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萬噸的出土碎片,讓考古學家特別為菲律賓劃出「瓷器年代」

成千上萬噸的出土碎片,讓考古學家特別為菲律賓劃出「瓷器年代」
Photo Credit:Patche99z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瓷器,以及其他各式上流貿易精品,對菲律賓等地的經濟、社會造成強大影響,刺激了貿易網絡的興起,提升了工藝生產的專門化。尤有甚者,該區的戰事也增加了

文:Robert Finlay

1611年至1615年之間,荷蘭人彼得‧弗洛伊斯擔任英屬東印度公司「全球號」的首席代理,遍歷亞洲。這是該公司旗下船隻第七次航行亞洲,卻是它們首次在孟加拉灣和暹羅灣進行貿易。

「全球號」一路停泊阿由提亞王國、緬甸與科羅曼德海岸。在孟加拉灣內孤懸的安達曼群島,弗洛伊斯注意到一個有趣景象:「在某個小島上我們發現好大一包破瓷,各式各樣都有……想不透這是打哪兒來的,因為完全看不出會有任何船隻被吹到這兒來。」

遍布亞洲各地海岸線的瓷器碎片,代表著無數船難的漂流物和丟棄物。從廣州通往波斯灣的海道原是全球最長的國際商務航線,直到1570年代初期,才被西班牙開通的由馬尼拉前往阿卡普爾科的航路後來居上。

在此之前,多少世紀之間,無數船隻在這個水域因珊瑚礁擱淺或在暴風雨中沉沒,船員殞命、貨物沖散。因此東南亞、印度洋海灘到處可見瓷器碎片,即使時至今日仍可不時挖到。

棉蘭老島近北的菲律賓中部島嶼宿霧海濱,就曾撿拾出兩噸瓷礫;成千上萬的破片堆積於婆羅洲西北部的河岸三角洲,有些可追溯至第9世紀。碎片也散布於馬來半島沿岸、蘇門答臘島東岸、暹羅灣畔,以及前往南緬甸港口馬達班的沿途。連印度和斯里蘭卡之間危礁暗藏的水域,紅海、南阿拉伯和波斯灣的淺灘,也曾發現大量瓷器沉積。東非海岸沿岸的每個潟湖、島嶼與岬角,都凌亂地布滿瓷器殘片。

任何時候,運抵東南亞群島的瓷器數量,都是最佳的經濟測量計,可反映買賣雙方的繁榮程度。它清楚顯示:中國商人此刻是在乘風破浪前進海外,抑或遭政府強制鳴金收兵。東南亞海島區亦一無例外,呼應著中國的海事節奏:擁有自主地位的港埠、雄心勃勃的頭目、王族的權貴要人,為爭取貿易優勢,紛紛派出使節前往中央之國,並吸引中國商人前來惠顧。

比起東南亞大陸地帶,東南亞群島更扮演了中國腹地的角色,開發度雖低卻資源豐富。這裡的森林產品價廉又方便取得,這裡的市場遍布,全都狂熱地需要工藝製品。景德鎮最粗等的出品在這裡找到了最佳的傾銷場地,閩粵陶窯在婆羅洲、爪哇和蘇門答臘尋得了最好的同鄉移民顧客。

此外,在某些缺乏主要通貨的經濟區域,中國陶瓷還經常充當商業交易的「小額現金」。10世紀時曾有艘船在爪哇外海擱淺,船上未載足夠的中、爪硬幣以供交易,卻有從最優到一般粗使的各級陶瓷─這顯然就足以令商業活動平順進行了。

唐代發明真瓷不久,瓷器就開始進入東南亞海洋地區。13世紀初,泉州市舶司提舉、南宋宗室末枝趙汝适,采輯各國風土寫成《諸蕃志》。他說長期以來商人一向以中國瓷器等貨品,交換西南亞的珍珠、玳瑁、大麻纖維、蜜蠟以及香木。又說在菲律賓群島,外人往往懼怕當地土著藏身叢林以暗箭射殺路人,可是如果商人「投以瓷碗,則俯拾欣然跳呼而去」。

且不論趙汝适筆下是否一副施恩口吻,這則記事足以顯示東南亞海域各民族對瓷器的態度,與韓日越三地截然不同。因為此區只會以篝火或小型粗窯燒製無釉粗陶,所以當地人見到中國進口瓷大表歆羨,也從而輕看自家赤土陶器。

有些地方甚至一向只有貝殼、草編和竹子可充食具或貯物之用,連普通陶器都無使用經驗,然後就一下子跳到瓷器層級。1618年有位中國人便宣稱,中國瓷器來到之後,婆羅洲東南部的班格爾馬辛居民才不再用香蕉葉當盤子。

婆羅洲西北部的沙勞越是煉鐵產區,12世紀大量進口瓷器,甚至多到以瓷取代銅錢作為交易貨幣。沙勞越河的山都望港至少從宋代以來,即與中國有密切的商業往來,此地進口瓷器,並提供超過五十噸的鐵料給湖北一座佛塔興建使用。

