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克大地《節日》:喜劇是邏輯推演的頂峰

賈克大地《節日》:喜劇是邏輯推演的頂峰
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經歷了殘酷的戰爭與人心的分裂),法國人民極度渴望回到那個戰火尚未開始的法國,而大地的《節日》講的正是傳統法國小鎮聖賽維爾(Sainte-Sévère)的傳統節慶活動。

文:李達義(資深影評人)

賈克大地(Jacque Tati)是法國2次大戰後崛起的電影大師,一般人將他的作品歸類為喜劇。的確,喜劇元素使他不會曲高和寡、而成為真正受大眾愛戴的電影作者。不過也是因為被歸類為喜劇,讓很多人只從「好笑不好笑」的角度看他的電影,而忽略了其實他除了是位喜劇大師之外,更是一位實驗性的喜劇大師。

賈克大地作為當代前衛電影作者的偶像(大衛林區將《遊戲時間》選為影響他最大的電影),我們可以說「喜劇」只是他的「實驗遊樂園」,在此他以影音組合、長鏡頭、場面調度等電影專屬的手法,盡情實驗喜劇的可能性。讓喜劇從「人物」身上(所有的大地之前的喜劇都是圍繞在演員身上),延展至「時間和空間」(例如原本平凡的場景,卻因為從特定角度來看,或者與另一特定空間連結,變得好笑,本文後詳)。而本次電影館放映的《節日》,就是他一切實驗的起點。

《節日》拍攝於1947年,1949年在法國上映,獲得票房與評論的雙重好評。作為首部劇情長片,《節日》雖然沒有豐沛的製作資源,但導演的創作野心並沒有因此而稍減:賈克大地採用了當時法國第一個彩色技術Thomson-Color,試圖將《節日》拍成彩色電影(但是也以另一台黑白攝影機同步拍攝)。如果不是沖片時彩色技術出了差錯,沒能沖出負片,《節日》就會是法國第一部彩色電影!

賈克大地 海報 節日
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這個「彩色的錯誤」,一直要等到1995年(導演去世13年後),才由他的女兒(也是電影剪接師)重新沖出了彩色負片,發行了這次我們放映的版本,大地原初對影片的許多構想也重見「色彩」。

作為戰後首批出現的法國電影(二次大戰摧毀了法國電影工業,相較於1938年的128部,1944法國總共才拍攝出21部片),我們不難瞭解為何法國人民對《節日》情有獨鍾:經歷了殘酷的戰爭與人心的分裂(戰時法國分為佔領區和自由區),法國人民極度渴望回到那個戰火尚未開始的法國,而大地的《節日》講的正是傳統法國小鎮聖賽維爾(Sainte-Sévère)的傳統節慶活動。

位於安德爾河畔的聖賽維爾(Sainte-Sévère-sur-Indre)是一個位於法國中部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鎮(2009年人口數851),同時也是賈克大地躲避二次大戰戰火的地方。1943年大地和朋友在此處避難了幾個月,一方面小鎮樸實的風情給他留下極深的印象,另一方面出身上流中產階級的他也第一次拿起鋤頭務農。居住在此讓他得以對法國傳統社會人物風情進行近距離的觀察,促使大地戰後(1947)帶著簡單的拍攝團隊回到這裡再敘小鎮情緣。片中呈現的對法國農業社會傳統的熱愛與禮讚,更使這部片永列法國人民心中。

日常性作為喜劇的基礎

正是這種對日常生活獨特凝視,開啟了賈克大地之後越走越遠的獨特實驗性喜劇。在「節日」裡主角雖然還是導演本人飾演的郵差法藍司瓦(招牌人物胡洛先生的原型),但在法藍司瓦出場之前,聖賽維爾小鎮的居民、以及巡迴市集的工作人員(由小鎮居民飾演),已經為我們譜出法國傳統小鎮節慶的氣氛。也就是說大地一反集中戲份於主要角色的默片喜劇傳統,他讓人人都是主角。

賈克大地 節日劇照
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節日》一片,描述小鎮一名郵差參加了來到小鎮的巡迴園遊會,異想天開地想成為「玩命快遞」,這部於1949年發行的電影,也是導演賈克大地的首部長片。

於是乎,我們有了一幅極生動的庶民百態圖:尖酸刻薄的酒吧老闆、愛作弄人的巡迴藝人、懷著春夢的單純少女、以及貫穿全片的駝背黑衣老婦。正是這些不起眼的配角,讓「節日」這部片充滿了人味,彷彿世界的紛亂絲毫觸及不到這個小鎮。鎮民專注於慶賀這個一年一度的日子,時光在這裡彷彿凝結了一般。

如果賈克大地作為喜劇家有任何開創之處,正是這種對「日常性」的注重。默片喜劇大師如卓別林、基頓或勞萊與哈台,都是以個人肢體能力為基礎、以窮盡某個情境的可能性為原理來創發他們的喜劇橋段(gag)。但是賈克大地的「日常性喜劇」,是以「觀察」日常生活為經、以大地肢體的「無能」為緯,來發展橋段。因此我們會看到有些橋段的開始在三場戲之前,呈現卻在三場戲之後(例如《假日》中巡迴藝人去剪頭髮的橋段)。

