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不幸,戰爭確實是刺激醫學及外科進步的一劑良方

儘管不幸,戰爭確實是刺激醫學及外科進步的一劑良方
Photo Credit:麥田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傑克森下士不得不面臨一足截肢的命運。他將一品脫烈酒一飲而盡,還跟執刀外科醫師有說有笑,但因為截肢用的鋸子太鈍,卡進脛骨,有若拿爛鋸子鋸青枝(green stick),結紮血管與包紮傷口更是疼痛難耐。手術結束後,這名驍勇善戰的士兵寫道,為他執刀的醫師似乎「不太擅長切割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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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起1858年於克里米亞戰爭服役的時光,蘇格蘭外科軍醫喬治.麥克勞德(George Macleod)以樂觀的語氣說道:

「簡而言之,一場偉大的戰役是科學外科突飛猛進的重大時代。在這段期間,各校醫學生在承平時代習得的知識將受到全面的考驗。」

在這段維多利亞式的華麗辭藻下,麥克勞德真正想表達的是:儘管不幸,但戰爭確實是刺激醫學及外科進步的一劑良方。十九世紀軍醫不斷寫下這種論點。根據羅傑.庫特(Roger Cooter)觀察,醫學史與戰爭史經常把重點放在「偉人、偉大戰役與偉大的技術成就」上。若撇開這些不談,我們對戰爭與外科關係的看法會完全不同於麥克勞德。

在十八與十九世紀早期,對大部分歐洲國家來說,大多數「戰爭」只是一撮受雇士兵出國打仗而已。家鄉的平民百姓或許會從報章雜誌或歌謠得知「前線大勝利」以及看見肢體殘缺的退役軍人在街角乞討;但實際打仗與收拾戰後的殘局則事不關己。美國南北戰爭和普法戰爭預告了全新類型的戰爭降臨,亦即舉國上下全民參戰,平民可能跟士兵一樣受傷喪命。遭逢這種陌生而可怕的「全面戰爭」,外科醫學與整個社會勢必會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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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歌曲或報章雜誌以極度羅曼蒂克、英雄主義的角度美化戰事,此現象稱為「來福熱」(the Rifle Fever)。

誠如導讀所述,許多十八世紀的外科醫師進入陸軍或海軍服務,並負起照管士兵(尤其是水手)整體健康的責任。1805年特拉法加海戰期間(Battle of Trafalgar),皇家外科學院建議海軍軍醫的醫療箱內除需常備鋸子、止血帶、骨鉗等工具外,還應納入樟腦、吐根酊(催吐與祛痰劑)、鴉片酊和番瀉葉等藥品。海上暴風雨可能迫使艙門封閉達數週之久,若海水滲入甲板,導致補給品腐爛,再加上艙內空氣不流通,極可能爆發熱病。由於沒有這類疾病的特效藥,船長與軍醫只能以硫磺或硝石燻蒸船艙,進行消毒,同時要求船員勤刷甲板。

近代早期的國家相當熱衷於照料生病或受傷的軍人。建於十七世紀晚期的倫敦切爾西皇家醫院(Royal Chelsea)、皇家海軍醫院(Royal Hospital for Seamen)以及巴黎傷兵院(Hôtel des Invalides)皆是負責照料年老或終生殘疾退伍軍人的單位。

愛丁堡皇家醫院(Royal Infirmary)於1752年啟用,特別為士兵和水手規畫獨立的軍醫病房;而漢普夏郡皇家哈斯拉軍醫院(Royal Hospital Haslar)於1753年獲喬治一世特許營運,不僅是第一所專為海軍提供醫療服務的醫院,也是當年全英最大的磚造建築。半世紀之後,遭逢拿破崙嚴重威脅英國海軍防禦,政府還贊助經費,在愛丁堡設立外科軍醫學的欽定教職。首位上任的外科醫師是約翰.湯普森(John Thompson),他為所有在陸軍、海軍或英國殖民標竿的「印度衛生局」(Indian Health Service)服務的軍醫,開設為期六個月的訓練課程。