沙勞越河之南多沼澤海岸地區的馬拉諾族,則從山都望輸入中國瓷,包括龍泉青瓷和景德鎮青花瓷,用以貯放油類、藥物、化妝品和護身符。新娘家若地位較高,新郎父親送來的聘禮依傳統往往包括一把劍、一副金鐲,以及寫著中國字的青花瓷盤。馬拉諾貨郎則艱辛地跋山涉水深入內陸偏遠山區,為從未見過海洋、以狩獵採集為生的山民送來瓷器。

在婆羅洲以及其他地方,無論任何時候都是由沿海居民構成瓷器的消費主力,雖然自宋代後期開始,內陸地區收到的數量也愈來愈多。及至明代,連居住於海拔一千兩百公尺的婆羅洲可拉必族,也可以得到來自中國、越南和泰國的陶瓷器。他們特別喜愛非傳統的形式和鮮豔的色彩,比方做成鴨子、螯蝦和鸚鵡模樣的壺罐。沿海居民偏好各式小件器皿─小碗、小盤、小罐、小杯和小托碟等。厚重的大甕及其他大型器件,則是內陸社區的主要採買項目。

馬達班罐又稱龍罈或「家傳器」,來自緬甸、泰國和中國。器身高大、狀若圓錐、施棕色釉,這型炻器昂然立於加里曼丹地區好戰部族的長條狀住屋內,有時上方的藤蔓還高掛著瓷盤。(此區地理位置深入,今日婆羅洲雨林正遭大批砍伐,因此數以百計的龍罈登上歐洲的拍賣會且賣得高價)。

18世紀英國旅人福雷斯特曾參觀呂宋島某位頭目的長屋,「看起來簡直像間瓷器鋪」,只見架上展示著30只巨大瓷罐,每罐容量至少75公升。另一位頭目設宴款待福雷斯特,席上53個瓷盤,包括好幾只大型蓋碗。這位英國來客還發現,連新幾內亞和其鄰近小島上的小戶村民也往往擁有「一只瓷盤或瓷盆」。

堅固美觀、壁厚底實、內部施釉,龍罈炻器自漢代即已銷往東南亞群島地區,隨後又有瓷製品加入陣營。龍罈價格昂貴,荷屬東印度公司一度必須支付21個荷蘭盾(約五兩白銀)的高價才能買到一只,青花瓷卻只需十盾,普通小罐更是連一盾都不到。

白圖泰曾在馬拉巴爾港口見過一公尺高的龍罈,可容高達兩百公升。從科羅曼德海岸航向信仰印度教─佛教的東南亞各國,商人有時會帶著灌滿恆河聖水的龍罈;18世紀初期還曾用來裝鴉片,每球大如人頭,從孟加拉運到中國,倒是方便好用。由於器身結構堅固,商人還用龍罈盛放水銀─這種液態金屬幾乎比水重十四倍,製作朱墨、朱漆,還有煉金,都需要它─也是運到中國。中國貿易商人更往龍罈內塞進各式貨品,包括鹹肉、薑、米、蜂蜜和蜜餞等。更有甚者,一只大龍罈可裝上數目可觀的小瓷件,又成了再好不過的壓艙貨。

東南亞島嶼區域的各民族使用自家生產的赤土陶器裝水,由於孔隙大,水分會透過器表蒸發,降低瓶內熱度,冷卻瓶中盛裝的液體。裝酒精飲料更是非龍罈不可,因為由米和蜂蜜或蔗糖釀成的發酵酒,放在一般無釉陶器內很快就不能喝了。龍罈也可防昆蟲或害蟲入侵當地人大量貯藏的魚露、醃筍、米穀、乾肉和石灰(最後一項為嚼檳榔習俗必備)。

大龍罈鋸為兩半,套進擺成胎兒姿勢的遺體,又成了菲律賓、婆羅洲兩地常用的棺材。死者必須身分顯赫,才能享用如此珍貴葬器,據說可安撫徘徊墓地不去的亡靈。既名龍罈,自然飾有龍紋,被視為重生和死後再生的象徵,特別受到大人物級的喪禮看重。

當地人把龍罈視為子宮一般的容器,子宮內似乎進行一種生命更新、再生的過程,一如自然事物的發酵和分解。罐葬是菲律賓古老習俗,或許在新石器時代之後引自中國。進入宋代,大龍罈取代了本地陶器在繁複喪禮中的地位。有時還會把裝盛了屍身的葬罐安置在可以俯瞰懸崖或河流之處,好讓逝者的靈魂尋見最無麻煩阻礙的路徑通向來世。在菲律賓南部的僻靜山區,即使今日偶爾還會用大龍罈作為藏屍骨罐。

