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中:我在北京寫書批評中國,都有人說我是「港奸」

陳冠中:我在北京寫書批評中國,都有人說我是「港奸」
Photo Credit:信報財經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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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中作為定居北京,在港、台兩地都長時間生活過的文化人,切實感受兩岸三地文化的巨大差異,近年他發表了多篇政論文章及多部小說,在中、港、台三地頻繁出席演講、交流活動,他坦白地說出、寫出、活出這種矛盾。

​​​​​​文:特約記者鍾嘉瑩、信報月刊記者李澄欣

上海出生、香港長大、台北工作、現時長居北京,陳冠中親身體驗幾年來兩地的劇變,難以避免捲入中港矛盾的漩渦。在內地人眼中,他被標籤為「香港作家」,敏感時刻安全部門要「旁聽」他的演講,有香港人則視他是一個為了謀生而投共的「港奸」。這位夾心人要活出時代的矛盾,寫出現實的諷刺。

自2000年起在北京定居至今,陳冠中平均每年只回港三四次,每次逗留三四天,即使4月受嶺南大學邀請擔任駐校作家,也只是留港兩星期,期間主持一個講座、教4堂課,他說自己已習慣以普通話發言,講座以粵語演講,怕自己表達不好。

這一邊廂:政治氛圍日益濃厚

由北京回到香港,轉換的不只是語言,這座城市微妙的變化,陳冠中深有體會──日益濃厚的政治氛圍,在時下年輕人之間迅速蔓延。兩年前他受文藝復興基金會邀請,到夏令營與八十幾個年輕藝術家分享交流,發現他們全都在談論政治,「我年輕時不覺得同輩的藝術工作者坐在一起會談政治,但現在沒一個年輕藝術家不跟你談政治。」

每次回港,香港傳媒都爭相把握機會邀請他接受訪問,訪問重點在不知不覺間,由文化藝術轉向對時局的看法。身為小說家的陳冠中笑說:「有時好驚啊!不要說十年前,即使五年前,你們信報月刊訪問我,可能都不會以政治作為切入點啦!」

長居北京,陳冠中苦笑,有時被香港人稱為「港奸」,心中確有少少委屈;「我在北京,寫書批評中國,但都有人說我是『港奸』,很多北上工作的人,都被人當是投奔那邊,都有這種不愉快的經歷。」陳冠中觀察到,很多北上的港人為免被誤解,即使對於政治議題有見解,也選擇了沉默。

陳冠中身在京城,心繫香港。在北京「翻牆」看網絡媒體和報紙網上版,追蹤的大多是香港消息;接待訪京的香港朋友,由政府駐京辦事處到香港文化團體,話題總是圍着香港轉。

他經常扮演香港辯護人的角色,當內地人慨嘆香港「玩完」、經濟被邊緣化的時候,總是站出來仗義執言。「作為一個地區的世界級城市,不論怎樣都比內地其他單一化城市好!常常說我們不行,很令人『忟憎』。」陳冠中認為,內地經濟才真正值得操心,山西煤礦、 河北鋼鐵、東北老工業的較單一產業城市,才是真的完蛋了。

另一邊廂:作風變保守、思想趨單一

變化的不只是香港,也在北京發生。陳冠中形容2000年至2010年這十年的北京「很蓬勃」,與大家心中認為北京位於共產黨管治的國家、單一沉悶的想像截然不同,思想、文化、創作、出版非常精采,「全部在最巔峰狀態,全速進行中」。即使2008年稍有動搖,但突然出現微博,其中有大量出色博客,「有時在飯局遇到他們,會聽到很多匪夷所思、異想天開的話,套用內地的說法,那些觀點是『腦洞大開』。」