這是有些人認為大地的喜劇節奏緩慢不夠緊湊的原因。不過如果我們考慮到大地做的是「有聲喜劇」,也就是說必須以正常速度來呈現人物運動、並且日常性聲音都必須進入影片,我們就不難明白為何「攝影機作為觀察者」和「創造性使用聲音」是他作品最具原創性之處。

攝影機作為觀察者

讓我們用以下幾個鏡頭來說明賈克大地的「觀察式喜劇」。影片一開始時,巡迴馬戲團來到小鎮,馬戲團的馬車、旋轉木馬,在分別觀看的情況下平淡無奇,但大地用幾個簡單的攝影機鏡位加上場面調度,讓真正的馬兒遇上木馬(而且馬兒在「看」木馬),於是日常性的荒謬(高達稱之為「怪奇性(strangeness)」)就這樣被大地營造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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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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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張圖是連續鏡頭,隨著馬車緩緩駛向銀幕左側,路邊在工作的農人跟馬匹才逐漸出現。這樣的場面調度,使得在第2張圖中真正的馬和木馬產生對望的效果(旁邊農人的觀看更加強這樣的印象)。接著再跳一個木馬的中景,木馬的「視線」被確立。然後我們看到這樣一個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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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張圖也是連續鏡頭,經由剛剛圖1、2的建立,3、4就變成兩邊馬匹的「互動」:經過簡短的「對望」,不會動的旋轉木馬竟然嚇跑了活生生而可以自由活動的真馬!這就是賈克大地以幾個簡單的機位,將「觀察」(互看)融入到鏡頭中而創造出來的(荒謬)喜劇。

圖五更可以突顯這樣的「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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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隨著馬戲團的來到,小朋友歡天喜地地跟著旋轉木馬,只不過這樣的情節是由木馬的觀看角度呈現,小朋友歡愉的氣氛自然不在話下,更有趣的是這由上而下的「俯瞰」,不僅讓木馬顯得更加活靈活現,也再次強調了「觀看」。

事實上上圖是為之後的喜劇橋段做引子。前面我們說到大地的喜劇橋段不僅僅侷限在同一場,這裡就是好例子。圖6採用了跟圖5類似的觀看機位,這次是從巡迴藝人的駕駛座「俯瞰」。這個鏡頭的喜劇效果,來自畫面裡三個移動物的相對速度:速度最快的機器拖車,必須跟著速度已經夠慢的鵝;但比起在最前方的黑衣老婦,鵝還算是「超速」!想想看有任何其他的鏡位,可以如此舉重若輕地呈現出這樣的荒謬嗎?賈克大地不愧是「觀察式」有聲電影美學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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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事實上在法國影評人安得烈巴贊(André Bazin)的眼裡,「觀察」就是整個戰後義大利新寫實電影美學的精髓,也是巴贊試圖為有聲電影奠定的美學基礎(他認為之前的電影理論基本上都是以默片為考量),難怪一個眾人眼中的不大好笑的喜劇電影會被他特別為文稱讚。而大地日後的經典之作「遊戲時間」,更證實了巴贊當年的觀察。

創造性的聲音實驗

雖然大地的影片美學屬於新寫實主義,但他聲音的運用可一點也不寫實。也就是說他將聲音看成獨立於影像、而且必須加以徹底操弄的元素。這種對聲音的實驗態度在《遊戲時間》裡到達頂峰,而且影響到如大衛林區這類同樣強調聲音的導演。

在《節日》裡也有這樣有趣的一段,巡迴藝人與鎮上少女彼此看對眼,此處大地以對照美國西部電影的方式拍攝兩人的互動(圖7):兩人對話的地點就在即將放電影的帳棚外,結果沒想到帳棚內放映師正在試播影片(見圖8),結果接下來兩人站在一起畫面,就配上了電影傳來的男女主角對話(圖9),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情緒,一下就被「電影」說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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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這段關於美國電影的情節,其實預示了《節日》這部片的主題:法國傳統社會是否經得起戰後美國主導的物質性社會的衝擊。這是賈克大地之後幾部經典持續探討的主題。在《節日》這部小品中,它以郵差法藍司瓦看了美國郵政的紀錄片之後,決定改頭換面,當一個「絕命快遞」式的美式郵差。賈克大地此處以聲音與影像錯位的喜劇橋段,帶出宏大嚴肅的主題,堪稱是神來一筆。

賈克大地的《節日》是法國電影重要的文化資產,法國這個電影文化大國,以國家的力量,定期修復打造法國文化認同的重要影片資產,作為世界電影文化愛好者的我們,千萬不要錯過這個難得機會,見證法國戰後重建文化認同的經典電影。

影展訊息

名稱:法國經典修復影展
時間:2016/08/10-12/31
地點:高雄市電影館(高雄市鹽埕區河西路10號)
詳情請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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