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母豬教徒受害的不是「母豬」,而是過去教育他們的傳統價值觀

讓母豬教徒受害的不是「母豬」,而是過去教育他們的傳統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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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母豬教爭議發展至今,對立不只沒有緩解,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這篇文章的作者試圖挖掘母豬教徒焦慮的根源,並試圖提出解決的方法。雖然這個解決方法可能並不輕鬆,但勇敢的面對自身的劣勢,才能得到解決問題的契機。

最近「母豬教」所激發的種種爭議,已經在網路上延燒了一個多月。「母豬教」原本只是PTT某些版所發展出來的小眾團體,而他們在此之前,也已經在PTT上引發過種種論戰。但這次事件卻突破了PTT的範圍,蔓延到公眾討論的領域。這次的事件也捲入了諸如:苗博雅人渣文本妖西溫朗東與其他網路意見領袖,與PTT上支持母豬教的網友進行激烈的筆戰。

除了母豬教的教主obov,現在成為事件焦點的「蘇美」,本來只是一個在PTT「男女版」上替人解答感情問題的網友。但由於價值觀相近,蘇美的論述漸漸的成為了母豬教徒的理論基礎。而這次事件的高潮,就在於苗博雅下戰帖約戰蘇美。

這次約戰最後沒有成局,但造成了種種後續效應。除了雙方原本的立場,約戰本身的正當性、苗博雅約戰的適當性、蘇美的身份,現在甚至發展到蘇美過去的感情經驗都被翻出來檢視。

我想談這個問題,就是源於發展到現在,這個爭議已經完全的失焦。現在看起來無論是支持哪一方立場的網友,都沒有在這場爭議中解決自身的焦慮。隨著爭議的發展,反而讓各個立場的網友焦慮更加嚴重。

造成焦慮加重的主要原因,就在於雙方都基於各自的立場各自表述。支持母豬教的一方,搬出各種論述,暢談男性在現代社會,尤其是在感情領域的種種劣勢。他們認為母豬教的出現,只是反映了這種長期壓迫的情緒發洩。他們認為「異性戀男性」在這個社會結構中受到「傳統期待」跟「女性主義」(這個詞在這裡只是一種不精確地概括,泛指所有主張女性權益的論述)的夾殺,而這些壓迫並沒有被社會重視。

而反對母豬教的一方,則是指稱女性才是被社會結構壓迫的一方。異性戀男性作為「父權體系」中的既得利益者,談起被社會結構壓迫,簡直就像資產階級抱怨資本主義社會一樣可笑:異性戀男性本身就是社會結構中最有權力的階級,自己不改革,反而要比你更慘的階級可憐你,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然而妙就妙在,雙方的論述其實反映的是兩種具有「不可共量性」(Incommensurability)的「價值典範」(Paradigm)在互相對立。用淺白的話來說,無論是母豬教的論述,還是反對母豬教的論述,其實「都是對的」。因為當雙方關起門來時,都有一套完整且邏輯合理的理論,而且雙方也都有一堆能證明自己理論正確的例証。因此這場論戰發展下去,只會是雙方無止盡的在各說各話。最終只是在強化雙方支持者對自身典範的信仰,並且更加地仇視對方。

照上面的說法,難道這個議題永遠只會是對立跟無解?

其實也不盡然。其中一個解決之道,或許是回去檢視支撐這兩個「典範」的「社會結構」。

在我的人生中,曾經經歷了從一個「母豬教徒」(雖然當時還沒有這種說法)過渡成為「女性主義同路人」(因為想不到適當的詞彙,所以姑且先用這個不精確的說法)的過程。而造成我經歷這個「典範轉移」的原因,正好扣連到我對社會結構的觀察。

在哲學家麥金泰爾(Alasdair Chalmers MacIntyre)的論述中,每個時代的「道德價值」其實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社會結構。所以每個時代的「美德」其實都是不同的。甚至有些美德雖然名稱相同,但內涵其實已經完全不同。例如「堅貞」在亞里斯多德的時代是指:「保有對自我的統治」,比較接近今日「有主見」「有原則」的意思。但到了中世紀基督教時代,就變成了「保持童貞」「性保守」的意思。

