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街頭人生:我們這一區裡,到處都有「撿到戒指的人」

我的街頭人生:我們這一區裡,到處都有「撿到戒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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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留意到年輕人一年比一年多,他們的年紀也越來越輕,男孩跟女孩一樣多。他們經常很難理解,也很凶暴,尤其是喝了酒以後。他們的酒量真是令人傻眼。他們卯起來灌啤酒,有時候不到一個晚上就能幹掉一瓶伏特加。在那種情況下,最好別跟他們糾纏。

文:尚馬利・胡戈爾(Jean-Marie Roughol)、尚路易・德布雷(Jean-Louis Debré)

街頭成為我的專門領域已經二十多年了,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遞出紙杯乞討,取回一點零錢。我親眼看見它的變化有多大,氣氛完全不一樣了,充斥著激動、煩躁、不安。

經過我們身邊的人,手裡拿著或耳朵貼著手機,眼中沒有我們。他們忽視我們不是因為不想看見我們,而是心思在別的地方。

但是最顯著的轉變,來自那些跟我一樣在街頭乞討的人。

越來越多年輕女人

瑟西兒說她三十六歲,跟家人不和,已經斷了來往。她有一輛舊機車。為了活下去,她也乞討。

她告訴我,有時候她的日子真的很難過。她已經被攻擊過很多次了,而且那些死男人是很願意給她一點錢,只要她幫他們吹,或是讓他們摸幾把。但是瑟西兒不是妓女。

有一次她睡在停車場,被一些剛停好車的人踹了幾腳。他們從攻擊她直到她滾開中得到病態的樂趣。

偶爾會有一個女性停留在碧麗熙購物中心前,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大約四十好幾,也睡在停車場裡。

對她來說日子也很難熬。有一天她哭著過來,腿上青一塊紫一塊──她在睡覺的時候被人揍了。一群年輕人趁她睡在地上的時候,對著她一陣踢打。

揍一個女人比揍個男人要容易多了。


我很常在十一號線地鐵站裡碰到一個女性,她跟我一樣在終點丁香鎮站 下車。她隨身帶著家當,不跟人說話,看起來很害怕。她的年紀也不很大,顯然住在街上,非常髒,一靠近就能聞到濃濃的臭味。她看起來好可憐。

我給她一張五歐元鈔票,她拿了,驚訝地看著我,但是沒有力氣擠出笑容,也沒有力氣向我道謝。她會說法語嗎?我甚至不知道。她好像不知所措,但沒有人擔心。


好些日子以前,我跟最要好的朋友丹尼在一起。像他那樣的朋友,一生中遇不到幾個,特別是在我們這個世界裡。有一天,我想給他一個驚喜,請他上館子吃飯。我存好錢,在他生日那天,我們去皇宮附近的「柯爾貝大廚」(Grand Colbert)吃午餐。廣告說這裡好吃又不會太貴。

我們經過皇宮廣場要去餐廳時,注意到一個女孩坐在長椅上,非常年輕,也許二十歲。她帶著一個大型旅行袋,看起來很絕望,眼神空洞。我很瞭解天塌下來、眼前只剩下虛無的那一刻。我不忍心,就給了她五歐元。

我們從餐廳回來時,她還坐在同一個地方,一樣徬徨無主。我和丹尼走過去跟她說話。她聽不懂法語,丹尼講了幾句破英文,總算知道她是巴西人,要去巴塞隆納和家人碰頭。她本來要在巴黎和一個可以讓她容易啟程的人見面,但是那人沒來。她在等那個人,身上已經沒錢了,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她絕望、害怕,又沒辦法跟別人溝通。

丹尼提議她去住他家,她接受了。她再也沒辦法睡在街上了,我想她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她聯絡上家人,五天後前往巴塞隆納。

更困難,更具攻擊性

從我開始乞討直到現在,街頭變了真多!氣氛都不同了,變得比較火爆,比較難生存。比起以前,我們更常遭到朝聖者侮辱。他們經常很暴躁,總是沒有時間,總是在跑,好像比以前更害怕。

最近發生了幾次恐怖攻擊,人們很明顯不在街上逗留了。碧麗熙購物中心比平常少了很多客人,因此紙杯裡就沒多少東西了。

強取豪奪的羅姆人

成群結隊的羅姆人毫無顧忌地現身,強取豪奪。好些年來,他們大舉湧入,想要把我們轟走,趕得遠遠的,就像這裡是他們家,我們是外國人似的。他們肆無忌憚,全是些令人無法忍受的黑幫份子。

