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音樂家:專訪Steven Wilson

說故事的音樂家:專訪Steven Wilson
Photo Credit:Handerson Yau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所有的音樂最終都取決於想法、靈感、創意,你是否說出了些有趣的,或是你說的早已被其他藝術家覆誦千萬遍,我認為我們不需要更多的類型音樂,而是應該要發現更多被難以分類的藝術家,從他們從分類之中解放出來。

編按:本文為Steven Wilson台北演唱會前,出席VIP粉絲見面會的訪問內容,當天的訪問形式由《關鍵評論網》事先提出問題,並請活動主持人代為提問,並在活動結束前的觀眾提問時間中,再對相關問題進行補充。該場見面會為不公開活動,參與聽眾僅約20人,《關鍵評論網》很榮幸與破格音樂合作進行訪問,標題仍標註為專訪,特此說明。


在我們聲嘶力竭地喊著安可,看著已經超時演出的Steven Wilson和他的樂團緩緩走出後台,唱起了〈The Sound Of Muzak〉,那是刺蝟上樹樂團(Porcupine Tree)正攀上頂峰的年代,也是Steven Wilson在音樂產業裡掙扎著的年代。

音樂產業

Soul gets squeezed out
Edges get blunt
Demographic
Gives what you want

-〈The Sound Of Muzak〉

這是Steven Wilson在2002年,對音樂產業幾近無保留的控訴。

他曾抗拒所有網路世代的一切,極端低限的隱藏所有一切非關音樂的事物,他只希望人們看到他只看到他的音樂,那種每個藝術家都有的孤芳自賞性格。隨著Porcupine Tree極富盛名,到停止活動,他把目光轉回自己身上,開始自己個人的單飛生涯,只是這次更入世。

他曾經對音樂在網路上流傳感到反感,在mp3技術普及之初,大量的下載讓音樂以低音質、小檔案的形式大量流傳,對Steven Wilson而言,缺少品質保證的音樂,失去了創作者所創造的音樂概念,不論是音質上或是歌曲所傳達的故事,如今隨著壓縮技術、串流服務的普及,使他對此改觀,「現在你可以在網路上、串流軟體上用無損的格式聽音樂,以前我可能喪失了一些潛在的聽眾,不管我喜不喜歡,數據統計有很大的人口,尤其是年輕族群,他們只從youtube、串流軟體上聽音樂,」他說。

15000084_1332602910114464_61751949958449
Photo Credit:Handerson Yau
在演唱會前,Steven Wilson出席了VIP粉絲見面會,這場見面會中由主持人代表關鍵評論網提出問題,Steven Wilson談論了他對串流音樂、音樂品質、創作等看法。

在訪問中他說的這句:「人口(數)給予了你所想要的。」(Demographic gives what you want.)聽起來格外地無奈。

他補充道:「最終我問我自己,為什麼我要做音樂,我做音樂是為了盡可能地供人們分享,一旦你接受這個想法,你要讓那些對於實體唱片不感興趣的人接觸到你的音樂就得更融入這些東西,所以年輕的朋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這是他的世界,所以我開始使用instagram、開設youtube頻道,若要更多人聽到你的音樂我想這是必要的方式。」

這或許是新世紀的音樂家都將面對的困難,為了理想還是做了些妥協,那會讓他成為怎麼樣的音樂人,那些點擊率高得嚇人、媒體追捧挖掘八卦的音樂人?

Now the sound of music
Comes in silver pills
Engineered to suit you
Building cheaper thrills

-〈The Sound Of Muzak〉

他繼續這樣唱著。

個人特質

21世紀的流行音樂、搖滾樂以及所有類型的音樂產業中,都面對大幅度的改變,這牽涉到了科技技術的改變以及全球化帶來的消費者胃口的改變,觀眾的好惡以及商業音樂的發展,Steven Wilson並不討厭流行音樂,事實上人人都是聽著屬於自己年代的流行樂曲成長,然而他以平靜的口吻提到自己討厭的音樂,他說:「我不喜歡現代流行樂,那裡面的一些聲音技術(像是Auto-tune)讓人聽起來像電腦在唱而不是人,失去了人性,雖然聽起來很完美,但完全沒有靈魂。」

他接著補充:「在現代流行樂中你聽不見樂手,你聽到背景軌,聽眾卻很難找到吉他、貝斯等樂器的個人特質,現代流行只在乎主唱,除此之外沒別的,這是讓我非常挫折、感到異化的音樂,我喜歡流行樂,但現代流行樂對我來說像速食一樣,完全失去興趣。」