中國輸入的瓷器,令東南亞海洋地區的本土製陶傳統一敗塗地。又有越南和泰國的炻品陸續加入,於是在所有重要的文化器用功能上,比方收成、宴飲、婚姻和喪葬各種儀式大事,瓷器完全取代了當地的赤土陶。在菲律賓,切換的時間點始於宋代,此時中國商人陸續與呂宋、民多洛、蘇祿與民答那峨海西部沿岸等地貿易港埠的頭目建立聯繫。許許多多小規模的海上首領(通常兼任海盜),掌控了通往摩鹿加群島的海路。中國本身雖自產薑和肉桂,民答那峨之南八百公里左右的摩鹿加群島卻是丁香、豆蔻與香料的唯一來源。中國商人熱切尋求這些商品。

某些富強的當地統治者甚至親赴中國朝貢,1417年兩名蘇祿酋長拜見永樂皇帝,隨行340名人員,獻上貢物包括鹿皮、香料,以及一顆據傳重達213公克的大珍珠。永樂封他們為「國王」,頒賜繡有龍紋的金緞朝服、黃金百兩、絹兩百匹、銅錢兩千串,以及精美瓷器無數。

及至晚明時期,中國商人已針對頭目們需求的樣式與種類,專門打造一批瓷器,定期出貨到這些島嶼地區。中國瓷器如洪水般湧到,對本土風格造成致命打擊─雖然菲律賓陶匠繼續燒製出巨量的赤土陶,傳統的紋飾特色卻迅速消亡,貿易瓷已完全篡奪本土文化的首位。考古學家在馬尼拉西南一百公里的卡拉塔根,已經發掘出一處十五世紀的墳墓群,墓主的頭部和私處分別墊有、覆以青花瓷碟。而菲律賓本土陶屈居次位的事實,從它們在墓中的位置不是貼身擺放就已充分表露出來。

瓷器,以及其他各式上流貿易精品,對菲律賓等地的經濟、社會造成強大影響,刺激了貿易網絡的興起,提升了工藝生產的專門化。尤有甚者,該區的戰事也增加了;因為首領們為擴大本身勢力,爭相贏取中國承認、購買中國武器,並控制中國貨的進入和分配。及至15世紀,瓷器已占全菲律賓總陶瓷量的百分之20。甚至連人跡罕至的港口和島嶼也不例外;在某些外來商人經常造訪的沿海聚落,中國、越南和泰國貿易瓷更高占當地陶瓷總用量百分之40。

從西元前500年起一直到西元後一千年之間,菲律賓仍處於鐵器時代;但是,成千上萬噸的碎片出土可以證明,宋代以來由於進口瓷器規模數量的龐大,考古學家特別造出「瓷器年代」一詞,來代表菲律賓從唐末開始,到1565年西班牙人抵達宿霧為止的600多年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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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的經驗和菲律賓頗為類似,只不過它與中國的商業往來更早,可回溯到漢末,因為中國與印度洋之間的海路必停經爪哇。自西元初開始,中爪哇、東爪哇的陶工即已製作無釉的紅色陶器,經常採用印度器形,比方軍持瓶。

赤土雕塑藝術在8至10世紀間蓬勃發展,中爪哇的布蘭塔斯區有無數陶窯,生產陶磚、陶俑,以及各式建築裝飾。同一時期,中國瓷開始大量抵達,正值中爪哇大興土木。布蘭塔斯河的吉都平原上那座巨大的浮屠塔四周,已有廣東瓷碎片出土。此塔興建於嶽帝王朝(又稱為剎朗闍王朝,約775-860)鼎盛時期,屬於統領中爪哇和蘇門答臘南部的三佛齊王國(670-1025)。

及至宋代,中國海外貿易如雨後春筍到處湧現,東爪哇的滿者伯夷王國已經取代三佛齊,並將影響力擴及全島大部分地區。滿者伯夷君主採用中國銅錢為貨幣以及政府稅收標準。爪哇金屬匠以錫鉛複鑄銅幣,依樣照抄中國銘文,一字不缺。滿者伯夷王大規模興建印度教─佛教廟宇,這些多層樓高的建築是為紀念先王,他們是新登神界的成員,遺骨都恭奉在瓷罐之內。同一時期,泰國與高棉的王室也在起造類似性質的王廟,不但對本土陶造成巨大需求壓力,也刺激中國瓷的進口。

14世紀起,中國和穆斯林貿易商人都前來爪哇尋求香料供應,此事必須歸功滿者伯夷一位極富權勢的大臣嘉甲瑪達。他推動政策,從距離1600公里外的摩鹿加群島進口香料(航程需時一個月),再從滿者伯夷轉銷中國或印度洋。

加強實施這項策略一部分要靠爪哇北部港口的華裔水手,因為這些人和香料群島素有往來。為取得爪哇提供的豐富資源,中國商人帶著巨量瓷器前來。為與進口貨競爭,當然也出於豔羨它們的精美,爪哇本地工匠放棄了本身藝術風格和燒製技術,轉以中國為師。然而成就至終有限,最多只是以陶土模仿各式各樣的中國瓷,尤以龍罈為最,從頭到腳、從器形到紋飾,每個細節都忠實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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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青花瓷的故事,貓頭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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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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