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蓮舫看台灣的日本情結

從蓮舫看台灣的日本情結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處理日本殖民的遺緒,也意味著台灣將繼續捆綁在華盛頓設立的、二元對立的東亞冷戰當中,一再錯過與真誠期望東亞各國和平共處的美國人、中國人、韓國人和日本人交往和諒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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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南發(聯合國獨立顧問,自由撰稿人。研究興趣範圍包括難民與移工,性別少數群體,族群政治與民族主義,閒來無事喜歡研究世界各國茶文化。)

1980年代以前,日本的《國籍法》規定只有父親是日本籍時,孩子才能獲得公民權,即所謂的「父系血統主義」。後來左翼社會黨的土井多賀子議員成功爭取修改法律,讓父親是外國籍而母親是日本籍的孩子也能歸化。1985年1月1日新法實施後,主要獲益的是在日朝鮮人,但正式入籍日本的也包括了父親是台灣人,母親是日本人的蓮舫

蓮舫的丈夫為村田氏,但追求性別平權的她,於公開場合素來自稱蓮舫,在習慣冠夫姓的日本極為罕見。9月中旬,她在所屬的在野民進黨選舉中脫穎而出,成為日本第一個擁有外國血統的黨魁。

競選期間,蓮舫被媒體爆出仍然擁有台灣(中華民國)國籍,引起日本社會一陣嘩然。其本人出面澄清,表示將再次註銷台灣籍。她最引人注目的談話是「日本政府主張一個中國的原則,所以媒體使用雙重國籍一詞令我驚訝。」言下之意,台灣並非一個國家,就算她同時擁有台灣籍,也不應成為議題,那充其量像個「戶籍」而非國籍。政治人物善於狡辯,於蓮舫身上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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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5日,蓮舫獲選為日本民進黨黨魁,在記者會上與同黨同志舉手致意。
蓮舫是台灣的女兒

在台灣,幾乎把日本民進黨視為姐妹黨的民進黨人士莫不為此受傷,礙於情面,也只能表示「諒解」,唯有立委管碧玲直言不諱,把蓮舫怒批為「太狠心的女人」。幾年前,蓮舫曾回到父親的家鄉台南省親,被稱為「台南的女兒」。蔡英文在去年競選總統期間訪日,也拜會了蓮舫,並再度提到對方是「台灣/台南的女兒」。如今聽來,頗為諷刺。

與同樣經歷日本殖民統治卻努力清理歷史的韓國相比,台灣濃厚的日本情結是個強烈對比。以曾經是日本人為榮的前總統李登輝就不說了,就在蓮舫鬧出雙重國籍風波之前一個月,台灣立法院長蘇嘉全在訪日時就以「夫妻」來形容台日關係,更說出「台灣哭,日本哭;日本笑,台灣笑」這番令人啼笑皆非的話。

然而,台灣對日本極度友好且近乎獻媚的姿態,並未換來東京當局外交上的禮遇。例如日本扣押台灣漁民從不客氣;逾期逗留的外國人,日本政府已煩不勝煩,乾脆在今年6月下達通牒,要求中國、印尼、菲律賓、泰國和台灣方面盡快處理自願遣返其國民事宜,並未看在「台日友好」的份上網開一面。

相比之下,英國對境內逾期逗留的紐西蘭和澳洲公民通常視而不見,就算被逮著,頂多諭令即刻離境,往往連行政拘留都免了。這當中雖突出白人至上的種族歧視,因為倫敦當局對逾期逗留的亞非拉裔人士從不輕饒,卻也展現了「母國」對紐澳的寬容。

日本殖民者相對懷柔

台灣對日本殖民統治的緬懷,成因繁複,基本上與國民黨接收後的獨裁統治和白色恐怖有直接關係。國民黨對台灣本土文化的歧視與壓制,也助長了所謂本省人的疏離感。相比於國民黨的高壓,日本殖民者的手段就顯得懷柔,但這只限1920年代以後。在這之前,日本帝國鎮壓台灣漢人和原住民反抗的手法並不見得很人道。

與李登輝同輩的人,生在日本殖民統治大抵穩定的年代,加上相對優渥的社會和家庭背景,未曾真正感受到當時台灣底層民眾的痛苦。台灣民主化以後,這些日治時期的精英掌握了話語權,為了糾正國民黨時期的中國論述,矯枉過正地幾乎全面肯定日本殖民統治。假設日治時期的台灣社會平等,人人安居樂業,恐怕就很難出現投身共產黨的謝雪紅和她的同志,以及楊逵陳映真這些不認同日本殖民統治的本土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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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I.K. 公有領域
陳映真(著棕色外套者),台灣左翼作家,曾參與台灣鄉土文學論戰,並於1985年創辦關懷社會底層之報導刊物《人間雜誌》。

這並非否定日本於台灣毫無貢獻。舉凡殖民統治,必然留下正面與負面影響,難以好壞之二元論觀之。英國歷史學者Linda Colley就主張,理解帝國內部的矛盾與弔詭,比簡化地評斷其好壞更有意義。

對殖民者的美麗幻想

縱然如此,在任何一個後殖民社會,本土化幾乎不會表現在對舊殖民者的謳歌讚美之上。而台灣在戰後忽然被國民政府「光復」,隨後發生了228慘劇,衍生出來的是所謂本省人對前殖民者扭曲的美麗幻想,也因此無法啟動任何的去殖民工程。蔣介石政權的去殖民化,不過將中國大陸抗日的慘烈歷史強加在台灣人身上,罔顧台灣民間截然不同的歷史經歷,也因此讓台灣民眾不屑於國家施加的「對日認知」,產生了「國家生活與社會生活的二重結構」。