而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轉變,多半跟不同時代的社會結構變遷,社會需求不同有關。所以要考察一套道德典範的「合理性」,就應該從考察他所處的社會結構下手。

接下來讓我們回到這次的爭議。綜觀母豬教的理論,他們的論證核心是聚焦在男女相處間的「公平性」。而這種公平性奠基於兩種分工的想像:

第一種是傳統價值裡「男主外,女主內」的想像。男生的生活目標,便是完成傳統上社會對男性的期待:主要是在外工作,賺取支撐全家生活的金錢,負擔經濟壓力,提升社會地位。而女性則是負責家務勞動與情緒勞動。其中最主要的又是情緒勞動,也就是女生要負責平復男生因為工作而累積的精神壓力。

當然,母豬教也承認由於社會變遷,上述的分工方式在現代可能不適用。所以他們建立了「第二種」分工想像來取代。在第二種分工中,男女都各自分擔家中的經濟壓力。也因此在家務勞動與情緒勞動上,雙方沒有義務要取悅任何一方。

持平來看,第二種分工方式看起來很公平。而這也成為母豬教義正當性的核心。他們認為,女生如果不想公平分擔經濟壓力,那就應該選擇傳統的分工方式,負責家務勞動與情緒勞動。而如果女生不想專門負責家務勞動或情緒勞動,就不應該在經濟責任上對男方有所要求。而「不接受」或「超出」這兩種公平選項的女性,就是他們所攻擊的「母豬」。

這個說法乍看之下很公平,可惜社會變遷造成的結構改變,影響遠超出於這套理論所能負擔的程度。

我們知道工作要做得好,一定要有相應的「專業技能」。而在教育普及的今日,男女都有同樣的機會接受到完整的工作訓練。因此,男女間在工作所必須具備的「工作技能」上,並沒有明顯的差距。然而,在傳統的教育觀念中,男生在無論是在哪一個階段,都被要求應該要「全心全意」投入在訓練自己的工作能力。相對的,女生則是被要求應該在工作能力之外,必須也要接受一定程度的「家務勞動能力」與「情緒勞動能力」的訓練。

長此以往,在出社會後,男女間在家務勞動能力與情緒勞動能力之間就出現了巨大的落差。例如很多男生的情緒勞動能力,諸如:如何傾聽?如何培養性吸引力?如何調情?如何看懂肢體動作訊息?如何掌握團體氣氛?幾乎都只有幼幼班新手村的水準。

原因出在傳統觀念中,分心去研習這些能力的男性,都被定義為:不務正業的壞男人、不良少年。這也說明了為何在母豬教徒的想象中,正妹總是會跟:「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唬爛嘴」的「廢物男友」。這種不符合社會對正當職業想像的角色在一起。

這時我們套入母豬教的第二種分工方式,就可以看見問題。當男女雙方都有相同的工作能力,薪水也相近時。女方自然不會願意跟家務勞動能力、情緒勞動能力都幾近失能的男性在一起。就算雙方義務相等,但女方有能力在家務跟情緒勞動上達到高水準的表現,但男方卻有心無力。長期來說女方當然會選擇跟他各方面能力都相當的「壞男人」在一起。

除非男性在經濟能力上有「超水準」的表現,強到足以填補他在「家務勞動能力」跟「情緒勞動能力」上跟女性的落差,女生才會願意接受男性在這兩方面的失能。

這本來是一件合理到不行的現象。但由於傳統觀念(也就是女性主義者口中的「男性霸權」價值)在價值計量上完全忽略「家務勞動能力」跟「情緒勞動能力」的價值。所以很多男性根本沒意識到這兩種變數的存在。也因此女性的擇偶條件,在他們眼中成為了無法理解的非理性行為。而最終造成的想像,就變成了:

不然就是要懂得嘴炮。不用帥不用有錢,最立竿見影的投資,什麼都不重要。只有一點一定要記住,和女生相處互動,絕對千萬不要講邏輯。放下你口中的道理,對女生講邏輯論道理,只是浪費時間 還會被討厭,這點一定要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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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

