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榮成—《中華英雄》漫畫和舞蹈細說重頭

馬榮成—《中華英雄》漫畫和舞蹈細說重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榮成由創作《中華英雄》的由來與感想,談到舞劇演繹帶來的新境界。

洛楓:當初為何、如何構思創作《中華英雄》?

馬榮成:早期的《中華英雄》刊登在《金報》上,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生產路線是早上畫好了,晚上製作和印刷,第二天發行,如是每天一樣的作業方式,時間相當緊迫,逼得祗好睡在印刷廠和辦公室的廢紙上,不停構思人物的造型、故事的情節與對白,還有場景……那時候我二十歲,是個人非常重要又緊張刺激的成長歷程。我大概十八、九歲進入玉郎集團,專長是畫畫,繪製漫畫跟其他畫作最大的分別是需要人物和情節支撐,當時黃玉郎先生叫我單獨構思一個故事,給了我「中華英雄」四個字,主角名字叫「華英雄」,我便圍繞這兩個命題想像,就是這樣!

《中華英雄》也經歷了許多不同階段的發展和變化,從「報紙」連載形式到發行「單行本」,起初故事很傳統,跟著某些線路走,但每天繪畫,便彷彿跟人物一起生活了,慢慢開始認識「華英雄」這個人物,同時摸索畫技的方向,尤其是改為「單行本」出版的時候,時間比較寬裕,能多點騰空出來深化故事的脈絡。某一天,因緣際會下跟朋友去看鐵板神算,就是算算自己將來命途的那種預言,卻腦際靈光一閃,開始思考「命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個人一生發生的事情是否早已寫在命書中?能否改變或自我創造?於是,我將這種想法轉化成華英雄「天煞孤星」的命格,設計了一個叫做「命煞」的角色作為衝擊點,將華英雄置放在如何面對自己、對抗命運的局面中,並由此帶出不同的支線發展。

洛楓:《中華英雄》對你的漫畫生涯有何重要意義?尤其是隔了這麼多年回頭去看,你如何評價自己這部作品?

馬榮成:這些年來生活和工作都太忙碌,很少回頭看,而且任何作者永遠不會滿意自己的作品,總會找到這樣那樣的缺點!《中華英雄》是我重要的成長階段,也是香港漫畫風格變向的指標,那時候很年輕,銳意要畫出跟其他漫畫不一樣的形態來,於是努力實驗畫法,將素描和水彩融入《中華英雄》的版面構圖,同時不斷進修和看書,磨練自己的文字表達能力,讓對白和情節的書寫能夠活潑也活靈活現;此外,就是相信「人性」,加強觀察別人的敏感度,留意四周的人各種言語和行為,將能夠理解的人性、思想內容融入漫畫故事的人物身上,讓他們有血有肉,每樣言行皆有特定的因由,或是處境的引發,或是性格的限制,或是旁人的撥動!「創作」是需要很高的信念才能堅持,而且也要不斷推進自己的步調,不能停留或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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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楓:你似乎十分鐘愛「華英雄」這個人物,後來仍讓他化身「無名」在《風雲》裏延續他的生命,原因何在?

馬榮成:「華英雄」在我心中一直有很高的地位,他是武林神話,一舉一動都有自己的世界,但如果讓我選擇,我會更喜歡無名,因為相對來說無名比華英雄更有獨立個性,他在《風雲》的故事其實是一個「退休/ 退隱」的身份,以天下蒼生為本,卻又能從另一種不涉入的層次看待世界,相反的,華英雄缺乏鮮明性格和自主的抉擇,祗是被困於命格的牽制而永遠身不由己!我比較喜歡獨具性情的人物,例如步驚雲,不傳統,做事從來不求別人認同;或例如《中華英雄》中的東洋武士無敵,為了達到武功最上乘的境界可以去得很盡;即使是鬼僕和生奴,一個自卑而忠心、一個慈祥而仁厚,都散發充滿吸引力的個性美與人性真實!

洛楓:許多漫畫迷非常喜歡鬼僕,你是如何創造他的形象?

馬榮成:鬼僕是一個恆常地面對和作出選擇的人,他的「忠義」永遠跟身處的環境和人事發生衝突,他和華英雄的關係非比尋常,是共同經歷了許多風浪而建立的情誼。「鬼僕」的存在不是偶然的,中國的民間故事蘊藏很多這樣的「忠僕」形象,像《趙氏孤兒》,記載奴僕為了救助主人或保存主人的血脈而不惜犧牲自己、甚至親人,這樣人物的象徵性很強,我在這些基礎上加入傳奇的色彩、超凡的武功和奇異的造型;是的,鬼僕很自卑,毀容與殘廢令他不想見人、也害怕見人,但為了保護華英雄,卻往往發射驚人的勇猛!

