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如果他沒有帶我到警察局,最有可能的是──我會死在街頭

當時如果他沒有帶我到警察局,最有可能的是──我會死在街頭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真的很難不為那些不幸的孩子們感到難過。隨著年齡增長,這種感受越深刻,或許我對現實世界認識越多,就越感到自己多麼好運。我現在知道,沒有幾個孩子能擺脫街頭生活,而許多人的人生道路上,還有各種苦難在前方等待。

文:薩魯.布萊爾利(Saroo Brierley)

在一連串打擊後遇見「新生」

周圍環境稍稍安靜後,我在迷宮般的大街小巷裡漫無目的地穿梭,這樣或許能找到別人幫忙,也可能是自找麻煩。因為鐵路工人的緣故,我現在越來越難判斷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雖然之前的困境讓我對自己的街頭求生技能變得更有信心,但或許也因此意識到,我無法靠自己獨自生存太久——許多危險程度之大,是我難以想像,甚至難以察覺的。

我對他人的懷疑再度油然而生,大家要不就是漠不關心,要不就是壞人,不過我還是得找到那少數願意幫我的善心人士,就像之前在河邊救我的遊民。我想避開人群,但也想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這代表我得保持高度警戒。接下來的旅程,就是在時時保持警戒與找機會放手一搏這兩種心情交織中度過。

我慢慢接近人群。有一回,我在新地方的某條街上散步時,遇到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孩大聲跟我說話。他發現我在看他時,便主動跟我打招呼,我們兩個害羞地聊了一會兒。他認識的字似乎比我還多,說起話來也更像大人,他可能有上過學,人也很友善,我們一起在街上玩耍了好一段時間,接著他說我可以跟他一起回家。我選擇保持戒心,小心翼翼地跟他回家。

抵達他家時,他向母親介紹我,我也告訴他們之前發生的一些事情。他的母親說我可以跟他們一起吃飯,甚至住到他們找人帶我回家。我臉上的警戒神色頓時一掃而空,無法想像眼前友善的婦人會傷害我,這裡甚至是我遠離街上生活的大好機會。即便是在鐵路工人小屋裡短暫的時光也讓我能好好睡上一覺,因此現在的我只渴望能待在室內,也比較有安全感。我很高興自己能在屋裡,有食物吃,還有人保護。

隔天,男孩的母親讓我跟他們一起出門。我們到當地人洗衣服的池塘邊,她洗衣服的同時,我和小男孩也各自洗自己的衣物。我身上穿著與走失時相同的衣服,黑色短褲與短袖的白襯衫,看起來肯定很髒了。就跟以前一樣,不必游泳又可以待在水裡的話,我可以一整天都泡在水裡不起來。但一天又過去了,我的新朋友已經離開水中,把自己弄乾、穿上衣服。他母親也喚著我離開。或許我已經忘記家庭生活的方式,也忘記要尊重母親的權威性──我不停地打水,不想離開。那位母親很快就失去耐性,朝我丟了石頭,差一點還打中我。我放聲大哭,她便帶著兒子轉身離去。

我不記得當時獨自站在淺池塘裡的感覺。但或許是我誤解了?或許是我一直待在水裡,他們以為我不想跟他們走?但就算我母親覺得我不乖,她也不會拿石頭丟我啊!那名婦人轉身離開的選擇,就跟一開始她歡迎我進入她家一樣輕鬆簡單。這就是大城市人的生活方式嗎?

雖然我再度被拋棄,但遇見他們仍然是一段美好的經驗——能好好吃一頓飯,還可以在屋內睡覺。我發現,或許能了解我表達方式的人,比我想像中還多。沒多久,我又找到另一個好心人。

某天,我在附近商店前閒晃,看看能否有機會找到食物時,有個跟我哥哥古杜年紀相仿的男孩,推著裝滿貨物的手推車走過來。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注意到我,他還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他看起來毫無侵略性,所以我也不緊張,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來。他刻意調整說話方式,問我在這裡做什麼、叫什麼名字。交談片刻後,我承認自己迷路了,他便邀請我住進他家。一開始我或許稍有猶豫,心想不知他是否會傷害我或侵犯我,就跟那小男孩的母親一樣,但我還是決定跟他走。雖然這樣做很冒險,不過待在街上也一樣危險。我在潛意識裡盤算、比較風險後,直覺告訴我,眼前這個男孩是好人。

我的直覺是對的。他非常友善,讓我在他家住上好幾天,有時候我會跟他一同外出,幫他裝貨、卸貨,他也非常有耐心,盡量照顧我。沒多久,我發現他幫我做的事情更多。

有一天,他跟我說話的方式有些不同,更像大人語氣,神情也更加嚴肅。我們一起走到鎮上的另一頭,他說那裡有人可以幫我。結果,我們走進一間大警察局,裡面有許多員警。我當下心情瞬間轉為抗拒。這是陷阱嗎?他故意要害我被抓嗎?眼前的大男孩安撫我,保證警察不會傷害我,而且會幫我找到回家的路,跟家人團聚。我不清楚最後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我跟他走進警察局了。大男孩與警察交談後,走過來告訴我,說他要把我交給警方照顧。我不希望他離開,而且我看到警察會很緊張,但是對大男孩的信任足以讓我願意留下來。更何況,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與他道別時,我是既難過又害怕,但他說盡力了,這是幫我找到家最好的辦法。我希望自己當時有向他道謝。

大男孩離開沒多久後,我被帶到警察局後方,他們將我安置在牢房裡,並把門上鎖。事已至此,我也不曉得接下來的事情究竟是好是壞。其實,大男孩就跟在河邊把我撈起來的遊民一樣,兩人都救了我一命,只是我當時並未看清楚這一點。

有時我不禁會想,當時如果他沒有帶我到警察局,或是我拒絕相信他,那最後會發生什麼事?可能最後也會有其他人跟大男孩一樣帶我去警察局,也或者我會進入某間收容孤兒的機構,但最有可能的是──我會死在街頭。今天的加爾各答街上有數十萬名無家可歸的小孩,其中有許多人可能沒有機會長大成人。

當然,我不知道之前鐵路工人的朋友究竟有何打算,也不知道那晚在火車站被抓走的小孩下場如何,但我很確定他們所面臨的恐懼應該比我還深。沒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印度孩童被賣去從事性交易、當奴隸或是器官遭到摘除販售。儘管這些遭遇駭人聽聞,但受難的小孩太多,有效執法的警力十分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