Steven wilson 2
Photo Credit:Handerson Yau
Steven Wilson在訪問中表示,他不喜歡現代的流行音樂,因為音樂中滿是電腦感,缺少了人性,你只聽的見主唱的聲音,而聽不見其他樂器的個性。在當晚的演出中,他指著樂團的貝斯手Nick Beggs,稱他為當晚最性感的男人。NIck Beggs的演出熱力四射,從低沈的貝斯聲中仍感受到他的存在。

Steven Wilson的音樂一直有個企圖,即是在悅耳的流行音樂之中投入實驗性的活力,就像他在成長時聽的流行樂:王子(Prince)和警察樂隊(The Police)裡用著貝斯彈出猶如吉他演奏的史汀(Sting),那種有著強烈標誌性的音樂。

另一方面,如同所有樂評所討論的,他的音樂有許多人(樂團)的影子,過去的音樂是他創作的來源,在這基礎上嘗試著貼入自己的個人詮釋,並非是機械性、無生機、缺乏人性的陳腐聲響,他說道:「我想音樂、電影、甚至是文學,沒有甚麼是無中生有的」。他仍然抗拒著他自己歌詞裡所寫的,為了市場寫歌,那是他依舊不放棄的堅持,想讓人看見的還是音樂,同時希望自己的音樂不是廉價的刺激,也不是迎合的拼貼,而是在流行音樂史中有著更貼近人性、明確的個人特質。

Steven進一步詳述了這點:「我們身處的21世紀有一個古怪的想法,好像那些著名的樂團,像披頭四(The Beatles)、齊柏林飛船從無有之中創造他們的自我標誌,當然這不是事實,披頭四從美國搖滾樂之中擷取靈感,齊柏林飛船從芝加哥藍調偷取,當然他們都有很強的個人化風格,你從過去得到來源,並更新、個人化,加入自我觀點,我的音樂也是一樣,你可以很清楚地聽到我的音樂中有60、70、80年代音樂的影響,我沒辦法隱藏,沒有任何音樂家或藝術家可以完全隱藏自己的來源,你的DNA是由激發你的東西所構成,如果你有足夠的個人特質,最終你會聽起來像你自己。」

毫無疑問,Steven Wilson的音樂是具有歷史性的,從他的個人作品、樂團作品甚至其他作品(Side Project)中,可以清楚地聽到音樂史在他的音樂裡,帶來的影響。另一方面,有別於過往的標籤類型,他無意識地將音樂的小小斷代史再現於專輯中的片段,那是伴著他成長的音樂,那些軌跡也成為樂評和研究者,面對他的音樂擺脫不掉的框架。他說:「我認為音樂的一個問題在於過度強調類型區分,對我而言那些有趣的音樂都是超出類型的。」

Steven wilson 3
Photo Credit:Handerson Yau
隨著科技和電腦技術的引入,音樂創造變得更加容易,這使得創造音樂的「概念」變得更為重要。Steven Wilson的音樂不乏使用混音器、電子聲響等等的作品,除了他自己在演唱會過程中不斷變化樂器之外,鍵盤手Adam Holzman也是靈魂人物之一。

21世紀是個充斥著大量音樂的時代,當代創造的音樂作品是人類歷史的高峰,製作音樂的門檻變得越來越容易,不管是透過樂器、軟體、電腦,都能夠製作出高品質的音樂,音樂人的成就如今重視的不只是技巧,更多時候來自於想法(idea),Steven Wilson說:「最終都取決於想法、靈感、創意,你是否說出了些有趣的,或是你說的早已被其他藝術家覆誦千萬遍,我認為我們不需要更多的類型音樂,而是應該要發現更多被難以分類的藝術家,從他們從分類之中解放出來。」

當然他也了解「分類」難以避免,這在所有的領域都處於類似的情境,譬如我們藉著網路一定程度解放了文字書寫,然而新的類型標籤將會隨著浮現出來,這牽涉了商業市場的需求、研究者的需求、傳播的需求。他說:「這對唱片公司、文字工作者、媒體來說的確很重要,也許越來越薄弱了,因為網路某種程度解放了音樂上的這種情形,不過即使我這樣講,這種文化還是存在。」另一方面,這些分類工作也對每個音樂人有幫助的功能,他淡淡地說:「要如何讓那第一個人聽你的音樂,最簡單的方式就是介紹說這音樂聽起來像是誰,我常常被介紹成,如果你喜歡Pink Floyd的話你應該聽聽Porcupine Tree,如果我說這對我的音樂生涯沒幫助的話,那是在說謊。」你還是不能從關鍵字中逃離。