事實上,幾乎所有的感覺,都嘛和錢有關,尤其是浪漫類的事。浪漫看起來很爽沒錯,但是底下是由多少錢和時間堆疊出來的,女生才管你去死勒。

出處

而母豬教徒究竟是不是受害者呢?我認為是的。但讓他們受害的絕不是他們口中的「母豬」,而是過去教育他們的傳統價值觀。傳統價值觀許諾他們,男性只要全心投入在培養自身工作能力、努力工作,就能得到賢淑妻子、美滿家庭的未來。但這個未來,在男性努力地完成了傳統價值的一切要求後,卻活生生地在他們眼前破產。

某種意義上,母豬教徒經歷的苦難跟神話中的「薛西佛斯」是一樣的,但他們搞錯了該究責的對象,以為他們的苦難來自於「母豬」們對傳統價值的背叛,但事實上他們所攻擊的「母豬」,只不過是比他們更敏銳地嗅到了社會結構改變的徵兆。因此當他們在蘇美的號召下,對這些「母豬」口誅筆伐地希望讓她們回歸傳統價值的軌道時,反而冒出了更多女性對他們採取反擊。

這些反擊背後的原因,甚至用不上什麼大道理來解釋。當傳統價值已經因為社會變遷而即將破產,誰會想在成功跳船後,又被抓回即將沉沒的沉船上呢?

《水滸傳》中,有一句詩很有意思:「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蟬是夏天的昆蟲,因此為了生存,在秋風還沒吹起時,蟬就會警醒季節改變的徵候。社會的變遷往往在我們不知不覺的時候就已經發生。然而當我們沒有意識到這一切即將改變,仍死守舊的價值典範時,恐怕就會發生「暗送無常死不知」的慘劇。

因此當許多人為蘇美緩頰,認為他的言論其實緩和了母豬教徒的焦慮,達成穩定社會的功用時,我反而覺得這很可怕。因為這種緩和,只是一種掩蓋真實矛盾的「精神麻藥」。這或許不是蘇美的本意,但長此以往,他的言論反而讓更多人陷在傳統價值的幻象中無法自拔,這很可能使他的信徒錯過了逆轉自己人生的機會。

而在我來看,真正要解決這些男性求偶焦慮的做法,只有以下兩種進路:

(一)認清在現代社會中,除非你真的有破格的雄厚財力,否則這並不是一個只靠工作能力,就能確保擇偶優勢的時代。在認清這個事實後,開始認真培養自己的「家務勞動能力」跟「情緒勞動能力」。目前坊間有所謂的「戀愛保證班」,其實那動輒數萬的補習費,教授的便是情緒勞動方面的技巧。除了這種昂貴的方法,在平日的生活中多觀察男女間的互動、結交女性友人,或跟自己周遭的親戚請益、練習也是另一種方法。

然而無論哪一種方法,最先要破除的就是輕視「家務勞動」跟「情緒勞動」的心態。想要消弭自己的擇偶劣勢,就要將這兩者看得如同自己的工作技能一樣重要,拿出拚事業的態度認真學習,也不要輕視具備這兩種能力的高手,放下身段的虛心請益,讓自己補回落後的差距。

(二)在之前的文章〈同病相憐的Pokémon GO與台灣人才〉中,我曾經提到麥金泰爾提出的「外在善」(External goods)、「內在善」(Intrinsic goods)概念。這兩種概念某種意義上,也是在幫助現代人處理價值典範的衝突。有些價值在當代確實已經跟現實社會結構脫節,所以你實行了並不會得到社會給予你的報償(也就是外在善),但這些價值的善行本身,仍是具有感動人心的部分(也就是內在善)。

所以另一個進路,就是你選擇堅持當一個傳統的「好男人」,期待用感動人心的力量得到喜歡你的異性。但我必須說這是一條嚴苛的荊棘之路。就連麥金泰爾自己,也不敢保證用內在善感動人心必然會成功(更何況是求偶)。所以若是你決定要堅持傳統的價值觀,就要抱持著得不到女性青睞是「正常」的覺悟。而且你要清楚讓你堅持傳統價值的,是你內在理性跟傳統價值間的共鳴,其他女性並沒有義務要「回饋」你的堅持。

至於傳統價值對你的承諾破產要如何償還?這當然是另一個問題。但這個問題就是「社會正義」「政治參與」「教育改革」的範疇了,與女性並不相干。繼續找「母豬」開刀,恐怕完全是搞錯方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