台灣為了建立本身的主體意識,在政治上去中國化,並非什麼數典忘祖的滔天大罪,正如很多華裔馬來西亞人也不願意認同政治上的中國。但如果讓所謂的日本情懷上升至意識形態,讓「本土化」等同肯定殖民統治(例如忽視當時日本政權對殖民地人民的壓榨和歧視),反對一切與中國有關的文化內涵(例如李登輝高舉台灣精神中的日本精神),所產生的必然是一種讓日本人錯愕而尷尬、讓台灣人自我感覺良好的「日本認同」。

如果不是蔣介石渡海高壓統治台灣,李登輝和他那個年代日語比閩南話流利的台籍精英,能否如連做夢都講英語的印度前總理尼赫魯(Jawaharlal Nehru)那樣,在二戰後的帝國瓦解潮流中領導反殖民統治,從而發展出不同的台灣論述──一種並非僅僅建立於緬懷日本統治的論述?確實值得探討。

蓮舫表達對中國仰慕

有趣的是,蓮舫曾經在北京大學留學,表達過對中國的仰慕;回到父親的家鄉台南,也不忘套親情拉關係。但最根本的,她是個極具政治抱負的從政者,此刻努力籌集資本,心裡肯定期盼有朝一日當上日本首相。作為一個混血兒,蓮舫與台灣的地位切割是必然的選擇。而這種看似投機的做法,其實也很接近台灣不少政治人物的作風。例如謝長廷幾年前到福建省「含淚祭祖」,抓緊機會表示像回「兄弟家」;受委台灣駐日代表之後,也迫不及待地向媒體肯定日本的殖民統治。

長期觀察台灣,並且對台灣崇日心態頗不以為然的日本記者本田善彥在《台灣人的牽絆:搖擺在台灣、大陸與日本間的「三顆心」》一書中,詳盡勾畫了台灣人身份當中的多重性質。其中,他在訪問台灣前駐日代表林金莖時,後者就明顯向他表達民主時期台灣政治人物的嘴臉,說道:「今天辱罵蔣總統的人當中,有許多人當時大力頌揚蔣總統呢,甚至到我們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本田這本書的最大意義,在於讓讀者認識另一類同樣經歷過日本殖民統治,卻不會為了各種目的予以全面肯定的台灣人,例如林麗韞和林金莖;他的書似乎也在提醒日本,沒必要把這種前殖民地政治人物近乎獻媚的態度當一回事。

我承認自己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哈日族,但哈日不一定無視政治現實,即日本依附著美國建立的冷戰體系,對其他亞洲國家也帶著一種優越感,並且以本身的國益為依歸。當然,台灣社會對日本的認同不單純是一種哈日現象。喜歡日劇和日漫的台灣人,和經歷過日本殖民統治,從而對日本抱有文化親和力(cultural affinity)的台灣人,彼此對日本的觀感絕對不一樣,更別說當下的台灣,所謂外省人的後代哈日的現象也極為普遍。但無論哈日與否,都不應妨礙他們對現實政治的判斷。

1923年騎兵於臺灣總督府前迎接日本皇太子裕仁_Cavalry_welcome_
Photo Credit: 公有領域
於台灣總督府前迎接攝政皇太子裕仁的日軍騎兵,攝於1923年4月。
台灣成美國冷戰盟友

二戰以後,台灣成為冷戰中美國東亞戰略的盟友,只是這個尊貴的地位,從1972年東京在近乎不知會台北的情況下與北京建交時,就已開始動搖。1979年中美突然建交,對台灣又是另一個沉重的打擊。此後的將近40年,台灣經歷了解嚴、民主化、本土化和幾度政黨輪替,民主體制已然確立,最難能可貴的是軍隊國家化,從而減低了類似泰國、印尼和菲律賓那樣,軍方隨時可能反撲的風險。

而在日本方面,一個不變的事實是,其外交基本上遵循的是美國的路線:沒有尼克森總統訪華,就沒有1972年的中日建交;沒有歐巴馬的重返亞洲戰略,就沒有安倍晉三當下念茲在茲的修憲,以期日本發揮更大的外交影響。蓮舫對台灣作為一個獨立政治實體的否定是殘酷的,卻是現實政治的抉擇。就算將來她坐上首相大位,主導中、日、台關係的依然是美國;台、日是否親善,也不是她這個「台灣的女兒」能夠單獨決定的。

簡言之,台灣政界最大的盲點,是任由本身的好惡情緒決定外交路線。國民黨因為親近中國,所以刻意淡化北京的統戰;民進黨因為排斥中國,所以退避三舍,並試圖搭美、日、韓同盟的順風車制衡北京。弔詭的是,台灣這個號稱親日的國家,對日本二戰以後的戰略研究竟付諸闕如,遠遠不如首爾對東京的知己知彼。

不處理日本殖民的遺緒,也意味著台灣將繼續捆綁在華盛頓設立的、二元對立的東亞冷戰當中,一再錯過與真誠期望東亞各國和平共處的美國人、中國人、韓國人和日本人交往和諒解的機會。

本文獲當今大馬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