Steven wilson 4
Photo Credit:Handerson Yau
Steven Wilson的音樂往往被貼上前衛搖滾、藝術搖滾的標籤,儘管他個人不喜歡這種因為寫作、介紹、研究所需的分類法。在他的演出中仍然很容易讓你想到Pink Floyd的樂句和操弄吉他的音色,這需歸功於吉他手Dave Kilminster。

與其被稱作前衛搖滾、太空搖滾、藝術搖滾,他覺得概念式音樂(conceptional music)最接近他的創作。他解釋:「我的音樂有很大部分跟前衛搖滾的類型沒有關係,像〈Hand Cannot Erase〉同名曲滿是另類流行搖滾(alternative pop rock)風格;〈Perfect Life〉則是受到像Board of Canada之類的電子音樂啟發。」他接續強調以音樂描述故事的重要特質,儘管被要求如何描述他的音樂類型,Steven Wilson像是回答過數百次這個問題,他從容地說:「陳述故事的音樂。」

這與他的創作過程有很大的關連,只為了完成概念,為了說他想說的故事,故事與想法構築了他的音樂,其餘的樂風、音符、樂理自然而然地流瀉,相互交錯。正因為每一首歌曲的創造都是陳述故事的過程,如何和夥伴溝通也是一項問題。

「我的音樂是視覺性的,從我開始寫歌以來,我總是在腦中看見、想像畫面,我是個電影迷,影像在我的音樂中是很重要的概念。」談到影像的呈現,Steven Wilson不改其對於概念呈現的堅持,同時視覺想像也是與樂團成員合作的關鍵因素,他說:「有共同的語彙是創作很重要的部份,例如〈Perfect Life〉 MV的黎巴嫩裔導演Youssef Nassar,我請他去看《懸崖下的野餐》(Picnic at Hanging Rock, 1975),我想要那樣子的氛圍,他看完之後就了解我想要表達的,這些共同的視覺想像讓我們有共同的立基,所以我們談歌詞、談影像轉化,這是我們常用的創作模式。」

音樂格式

著名的義大利符號學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 1932-2016)在《別想擺脫書》裡提出一個很有趣的概念:人對於文字的永久載體追求是一種潮流,從刻文到書籍再到電子書,每種都號稱在傳播上有著其不可磨滅性,結果卻是一直不斷的推陳出新,就好比音樂的格式,從黑膠、卡帶、CD、數位下載、串流、藍光等等,對Steven Wilson來說,藍光是他所認為最能完整表達概念、也可以兼顧到高解析音樂格式(96 kHz, 24bits)。

他說:「BluRay是現在我最喜愛的格式,有影像有音樂、互動,容量可以放下整張專輯的概念,不過最終音樂格式的問題還是在於傳播,所以《Hand Cannot Erase》有BluRay和DVD版本,今日音樂要滿足不同閱聽習慣的族群,你必須要發行CD、黑膠、藍光、數位下載、甚至連卡帶都有復甦的可能。」這與他的初衷一致,為了盡可能地讓更多人聽到他的音樂,就必須考慮格式的問題。

這就是Steven Wilson在音樂創作上的妥協,儘管在生活、宣傳上稍有犧牲,但全力堅持創作概念,為了完整呈現,他帶著世界級的樂手、團隊、燈光、音效等等,精心的表演每一場秀、讓作品在各種載體上達到完美的表現。

Steven wilson 5
Photo Credit:Handerson Yau
2016年11月1日,Steven Wilson帶領夥伴們來到台灣,當晚在Legacy台北的演出,他直言:「這是他巡迴過最小的場地。」圖為當晚演出的情況,舞台上由左至右分別為:貝斯手Nick Beggs、鼓手Craig Blundell、Steven Wilson、鍵盤手Adam Holzman、吉他手Dave Kilminster。

這在他持續不懈的創作中展現,也在全球巡迴的每一場演出中展現,我們該重新聆聽他在〈The Sound Of Muzak〉唱著的:

One of the wonders of the world is going down
It's going down I know
It's one of the blunders of the world that no-one cares
No-one cares enough

-〈The Sound Of Muzak〉

他想告訴我們的是,他在乎,並且會持續地在音樂路上漫遊,找著更多的可能性,訴說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