國的三國命運,則因越戰爆發互相牽連。1954年北越開闢胡志明小徑(Ho Chi Minh trail),以繞道寮國方式進入南越,對寮國人民推行共產主義培訓,為與其對抗,美國中情局同時也秘密訓練寮北部落的數萬苗族人(Hmong),並在寮國內戰爆發時提供武器。而直到1975年美國從越戰撤退,共有超過30萬的苗族人前往泰國難民營,許多人最後都前往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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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避免寮國遭北越赤化,苗族人成為美國中情局對抗共產主義的力量,然而當內戰持續越久,徵召士兵的年紀也跟著下降,圖中站在寮國軍官旁的孩子,便是苗族少年兵。照片攝於1970年。

1970年柬埔寨爆發內戰,國內共產黨聯合越南民主共和國及越共,共同對抗美國和越南共和國支持的柬埔寨政府。內戰後的柬國被「紅色高棉」(Khmer Rouge)所控制,在波布(Pol Pot)執政下估計有兩百萬人死亡,好幾萬人逃離柬埔寨前往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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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難民口述:「當直升機飛過吳哥的寺廟,你感覺到這真的是最後一次,那是一種心裡深處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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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榮昌博物館展區的東南亞地圖

對越南而言,越戰對該國及人民造成極大傷害,從1975年4月30日西貢陷落(Fall of Saigon)到1979年期間,約有16萬9千名越南人前往美國,第一批前往的是來自南越政府統治下的人民,第二批則是被稱為「船民」(boat people)的越南華人, 逃離主因是中國和越南間的衝突,而在1979到1989年期間赴美者,大多為美軍在越南留下的孩子和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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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難民口述:「在從柬埔寨逃難過程我和太太失去聯繫,什麼都來不及準備,只有我自己和一些衣物,就這樣,沒有行李箱,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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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當時想到美國就覺得像是天堂。那應該是個很乾淨的國家吧,在泰國特別是難民營,到處都是垃圾。我還記得我是這樣想的,喔美利堅就像個天堂,道路都鋪滿著黃金,處處都好好沒有任何麻煩事,沒有犯罪也沒有貧窮。那應該是個富裕的國家,充滿快樂和美好的事。」
從罐頭工廠到參與二次大戰,在美菲律賓人的漫長公民之路

相較越南、柬埔寨和寮國,菲律賓人前往美國的歷史較為悠久。1920年代,許多菲律賓人前往阿拉斯加罐頭工廠工作,替鮭魚分類、取卵、洗滌、刨鰭、切片到裝罐,撐起這太平洋西北的指標誌工業;他們夏天在阿拉斯加,其他時節則往西岸農地做工,此季節性菲律賓勞工被稱為「Alaskeros 」,在那仍充滿種族歧視的環境裡,胼手胝足一點一滴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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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velyn Butler and George Dale photographs (Alaska State Library)
Alaskeros在阿拉斯加鮭魚罐頭工廠生產線的舊照,攝於1939年。

當阿拉斯加罐頭工廠放假,他們就南下到繁華的西雅圖唐人街(又稱國際區)停靠休息,有時將橡膠靴子換成體面的衣著,前往餐廳、爵士酒吧消磨時光。根據陸榮昌博物館的資料,一位美國人Rich Gurtiza曾這樣形容「Alaskeros 」 :

他們對西雅圖國際區的貢獻非常重要,不只曾在此居住,也帶來他們的文化並在此深根。我在1977年曾在阿拉斯加罐頭工廠工作,也遇到許多父母是Alaskeros的後代,許多家庭後在華盛頓州Yakima谷地建立家園。

當移民漸漸有了存款,想買地在異鄉落地深根,卻發現受限美國國會在1889年通過、特別針對亞洲移民的《外國土地法》(Alien Land Laws),表示不得販賣土地給「外國人」,1921年則又通過《限制租貸法》。

1934年《麥克杜飛法案》(Tydings-McDuffie Act)通過,菲律賓正式脫離美國獨立,對居住在美國的菲律賓人而言,卻帶來災難性的影響,除公民身份改回「外國人」,也無法在美國合法工作。法案中還規定了十年過渡期,讓美國有權取消菲律賓軍人身份,也限制每年的移民額度,因而開啟菲律賓人爭取土地和公民權益時期。

1940年,菲律賓人Pio de Cano以美國曾佔據菲律賓為由,認為菲律賓人應具有美國公民身份,在美國法律上不該被視為「外國人」,最終成功挑戰1921年的《外國土地法》,而de Cano也成為西雅圖第一位合法擁有房舍的菲律賓人。

繼購買土地後,下一阻礙發生在1941年珍珠港事變爆發後,當時有千名菲律賓人自願參戰,卻以不是美國公民遭到拒絕,直到1942年初,美國政府更改政策,並組織第一支菲律賓步兵團,加上第二支步兵團共有7千名士兵,而部分步兵團成員,也成為前往太平洋島嶼的潛艇兵或傘兵。

而另一代表事件發生在1949年,菲律賓勞工領袖Eresto Mangaoang原計劃搭乘飛機前往阿拉斯加,為罐頭工廠工人爭取工會合約,卻因被指控為共產主義者被逮捕。驅逐聽證會原預計在隔年舉行,但被Mangaoang抵制並提交訴訟,最終獲勝訴,確認1936年前居住在美國的菲律賓人為「公民」,不得驅逐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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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第一步兵團上校Tirso G. Fajardo在1943年8月30日給下屬Marvin R. Hancock的照片上寫著──給R. Hancock:「我們已走了好遠的路,不是嗎?」(We've come a long way, haven't 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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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軍服屬於Luna Sr. ,他服役於美國菲律賓陸軍,參與日本在1942年初對菲國發動的攻擊行動,他被捕後並關在集中營。

直到今日,菲裔美國人又是如何定位自己?在另一間展場空間,牆上放有不同年紀和性別的菲律賓人照片,中間大大寫著「Filipino」,一位Jedrik Viray寫到:「我們不能忘記過去,不能忘記早我們一步且指示我們曾如何走過的前人。因為我們擁有美麗的文化,你不能忘記我們從何而來。」另位Vijou Bryant則留下這段話:「作為一位菲裔美國人是什麼意思?身為擁有許多複雜且美麗的身份:菲律賓非裔結合下的女子、家族第二代西雅圖人,我熱愛如此多重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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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位菲裔美國人,意謂著對菲裔美國繼承的傳統感到驕傲,包括家庭、愛、對長者尊重、認真工作和教育。」
如海浪般的絮語

走出展場抬頭一看,上方天井懸掛片片紙片,耳邊傳來用各種語言的讀信口白,設計師Susie Kozawa和Erin Shie Palmer解釋,在這充滿移民故事的空間,天空的景色讓我們想起越過浩瀚海洋到達新大陸的家園,白紙既是雲朵也是信籤,穿越時間與空間,滿載希望和夢想。而在開闊的天空和浪潮的聲音中,把家人和朋友間的絮語傳遞回家。

這些乘著思念的問候,可能是來自寮國的苗族人、來自菲律賓的Alaskeros,或是來自柬埔寨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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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自1975年以來,有超過120萬東南亞難民前往美國,而來自柬埔寨羅斯的案例,主要因美國法律規定難民要在一年內申請成為「合法永久居民」,而自2002年美國柬埔寨簽署遣返協議後,已有500位柬埔寨難民離開美國;根據東南亞資源行動中心(Southeast Asia Resource Action Center)資料,過去20年來則有超過1萬3千名來自柬埔寨、越南和寮國的難民收到驅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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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