某位學員所做的筆記讓我們一窺湯普森的教學大綱:

「槍傷(評估不同子彈類型、最初處理、異物取出⋯⋯);傷口包紮、挫傷、穿刺傷、破傷風;頭部受傷(頭皮、顱骨、壓迫性骨折)、腦部損傷、腦震盪;眼睛、臉頰、胸、胸腔、腸道、四肢損傷等。」

諷刺的是,這些在戰場上施行的外科手術,不論短期(傷口癒合)或長期(失掉一條手臂)的影響,都讓傷者不適合上戰場;而硬撐出來的英雄氣概也比士兵願意坦承得更不堪一擊。

1814年某戰役結束後,冷溪衛隊(Coldstream Guards)的湯瑪斯.傑克森下士不得不面臨一足截肢的命運。他將一品脫烈酒一飲而盡,還跟執刀外科醫師有說有笑,但因為截肢用的鋸子太鈍,卡進脛骨,有若拿爛鋸子鋸青枝(green stick),結紮血管與包紮傷口更是疼痛難耐。手術結束後,這名驍勇善戰的士兵寫道,為他執刀的醫師似乎「不太擅長切割人體」。

到了十九世紀中期,軍醫面對的難題遠比傑克森承受的痛苦還要棘手。工業化、帝國主義、大眾運輸與大眾傳播改變了戰爭的性質;高速子彈造成更嚴重的破壞,強效炸藥的彈片和泥土一起深入戳穿士兵身體,使傷口清理與感染控制變成幾近不可能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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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醫學或外科技術再怎麼創新躍進,仍無法掩蓋十九世紀戰場的混亂、野蠻與痛苦。圖為克里米亞戰爭時期的賽凡堡(Sevastopol)。

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發明的「塹壕戰」(trench warfare)可能導致「塹壕足」(trench foot,雙腳長期泡在溼冷水中所致)等難以解決的疾病,也會扭曲士兵作戰的心態。而部隊長時間躲在戰壕待命,擔心隨時可能遭遇砲彈或狙擊兵的無情伏擊,死於非命。不難想像在這樣的對恃下,首次大規模出現了醫界稱之為「驚彈症」(shell shock)的病例報告。

而戰線後方,全面應戰是一場更大的挑戰。大量、快速移動的軍隊需要機動性的食物、彈藥及醫療供應鏈。最棘手的是,作戰傷亡的士兵(諷刺地幾乎已達工業化量產的地步)也會需要人員疏散、分流、治療與返國等種種資源。機械化戰爭早期,對於戰場醫療的爭論通常圍繞在「麻醉」議題上。

克里米亞戰爭爆發時,英國陸軍首席軍醫約翰.霍爾爵士(Sir John Hall)即告訴下官:

「鋒利的刀子是極有效的興奮劑。聽士兵疼痛狂嚎總比看著他們安靜死去要好多了。」

霍爾爵士這段玩笑話有兩大論點:第一,麻醉到底會不會讓士兵變得更怕痛、更懦弱?第二,不論是休克或受重傷的士兵,幾乎都無法承受氯仿麻醉的風險。

儘管霍爾出言反對,但英國外科醫師仍配備氯仿麻醉傷患,並廣泛用於斯庫臺等大型醫院。不過,在戰場使用氯仿則取決於軍醫個人對麻醉與疼痛的態度,以及手邊有沒有氯仿可用。當戰事進入尾聲,法國軍醫提出報告,表示他們曾為超過兩萬五千名傷兵施以麻醉,但沒有任何一人因此喪命。霍爾爵士接受該法國軍醫的觀點,建議所有上戰場的軍醫都使用氯仿麻醉。

