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幽光:專訪卡卡女生田孝慈

《洞》裡幽光:專訪卡卡女生田孝慈
Photo Credit:組合語言舞團提供/陳長志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當我在田孝慈的舞裡認出那些她慣用的、帶點彆扭的動作,都會忍不住想,這個笑聲洪亮的爽朗女生,究竟哪來那麼多的瓶頸呢?

文:洪瑞薇

早在2010年我第一次碰見田孝慈的時候,她就已經「卡卡」的了。

我在當年的那篇採訪報導中,形容她的樣子就像是我印象裡的桃太郎,頂著沖天炮一樣高挺的馬尾到處去打鬼。當時她已經編創過《空白》 《凝滯》 《停格》等舞作,然後正在摸索《路》。即使是沒有親歷過這些演出的人,光從名字或許也可以感覺到,那似乎都在為著某種困局找出口。

今年再度碰頭,我發現當初的那個「桃太郎印象」,或許只是她的某一面而已。這回我有更多機會在排練場裡旁觀她的工作:她依然把頭髮束得很高,可是維持不了多久便鬆開了髮圈任其自由;過一會兒又再度紮起來,接著又放下,再紮起,再放下,如此反覆。就連褲管也是高高低低的捲個不停,有時甚至是一腿高、一腿低,形成長短褲雙拼的前衛模樣。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總是頻繁的把外套穿穿脫脫的朋友,他說那是因為身體對冷熱比較敏感,所以總是忙於應付每一刻微渺的溫度變化。我感覺田孝慈也是這樣,不光是她的那些或許無意識的小動作,她所有的創作也都像是在即時回應著身處的環境,調節自己的不適。

卡卡女生的瓶頸

每當我在田孝慈的舞裡認出那些她慣用的、帶點彆扭的動作,都會忍不住想,這個笑聲爽朗的女生,究竟哪來那麼多的「卡卡」呢?

05_《洞》排練照,2016(陳藝堂攝影)
Photo Credit:組合語言舞團提供/陳藝堂攝

「哈,很多人這樣說過。一直以來,我給別人的外在感覺,好像都是比較開朗的。可在另一方面,我不太習慣去表現自己的某些情緒,而是選擇了比較迂迴的處理模式。在那個開朗的同時,其實有很多的壓抑、沒有出口。」

在各種自述創作的場合中,她不只一次提到「漂浮」是她很大的生命感受:「就像是漂在海中央,不曉得自己從哪裡漂來、將漂到哪去,也不知道該抓住什麼。我不確定這是否和我們所生存的年代有關,我們與所有的大歷史都蠻有一段距離,處在一種比較安逸的狀態,可是安逸之中又很沒有方向。這或許也和台灣在國際上的處境有關,它影響了我在自我定位上也有一點不確定,讓我感覺這個人生有點這樣……」她搖來晃去的演了起來。

所以說,她的「卡」有兩種,一種關於情緒,一種關於自我定位。把創作當成鑿子,她想挑開那些總是堵塞自己的東西。

挖個洞,給自個兒跳

這些年,她給自己出了一個叫做「情緒的身體動態探索」的創作功課。「內在與外在該怎麼與身體更連結?一個情緒狀態要怎麼用身體去表述?我蠻想要找到這個語言。」

與此同時,她也想找「台灣的身體」。什麼叫做台灣的身體?台灣的身體有什麼特性?那顯然不是她過去的舞蹈科班訓練裡存在的東西,要嘛西方舞,要嘛民族舞,絕大多數離自己遠得要命。顧望四周逐漸全球化/齊一化的生活環境,有時候甚至感到氣餒:「我總是找不到呀!這些文化疊來蓋去,我怎麼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

背著這麼一籮筐的問號,她摸摸索索的捏出了一個如今叫做《洞》的作品。

頭一個版本出現在2014年的「下一個編舞計畫」,當時有個乍看難以參透的名字,叫《她們在眼睛的角落挖了一個洞》,向孝慈求解,她說:「眼睛是一個非常容易流露情感的器官,在眼睛的旁邊、也就是眼角的地方挖了一個洞,最主要的想法是希望讓裡面的東西流出來。」

她補充道:「洞對我來說是一個現象,或是某一種需要。現象的意思是說,它其實始終在那裡,它其實就是一個洞,中性的,如此而已。可是當你認真注視著它,它可能會顯得很嚴重;或者有時候你是需要它,想跳進去躲藏、放鬆。洞裡面存在著很多、很多的情緒,也常常就是在你充滿了情緒的時候,才會特別意識到它。」

這個「洞」的挖掘工程比預期中的還要浩大。在「下一個編舞計畫」之後沒能竣工,2015年接續發展,在豪華朗機工的奇岩基地、組合語言舞團的《ID迷藏》新銳創作展各再做了一次呈現。之後,孝慈仍然想著:「我需要更多一點的時間繼續處理它。」今年年初,她把這「洞」揣在心裡飛到了巴黎,經過了半年的駐地生活,即將在近日重返舞台的《洞》,已從一則小品,發展成了長篇舞作。

07_《洞》排練照,2016(陳藝堂攝影)
Photo Credit:組合語言舞團提供/陳藝堂攝

是洞,也是光的入口

「來,我們來試一下這樣的動作。」要不是最後接了這麼一句,排練中有很多時候,你會以為孝慈只是在分心瞎聊一些生活瑣事,好比說,今天早上搭公車的時候如何如何、誰跟她說了什麼、或者看了一則多麼古怪的網路直播。她用這樣的方式梳理對「洞」的感受,以至於發生在這舞裡的那些動作,你似乎能夠指認出它們在生活裡的位置,也許凹折了、扭曲了、縮放了……,那是日常的變奏。

某些時候,甚至讓我想起了《屍速列車》裡的喪屍。我指的是,當人們染上了病毒,將變而未變的那種時刻-面目逐漸猙獰、呼吸變得急促、手腳脫離自我的控制,可又拼命掙扎著,想找回尋常生活的可能。明明是電影精心營造的恐怖高潮,我卻覺得那樣的時候特別動人,一如這舞,儘管陷入深不可測的洞裡,也努力的往有光的地方去。

面對人生中難以閃避的缺口,《洞》的宣傳文案以一種近乎逼人的口吻寫到:「到底要填補它?挖掘它?還是……逃開?」我把這話拿來反問孝慈,好奇她卡在裡頭那麼久,如今與洞的關係是什麼?她說:「我覺得是看見它。看見了,如果覺得不好,那就去面對那個要改變,若發現自己其實是需要它,那就去面對這個需要。」說白了重點就是,面對自己的樣子,「過去會一直覺得自己這樣不好、那樣不對,可是從沒給過自己空間,其實我就是這樣的人,那我應該怎麼繼續跟這樣的自己相處。」

「卡卡」是機會,感覺自己形狀的機會,一動也不動的話,那才叫危險。

這一階段的「洞」挖完了以後,接下來,孝慈將暫緩創作的腳步,重新做回一個單純的表演者。一方面是覺得,創作的能量需要回到生活裡持續累積,除此之外她也想:「想要再次去感受自己在面對不同議題的時候,身體能夠怎麼樣做回應。那對我來說也是一種累積,跟生活的累積一樣重要。」

「不過,」這個卡卡的女生再度把紮好的髮圈拿下,披開了頭髮說:「搞不好明年或者明天我又開始想要創作了。」

本文獲Qbo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演出訊息

名稱:組合語言舞團:田孝慈《洞》
時間:2016/10/29-10/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新北市板橋區莊敬路6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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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