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景德鎮青花的沈船,證明14世紀東南亞與中國間的興盛貿易

滿載景德鎮青花的沈船,證明14世紀東南亞與中國間的興盛貿易
Photo Credit:Rodrigo Juarez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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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南亞地區的陶瓷史上,15世紀與17世紀是兩個重要出口時期,而這出口又受到一千多公里以外的景德鎮與福建窯所影響:只要中國這兩地開始出口外銷,東南亞各國的陶瓷外銷就會節節敗退。

文:Robert Finlay

「適合造鍋製陶的土」:越南和中國

近年來,考古學家已在東南亞水域調查了好幾艘14、15世紀的沉船,而這只是那段期間無數在此不幸發生船難的極少數樣本。巴拉望島位於菲律賓民多洛島及婆羅洲大島之間,在這個延伸四百公里狹長陸地的附近水下,挖出了一艘裝載五千多件中國與越南陶瓷的「班達南沉船」。

另一艘中國船「杜里安號」在馬來西亞海岸160公里處沉沒,或許是因為船上載了大量泰國陶瓷,以及部分中國、越南製瓷,頭重腳輕,導致翻覆。還有會安沉船,在越南中部外海被漁民發現,是一艘帶著25萬件陶瓷沉入海底的泰國船,船中的陶瓷大部分來自紅河三角洲的陶窯,包括鈷藍紋飾的炻器以及大量軍持瓶。

此外,一艘中國大帆船在民多洛島南方海域被人發現,可能正在運送某位有錢貴族訂製的貨品:船上載有5千件瓷器,多數是景德鎮青花,不過也有越泰兩地的製品,還有青銅砲、銅臉盆、文具盒、漆器家具和象牙。爪哇海底有一艘沉船,滿載十萬件福建窯,以及景德青白瓷、泰國軍持瓶、青銅紙鎮,和190噸鐵條。

除了都載有陶瓷以及均遭不幸命運之外,這些沉船還有其他共同之處:一、它們都是在前往東南亞港口途中沉沒。二、這些港埠是海商可以為他們這批不怎麼起眼的杯碗盤碟,找到最佳客戶的地點。三、生產地點來自東亞各地,證明14世紀貿易的國際性質。四、中國、越南和泰國瓷器形制類似、紋飾接近,意謂它們對相距幾千公里的市場具有共同認識─或許駐於菲律賓與印尼兩地的客戶下單之際,也同時把圖紙畫樣或木製模型,提供給各地的窯業中心。

沉船載運的越南茶碗、泰國炻器茶罐,有些最後原可能在日本出現。它們從菲律賓進口,成為日本商人與大名的收藏,和景德鎮老青花、浙江天目釉、韓國粉青共立於收藏架上。另一方面,也有一些最好的越南青花,或許是專為西南亞市場生產,因為住在順化(16世紀稱「東京」,今河內)的阿拉伯和波斯商人,一如他們住在泉州與廣州的同胞,從波斯進口鈷料,為他們的家鄉委製陶瓷器。越南的炻器工匠熟練地仿製景德青花,技巧之好,據說西南亞客戶甚至分辨不出任何不同。

東南亞大陸地區的陶瓷,一如韓國、日本,深受中國影響。越南接壤中國,比柬埔寨、泰國兩地陶業受惠於「中央之國」的技術與美學傳統更深。根據傳說,西元2世紀時有位中國陶人來到紅河谷地,建造了第一座陶窯,並將自己的技術傳授給當地土著。

這個故事可能殘留了幾分事實,因為新石器時代越南北部的陶器的確近似中國南部地方。嶺南與越南沿海關係密切,語言族裔特色也很相近。南中國與越南沿岸的地形都屬於群島性質,由三角洲、淺水、近岸島嶼構成,中文通稱為「內海」,以對比於「外海」,也就是水面廣濶的南中國海。

南中國與越南沿岸包夾於丘陵之間,由河流網絡相連,兩地都由類似島嶼的孤立小區域組成,以海洋貿易為導向,歷史上和東南亞島嶼區的同類型社會連結相通。當初若有不同的歷史軌跡,或許有可能導致中國與越南兩處沿海地區,凝聚成一個「藍色中國」,以獨立國度的姿態長期存在,既遠離草原戰士入侵,也不受北京政權統治。