美國南北戰爭期間,雙方的軍醫都用氯仿(相當炙手可熱的戰利品)施行麻醉。南軍將領「石牆」傑克森(Thomas‘Stonewall’Jackson)曾在錢斯勒斯維爾戰役(Battle of Chancellorsville)遭自家人誤擊而必須手臂截肢,術後表示氯仿給他「此生經歷過最愉悅美妙的感官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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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美國南北戰爭退役軍人。四位皆自踝部以下截肢,切除腳掌。威克斯(W.C. Weeks)中尉(左上),一等兵艾爾斯(J.E. Ayers,右上),一等兵蕭特(J.H. Short,左下),一等兵羅素(A.K. Russell,右下)。右圖:美國南北戰爭退役軍人。右腿自髖部以下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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髖部以下截肢(上、中)。砲彈碎片造成之臀部撕裂傷(下)。

外科手術難有定見經常帶來問題,而戰場上的麻醉爭議則有如這些問題的縮影。好幾個世紀以來,處理肢體創傷的標準做法是迅速截肢,戰地醫院外堆積如山的斷肢即為明證。軍醫雖因此磨練出切手割腳的高超技術,但他們是否過度熱衷於此?採取保守療法、復健傷肢是否更好,又或者這些額外消耗的時間可能導致更大傷亡?某些相對保守的外科處置是否真能保全肢體功能?英國外科醫師愛德華.倫區(Edward Wrench)說得很坦白:

「對士兵來說,少一條手臂總好過拖著一條幾乎不能用的手臂。若是少一條手臂,他每天能拿到一先令撫恤金,而拖著一條不能用的手臂,他一個子兒也拿不到,兩者同樣不能再上戰場了。」

此外,軍事創新如救護車等,也逐漸出現在民間。一些醫療輔助組織如紅十字會、聖約翰救護隊(St John Ambulance Brigade)、救世軍(Salvation Army)與英國童軍(Baden-Powell's Boy Scouts)開始採用軍隊制服、階級和閱兵等制度;就連內外科醫師也會在聊天時用戰場上的術語比喻工作。這種行為部分反映細菌學的興起,因為細菌學將疾病視為必須擊退的敵人,而非必須校正的不平衡狀態。

在英國,「painkiller」(止痛藥)的說法始於1845年;約莫同一時間,醫師在註記病歷表時,也會以「槍擊」、「爆炸」等字眼比較和描述疼痛。而外科醫師化身「救人的戰士」(soldiers for humanity),新藥則寫成「神奇子彈」(magic bullets),醫師難以抗拒這些譬喻。蘇格蘭外科軍醫葛雷(H.M.W. Gray)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寫下這段話,警告讀者:

「要拿消毒劑對付深埋在傷口內的細菌,就跟你想用砲彈或步槍逼出躲在強化掩體後的德軍一樣,困難重重。」

書籍介紹

《手術劇場:470幀重現19世紀外科革命及器械的醫療繪畫》,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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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巴奈特
譯者:黎湛平

繼《病玫瑰》之後,作者理查‧巴奈特再度與惠康圖書館合作,以十九世紀的外科手術技法與器械為主題,精選超過470幀令人望之生痛的醫療繪畫,一窺在麻醉與消毒等現代技術發明之前與之後,外科醫師如何進行無數需要開膛剖肚的大型手術。

其實早在止血、麻醉、消毒等現代熟知的技術發明以前,外科醫師已開始執行諸如乳房切除、截肢、摘除結石等手術。他們以人力、綁帶束縛病人;運用皮帶、襯墊加壓止血;穿著外出服、在病人家中或是有諸多學生、學者圍觀的手術劇場進行手術……不只病人痛苦掙扎增加手術困難度,失血、感染等問題也導致術後死亡率居高不下。而在部分地區,外科手術甚至是由理髮師而非外科醫師執行。不過一個多世紀,與酷刑無異、死亡率大於戰爭陣亡率的外科手術,究竟是如何突飛猛進到今日無菌、無痛、救人無數的專業樣貌?

透過一幀幀珍稀繪畫,不僅記錄了這段輝煌的歲月,也隱藏了在這堪稱外科發展黃金時期的年代,病人身為沉默的參與者,被醫院與醫療雙雙「稀釋」的痛楚;以及外科醫師如何遊走在道德的邊緣、試探人體的極限,以手術刀開拓個人的權勢與地位,以及滿足自己對切割的想望……

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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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李牧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