第八區有越來越多羅姆人,他們都是犯罪集團。


有一幫羅姆人侵占了整條香榭麗舍大道,他們把一些女孩安排在「富格餐廳」(Le Fouquet's)和單一價超級市場附近的戰略位置上。她們乞討,身邊圍著一群小孩;其他女孩圍著觀光客,藉口要問問題,再摸走手機或是搜觀光客的包包。到了晚上,通常很晚,會有廂型車來接她們──我甚至看過一輛賓士。要是某些女孩沒有揩到足夠的錢,沒有賺到她該賺的,就必須留在原地。

包圍、監視她們的那些傢伙經常都一臉凶樣。

我們這一區裡,到處都有「撿到戒指的人」。這些女孩讓路人以為她們撿到一枚金戒指,然後跟你鬼扯,試著騙你的錢。這是一種無懈可擊的騙術。

未成年的塞爾維亞人遍布我們的地盤,特別是天氣好的日子。她們通常都穿得整整齊齊,以三人一組的團體行動。她們只要盯上從精品店走出來、那些身上總是帶著大量現金的觀光客,像是中國人或阿拉伯人,就會上前團團圍住,假裝迷路,給他們看地圖,藉機搜觀光客的口袋或包包,摸走他們的錢包。

一旦有人提醒她們條子來了,她們就會迅速開溜。她們都極有組織,有人在街角監視,警告她們條子來了。

她們在聖誕假期間很活躍。很多觀光客和外省的人來購物,她們知道這些人身上都有現金。

我也看過羅姆人當街賣起小狗或小貓,兩百歐元一隻。馬勃夫街上有年輕的羅姆女孩扮成穆斯林,只要注意到那些常在晚間流連香榭麗舍大道的阿拉伯人,就會哭哭啼啼倒在地上。

這些女孩會在晚上六點左右抵達,不會更早,她們都在夜間工作。幾個不笑的壯漢在前後左右陪著,牢牢監視著她們。

另一群十四、五歲的羅姆人經常在這個區域四處走動。他們都非常年輕,其中一個在馬勃夫街和法蘭西斯一世街的轉角就定位。他不斷用手機和團員聯絡,也許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幫上忙,像是搬救兵、通知他們條子來了。偷來的錢也是交給他,這樣子萬一同伴被攔下來,他們的身上也找不到贓物。


大家受夠了這群羅姆人,有時候會無情地攆走他們。

最近有位先生問我是不是羅姆人,我回答不是,他就給了我一枚銅板。

這些羅姆人幫派都仔細調查過了,他們知道星期三、特別是星期六,耶拿大道上有個非常好的市集,於是來了一群假扮的帕金森氏病患、單腿人、帶著幼童或嬰兒的母親……我想到住在街頭的那一家人,總在星期三和星期六粗暴地招徠市集客人。

假的帕金森氏病患

有一對假裝得了帕金森氏症的男女,也在蒙田大道上晃蕩。他們手腳抖啊抖的,有時候抖過頭了,看起來很假,但是這一招還挺有效的。無數朝聖者上當,因為這對男女看起來好可憐,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真的殘障人士

還有一個我們這種人很熟的黑幫在香榭麗舍大道橫行:那些瘸子或殘廢。

缺手、斷腿、腳歪……我甚至還聽說有人──尤其是保加利亞人──為了在黑幫的地盤上工作,自願或是被迫截肢。

這個嚴密的組織來自於那些凶神惡煞的傢伙,他們在一旁監視,我們最好別太好奇,礙著他們。

我跟一個在蒙田大道乞討的保加利亞人交情不錯。他只有一條腿,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說得了壞疽。後來他還是坦承是為了能在黑幫底下工作而自願被截肢,他在帕西街那一帶工作的妻子也是。他們掉進了非常嚴酷的天羅地網。他每天都得繳二十歐元給一名老鴇,至少他是這麼說的,不過這並非不可能。

有一個幫派的混混,專門向那些在比較好賺的街道乞討的人要錢。他們會敲詐、抽稅,如果不接受,他們打起人來可不會手軟。

有了很多人手以後,乞討可以大撈一筆,收益很豐厚。這些混混明白這個道理,因此行乞變成一種很有搞頭的工作。對我來說,乞討是讓我能活下去的必要手段,但是對那些人而言,卻是一種發大財的方法。