然而,從西元前最後數世紀起,南中國、北越南就已被納入中央之國的疆域。帝國統治跨越長江以南之後,西元前214年秦始皇下令攻入越南北部。秦亡後,因受當地許多有價物產所吸引:珊瑚、玳瑁、朱砂、孔雀石、柚木、樟腦,漢代繼續控有那塊土地。唐代詩人放逐安南,發現了這裡的自然資源,包括林中盛產的桂皮、檜木,以及適合造鍋製陶的土。雖然中國移民在肥沃的紅河三角平原蓋起漢式墳墓、佛教寺院,中國上層人士還是認為越南北部是背信棄義、蠻荒瘴癘之地。越族的統治階級卻接納中國文化的根本元素,諸如表意文字與儒家教育,試圖加入帝國體制為官。

10世紀時,唐代崩亡。一千年的漢族統治之後,越族精英起來反抗外國勢力。經過一段失序混亂的階段,李氏王朝(1009-1225)上台,建立了該地區第一個獨立國家。新王朝將佛教奉為國教,並鼓勵擴張陶業以服務新都順化的建設需求,此外也大興土木興建廟宇寺院。李朝陳朝(1225-1400)時期,安南都充分表露它的中國傳承性格,也視自己為「中央之國」,將禮儀之邦的高度文明傳播到越南中部的占婆地區(今平定省)─這個區域是由境內眾多聯繫鬆散的聚落社區組成,與泰國、爪哇關係密切。安南自居「中央之國」,令中國領導人深感不滿,他們認為這個一度是自家保護國的土地,理應屬於帝國天下的一部分。因此中國文化對安南來說,代表一把兩刃的劍,既給了它自身獨立身分的信心,同時也令元明兩朝迫切感到務必取回這個地區,使之回歸真正的中央之國域內。

在安南精英圈中,中國文化的巨大支配力持續不去,不僅出於越族貴冑的思想觀念受其深刻影響,也因為北邊的混亂局勢,迫使一些中國富戶向紅河地區尋求安身之地。蒙古滅亡南宋之際,就有三十艘船滿載難民逃向河內;1284年蒙軍攻入安南,發現這裡住了四百多位宋室高官與朝臣。寄居此地,四周至少有某些事物可容這些離鄉流亡者憶起故園,因為土著陶匠製作極佳的炻器,幾如景德青白瓷、龍泉青瓷的翻版。忽必烈也知道安南陶工技藝精湛,下令白瓷為貢品,連同珍珠、犀牛角一起進貢。元代也有一些中國陶匠模仿紅河流域製品,外銷東南亞地區。

明初,永樂皇帝下令21萬5千大軍進入越南,天朝又一次試圖重申這塊直到唐亡前都始終握在中國手裡的疆域權。蒙古入侵此地只維持了四年,明代卻持續將近一個世代,從1407到1427年,造成龐大生命損失、重創寺廟,以及佛教導向的陳朝政權覆亡。

最後,明代終於負擔不起這筆巨額的占領費用,發現這個所謂的保護國距離中國太遠,交通聯絡線拉得太長,無法有效把握控管。1424年永樂皇帝去世,不出幾年宣德皇帝決定罷兵,中國軍隊終於退出這不服管教的南地。他們留下了一個已經全然改變的國家─因為多年入侵、動盪,對越南意謂著重大的轉型,程度不下於同時期的韓國由高麗轉變成為朝鮮。

黎利是黎王朝(1428-1527)的開國君主,這是一個根據新儒學思想建立的政權,致力於中式官僚政府體制,推進帝國主義式的擴張。東亞的超級大國明朝,先前已用火器擊敗越人的反抗;但是明軍占領的幾十年間,越南也學會這項軍事科技,轉過來以壓迫者的武器對付壓迫者。

1471年他們更使用火器征服南邊的占城地區,向完成今日越南的疆界跨出了巨大一步。占人燒造炻器已有數代,但是被北越南征服之後,從那裡進口的陶瓷更勝土產,當地窯業紛紛倒閉。十五世紀初重新恢復生產,已改作青花炻器,模仿的對象是紅河地區,而紅河本身又以景德鎮瓷為師。