大約3年前,北京這一文化之都開始變味,觀點單一、作風保守,變成陳冠中不熟悉的模樣。他慨嘆,2000年起,那十年間有很多有意思的作品,若然按今天標準都無法出版。

因為習近平上台?他沒有正面回答:「不知道為什麼出版很難」,即使小說無關政治,只是關於一個小鎮的故事,只要稍稍暗示與身體有關,也不涉及性描寫,當局都要將之刪掉,甚或拖數年也未知能否出版。

無法通過出版審查的包括陳冠中本人,他著作的目標讀者之一是中國知識分子,偏偏書寫中國的3本小說:2009年《盛世》、2013年《裸命》、2015年《建豐二年》,都無法在中國出版,世事荒謬得隱隱然流露諷刺的意味,如《盛世》下的中國般不可思議。

著作被禁感受如何?陳冠中只笑言直到現在這3本書也沒有大陸出版社願意出版︰「未看書,就人人都說要幫我出版,一看完本書就沒人幫我出版了。」

「小說會慢慢走到讀者那邊」

屬預期之內?「幸好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沒太大所謂,如果你為了出版要自我審查,我懶得去審查自己,寫完才算,『無法出版就算吧』這樣的心態,我想年輕作者都很難有。」追問感受才正面回答:「完全是無奈的,但並非完全出乎我預料,書寫時都知道可能無法出版。你要相信小說可以留得下,我常常說,小說自己有雙腳,會慢慢走到讀者那邊。」

有人將《盛世》變作簡體電子版,在網上供人下載,「這又是其中一個轉變了,2009年《盛世》在防火牆內,作為免費內容,為廣大讀者提供了半年左右才突然消失,但《裸命》的電子版(在防火牆內)差不多一開始已經被禁。」

陳冠中提到「一種華文,各自表述」,認為儘管兩岸四地的中文有其變異,但文字上大體仍能夠互相理解。那文化呢?他收起笑容說:「我對理解另一個文化永遠都是悲觀的。」

在愈演愈烈的中港矛盾下,像陳冠中這樣背景的人難免成為磨心。在北京出席講座或研討會,明明其他人都被稱為作家,偏偏他在作家前被冠上香港二字。「我不斷提醒他們,我住在北京、寫的是北京,是華文作家。」

不卑不亢 心態擺正

香港這一邊廂的政治化,也許是對另一邊廂高壓控制的自衞。佔中那一年,陳冠中每逢出席演講,主辦單位都會收到安全部門的電話,表示會派人來聽講座,即使主題與佔中無關,「到底有沒有派人來聽,我也不知道。可想而知佔中有多敏感,一個香港人(在佔中發生前)在內地演講,無論什麼主題都會來聽。」

作為中港夾心人,自處之道是不卑不亢。他說了個故事自勉,一個南韓人曾向他表示,南韓人向來自卑,覺得自己不如中國和日本,但在首爾成功申辦奧運後,覺得自己「得咗嘞」,終於去除國民的自卑心結,面對中、日不用裝腔作勢或覺得自己委屈,「我覺得有時擺平心態都幾重要,不要太自卑,也不要太自大,你在中國工作就是在中國工作,毋須一定要忘本或投靠。」

法國社會評論家、文學評論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曾表示,「我所主張的是充分地活於我之時代的矛盾」(What I claim is to live to the full contradiction of my time.),作為21世紀遊走於中港兩地的陳冠中來說,他近年經常掛在嘴邊的是「活出時代的矛盾」(living out the contradiction of our time)。

「活在」與「活出」一字之差,背後是被動與主動的顯著分別。「活在時代的矛盾並不難,我們每個人都活在裏面,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難的是把那些未解決的矛盾『活出來』、『寫出來』,這是主動的。」他曾經這樣解釋。

陳冠中作為定居北京,在港、台兩地都長時間生活過的文化人,切實感受兩岸三地文化的巨大差異,近年他發表了多篇政論文章及多部小說,在中、港、台三地頻繁出席演講、交流活動,他坦白地說出、寫出、活出這種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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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為編輯所擬。原標題:活出中港矛盾 ——「夾心人」陳冠中的雙城記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