這一帶有位仁兄也叫尚-馬利,跟我一樣。他沒有手,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年輕的羅姆人想趕走他,因為他搶了他們的生意,但是他毫不退讓。尚-馬利能激發人們的同情心,所以比起那些小混混,路過的人更願意給他零錢。他的嗓門很大,他自稱曾經參加過合唱團,在教宗面前獻唱過,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總之,只要羅姆人來騷擾他,他就放開喉嚨大叫,路人就會回頭,然後羅姆人就跑光光了。他就是像這樣為自己立威。

越來越多年輕人

我留意到年輕人一年比一年多,他們的年紀也越來越輕,男孩跟女孩一樣多。他們經常很難理解,也很凶暴,尤其是喝了酒以後。他們的酒量真是令人傻眼。他們卯起來灌啤酒,有時候不到一個晚上就能幹掉一瓶伏特加。在那種情況下,最好別跟他們糾纏。

地鐵裡的氣氛變了

以前在地鐵走道裡,常會看到娛樂乘客的音樂家或木偶師。天氣冷或下雨的時候,我偶爾會待一會兒,看他們表演或是聽他們演奏。對我來說,那是很愜意的消遣。如今他們不在了,都被趕跑了。真可惜,其實很不賴哩,而且又沒有傷害到別人。

一九九○年代的電車車廂裡,有些聾啞人士會兜售卡片、鑰匙圈來換取一些銅板。他們也被趕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群、一小群的羅姆人來向你們乞討。他們經過的時候,會偷偷摸摸扒走你們的東西。他們製造出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不安全感,激怒了乘客。

我從來不在地鐵站裡乞討,我不是那種人。我比較喜歡在外面工作,勝過在地底下度過一天、在車廂裡來回走動。地鐵裡面的乘客壓力都很大,他們會怕,而且很多黑幫份子會派一大堆人去乞討,又不容許別人來攪局。地鐵是個私有獵場,像我這種單打獨鬥的,很難進得去這麼險惡的地方。

尋找新的領地

一個地方一旦變得很有賺頭,很快就會被盯上,然後其他人就會來參一腳。勸退他們並不容易。太多人待在一個角落乞討向來不是好事,朝聖者會怕,會加快腳步。碧麗熙購物中心有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儘管這裡對我來說依然是一個不錯的地點,因為我在那裡是老面孔,有一群顧客喜歡我,而且有些人老早以前就注意到我了。這一區的警察知道我既不惹麻煩,也不喝酒了,所以不會來煩我。

但是,我一向明白不可以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所以都在找新的地方。

星期六早上,有時加上星期三,我會走遍十六區的耶拿市集。在那些小販眼裡,我不會惹禍。賣菜的妮可對我超好,前不久還送了我一盒蛋糕,甚至幫我準備過一餐熱食。她不是特例。如果他們拜託,我會到餐廳去幫他們買熱咖啡回來。

星期六去耶拿市集閒逛的朝聖者通常都很慷慨,我認識其中一些人,他們住在這一帶,有時候我會在街上或是碧麗熙碰到他們。我經常在那裡遇到羅伯・何森,他對我還是一樣親切。我也常常遇到一位樂善好施的先生,有個小販說他是知名作家。他總是會給我一張紙條和零錢。

好一陣子以來,我會在接近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到第一區的柯雷特廣場 ,站在法蘭西劇院門口,很快就能收集到十歐元。散場以後,很多人一到外面就會馬上點菸。他們好快活,等這根菸等了好久,所以會送我一點零錢。

我通常就是這樣結束一天的工作。

書籍介紹

我的街頭人生》,一起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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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尚馬利・胡戈爾(Jean-Marie Roughol)、尚路易・德布雷(Jean-Louis Debré)

尚馬利・胡戈爾當了二十多年的流浪漢,因緣際會結識了前內政部長尚路易・德布雷,因為後者的鼓勵而決定寫下自己的生命歷程。

一般人無從想像甚至徹底忽視的那個殘酷世界,只要打開本書就能窺探一二。我們跟著作者踏入藏污納垢的角落,見識了凶狠無情的惡漢、可悲可鄙的落魄男女、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等等平時無緣見識的人性百態。本書最動人的一點,就是在街頭險惡黑暗的環境裡,總是會有一絲由人性的善良與慷慨帶來的希望微光。

不需要贊同作者選擇的生活型態,或欣賞他在街頭過活的勇氣和小智慧,但是我們或許可以換上另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這些社會上的弱勢族群。不要急於評判別人,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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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起來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