14世紀初開始,中國和穆斯林商人進口景德鎮青花瓷到越南,因為這裡恰好是泉州至波斯灣、印度洋航線的必經之地。多少世紀以來,紅河地區陶匠一直追隨中國傳統,再加上幾分自家特色,比方以活潑筆觸、鮮明色調在青瓷器面添加彩繪,流露出獨立的文化身分。

不過一直到明朝用兵結束,他們才全面轉向投入青花生產,因為惟有和平來到、生活安定繁榮,陶業才能生存。他們開發出自己活潑有力的獨特青花風格,特意迴避景德鎮使用的標準化紋飾。佛教勢力深入越南,蓮花圖案自然非常流行,當地特有的圖樣則包括某種龍尾象頭的生物、叢林狩獵的景象、重瓣的牡丹、鳳梨般鋸齒的帶狀飾紋、孔雀、鸚鵡、長有巨型中央鰭的雲龍等等。越南陶工也採納印度紋飾,包括印度大神毗濕奴化身的一種不尋常禽鳥,加魯達神鳥,以及結合了魚、鱷、象特徵的神獸魔羯。

15世紀是越南陶業生產成果最豐富的時期,黎朝鼓勵陶瓷出口以增加國庫收入。這段時期的絕大部分時間,明朝政府都實施海禁,限制私人海外貿易,從而提供越南(以及泰國)陶工絕佳機會,向國外市場推銷他們的產品。中國南方海岸的商人,為迴避明朝政府的管制,可能也遷到越南。青花瓷從紅河流域及占婆出口,外銷群島地區及西南亞。至少有一件多彩釉的越南軍持瓶,埋在一座16世紀的泰國佛塔裡,顯示那裡的佛教徒很看重這件器皿。某些陶窯也接日本訂單,製作日式美學意趣的青花炻器以供茶道之用。

最重要的是,越南陶工還為爪哇滿者伯夷王國的宮廷和清真寺燒製陶瓷。首都特洛武蘭的官員特地委製青花瓷磚,並飾以鶴、鹿、蓮與菊枝的圖樣。紅、黃、黑、金四色的器皿僅限王公政要使用,上等陶瓷的流通也掌握在他們手裡。穆斯林和越南商人也為爪哇北岸大港淡目的清真寺大門和壁面,提供青花與彩繪瓷磚。

這些越南外銷瓷磚的紋飾,許多都與輸往西南亞市場的類似,顯示在中國暫時關閉對外口岸期間,爪哇便改向越南訂貨,這裡的伊斯蘭社會與中國、印度洋國家都有貿易往來。不過當地工匠砌磚不似西南亞貼得密密麻麻、連環交扣,而是個別貼壁,當作建築裝飾元素,彷彿每一片都是為了獨立欣賞而存在。

東南亞大陸區的陶瓷出口時有波動,完全視中國對外航運狀況而定:如果中國暫時退而閉關自守,他們就擴張生意;如果中國海外貿易復起,他們就節節敗退。及至16世紀中葉,景德鎮和福建窯已經再度開始發貨到群島地區,中國域外國家大發這段空窗財的好景宣告結束。

可是到了17世紀後期,明、清王朝更替期間,東南亞大陸區又獲得二次機會。一如日本窯業,泰國、越南等地同樣得益於中國此時陷入的混亂,時間長達兩代以上。他們也使用荷屬東印度公司為貿易中間人:1663年到1682年之間,荷蘭人從河內運出約150萬件陶瓷到巴達維亞(今雅加達),再從那裡銷往菲律賓南部以及緊鄰民答那峨島西南的一連串島嶼蘇祿群島。

但是1680年代景德鎮重振旗鼓,越南陶工就只能把自己的產品賣給本地市場了。由於景德鎮這一出一進,在海外貿易撤而復歸的結果,及至17世紀末,已使東亞陶業出現了一個類似共同市場與共同風格的現象。日本、越南與泰國的陶窯都以中國瓷為範本,景德鎮重返外銷競爭後,又反過來模仿他們。此時西方人也已加入這個陶瓷交流的大循環,來自荷蘭的陶瓷圖案開始登上波斯、越南、泰國、日本與中國製的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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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青花瓷的故事,貓頭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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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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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0-青花瓷的故事-立體書封模擬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