洛楓:在我重看《中華英雄》的過程上,漸次發現華文英/ 瓊天是一個相當耀眼的人物,她由正入邪的形態最富現代感,現實生活中總有這樣的人,你的寄寓是甚麼?原著漫畫沒有結局,假如由你續寫下去,你會給她怎樣的下場?

馬榮成:當年跟玉郎集團的合約屆滿,但《中華英雄》未完成…… 在書寫華英雄一雙兒女的時候,由於無法同時兼顧兩個角色的分佈份量,祗好先處理華劍雄的故事,等到劍雄的發展比較完整的時候,才再回頭營造文英的情節。那時候,我在想,華英雄的矛盾是甚麼?「磨心」在哪裏?華文英由始至終都是處於極度惡劣的世界,從被漁村夫婦賣予地獄門的元老會,在元老會的成長環境中接收權位思想的灌輸,到後來修習「魚姬邪神」的武功,為了生存,她不得不保護和強大自己,她跟父親的陣上對壘,質疑也全盤否定華英雄所代表的「正義」,就像現代生活中一些壞孩子的話語:「你說我學壞?有資格嗎?為何總要用你們那一套道德規矩來判斷我的世界?我掙扎得辛苦的時候,你們在哪裏?你們知道嗎?」文英的「異變」,更能顯出華英雄的無奈,一個學壞了的女兒,對追求公義的父親來說是一個反諷和矛盾!

相對來說,《中華英雄》還有無敵和無情這對父子的故事——無敵為了一人向上走到高峰,可以拋家棄子,甚至手刃親兒,無情為了感化父親而賠上年輕的生命,這是另一種極端;另一方面,華英雄與華劍雄的父子情卻是二人同行的,反叛的劍雄每次闖禍,都由父親出手擺平,跟無敵截然相反,華英雄追求的武學境界是結合仁義的胸襟,不必要以親情的血債來換,所以才能贏得更多尊重!

如果時光倒流讓我重新續寫「華文英/ 瓊天」的結局,我會讓她「改邪歸正」!為民除害的殺掉女兒不是最難的抉擇,怎樣將她導入「善良」才是華英雄最大的考驗!華文英由正入邪、再由邪返正,可說是華英雄一生最難的功業,一個人任算如何武功天下無敵,總有無法克服的難關,這也是所謂「天煞孤星」的命格!當然,舞劇的結局如何,我還是交給楊雲濤處理和決定!

洛楓:由《風雲》到《中華英雄》,前後兩次跟香港舞蹈團合作,感覺如何?

馬榮成:我的漫畫曾經被改編成電視、電影、廣播劇,甚至電腦遊戲,來到「舞劇」的演化便給我非常新鮮的體驗;「舞蹈」必須凌駕造型,有它的表演特質,例如之前《風雲》的演出,現場舞台的燈光、音樂、佈景,還有舞者的身體,都給我凌駕了自己的感覺,尤其是編舞以「水」來展現舞動與武功的結合,是將漫畫畫面做出另一種演繹!對我來說,跟舞蹈團的合作,能將原有漫畫讀者群的範圍拓闊開去,無論是「漫畫」給予「舞蹈」的、還是「舞蹈」給予「漫畫」的,都是一種「表演方式」的互動結果,認識「表演」的特質,不但提昇了原著的境界,也改變了我的一些固定看法,從而打開了視野!

後記:踏入香港一代漫畫家馬榮成機關重重的辦公室,還沒有坐下來他便說:「希望訪問不會太嚴肅!」我笑著回答:「放心,看漫畫的人不會很嚴肅!」他便立即回應:「哈哈,寫漫畫的也是!」倒有幾分武林高手過招、兵器交鋒的況味,非常配合室內到處「雪飲狂刀」與「絕世好劍」的擺設!接下來一個多小時的訪問非常輕鬆愉快,我甚至半開玩笑的告訴他一直很想由楊雲濤來演華英雄,但馬榮成搖頭擺手,說:「不對,我一直覺得應該由楊雲濤來演無敵,他很有霸氣!」原來如此,我便告訴他以前楊雲濤演過「霸王」,他更感興致勃勃……結束的時候,馬榮成很好奇問了我兩個問題:一是為甚麼我那麼喜歡《中華英雄》?因為他發現我很熟悉故事內容的每個細節,而且他很奇怪一個女子為何喜歡格鬥的漫畫?二是平常的寫作關於甚麼?我很難三言兩語解釋清楚,剎那也不想將訪問者與被訪者的身份來個移形換影大法的倒轉乾坤啊!一切祗能留待自己分解!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刊香港《經濟日報》,版C9,31.10.2016,此為完整加長版,見作者facebook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王陽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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