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其實和擁有多少金錢無關,而是一種根深柢固的心理狀態

「窮」其實和擁有多少金錢無關,而是一種根深柢固的心理狀態
Photo Credit: MIKI Yoshihito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班上的前七名都因為拿不出「清寒證明書」,而無法得到一班只有一個名額的「清寒獎學金」,那筆為數不少的獎學金仍然落在我的手上。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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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野

我成長的時代連九年國民教育都尚未啟動,小學畢業能考上公立初中,考上公立初中能繳得起新臺幣五百元的學費的小孩是社會中的極少數。所以我們從小就被父母強力灌輸一個觀念:我們是窮人家,如果拿不到成績優良的清寒獎學金,我們家的小孩是讀不起學費昂貴的初中的。就連新的教科書我們都買不起,一定要去牯嶺街的舊書攤去買比較便宜的舊書,能省一元就省一元。

由於我們兄弟姊妹的讀書學區是在南萬華,那是全臺北市社經條件相對低弱的地方,同班同學幾乎有一半受限於家庭經濟因素,不但不能繼續升學,而且要提早進入社會工作貼補家用。所以大家都很窮對我們而言似乎是個常態,只不過在父母常常提醒下我們竟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自卑情結和自責情緒,只要有任何物資欲望都是不應該的,只要考試沒有前三名都有很深的罪惡感。好在我們就讀的小學競爭力相對很弱,升學率也很低,所以考全班第一是應該的,就是考了全校第一,爸爸仍然會毒舌的諷刺一句:「爛學校的全校第一名有什麼好神氣的?」

後來我和朋友提到這所小學剛開始老師怕同學聽不懂她說的話,是用閩南語教學,朋友都笑說:「啊,你讀的才是貴族學校,因為是雙語小學。」就像我讀的幼稚園是天主教辦的教會學校,我曾經很天真的問媽媽說:「我們那麼窮,怎樣讀得起教會幼稚園?」媽媽回答更簡單:「因為是免費的,專門收留窮人家的小孩。」(如果當時的父母夠幽默,應該告訴我們說,我們家並不窮,你們可以上高級的教會幼稚園和貴族的雙語小學,我們也許就不會那麼自卑了。)

不過真正自卑情結和罪惡感的建立是考上第一志願的初中之後,因為那才是全臺北市最會讀書的小孩激烈競爭的開始。當時初中有三所學校是第一志願:大同、萬華和成淵,聯考分數只差一分,一般學生會就離自己住家較近的來填。能考上第一志願初中的學生,他們的家庭的社經地位相對提高許多,之後能考上前三志願高中的同學占大多數。

考上了初中之後才發現許多同學都在老師家補習,有補習的同學常常在老師家已經事前先寫過一遍第二天要考試的題目,這樣家長才會覺得在老師家補習是有用的。我讀的是舊書攤買的舊版本教科書,內容會有些不同,加上繳不起補習費,我再天才也沒有辦法考前三名了。第一學期結束,我總成績排名全班第八名,我想我已經失去拿獎學金的資格了,我充滿了罪惡感的把成績單拿回家,爸爸哀聲嘆氣怪我不夠用功太貪玩,我說別人都有補習,我沒有。爸爸忽然說了一句非常經典的毒舌句子:「有一種母雞最有用,吃的是沙子,生出來的卻是金雞蛋。我的孩子就是這種最有用的母雞。不必花錢補習,仍然可以考第一名。」

老天憐憫我不是那種最有用的母雞,我們班上的前七名都因為拿不出「清寒證明書」,而無法得到一班只有一個名額的「清寒獎學金」,那筆為數不少的獎學金仍然落在我的手上。班上考第一名的同學很不服氣的酸我說:「你家清寒呀?看不出來呀?你爸是公務員,怎麼會窮?」我為了面子就故意輕鬆的回答說:「如果你有辦法,也去弄一張清寒證明書來呀。」其實我耳朵發燙,覺得尊嚴掃地。

但是我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回家把這筆錢交給爸爸,他又深深的嘆息說:「求人不如求己,這樣拿到獎學金並不光榮,是別人不要的才輪到你。如果你能直接,很爭氣的,很有骨氣的,堂堂正正的打敗別人,不必靠別人禮讓,那才是真正的勝利。」爸爸的每句話都像是格言一樣精準,可是人生卻是由許多無奈和遺憾所組成,從來不只是一句格言可以解釋。我們班上全是讀書高手,個個聰明又用功,加上不停的補習,我完全追不上。

能夠在這樣的班級考第八名已經是我盡最大努力的結果,卻在同學和家人都不認同和鼓勵的情況下,成了一種詛咒,從此我再也沒有突破這個名次,只有越來越退步。無法在學業成績證明自己的傑出,自卑的我漸漸轉移自己的表現在其他方面,我爭取代表學校參加校際的各種競賽,包括作文、演講和辯論比賽,我的作文比賽得過全國第一名。我也一直當班長,領導全班得到各項團體競賽的第一名。我成了校園風雲人物,全校模範生用投票來決定,我得到最高票。

但是高中聯考的失利,從此人生好像是一落千丈的小石頭,落在山谷底下永難翻身。我越來越不接納自己,也越討厭自己,身心非常不平衡。我完全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從內在心靈到外表容貌,我不愛自己更不知道該如何愛別人。我只能藉由無止境的討好別人,從得到別人的肯定和讚美來填滿內心的那個無底洞。再多的勝利和成功都填不滿那個內心的黑洞。那個質量驚人的黑洞就如同宇宙的黑洞,磁力強大到把所有大大小小的快樂和幸福都吸收。

「窮」其實和擁有多少金錢無關,而是一種根深柢固的心理狀態,是一種恐懼和不安,是一種匱乏和自卑,是擁有再多的名利和成功都無法扭轉的狀態。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和力氣面對內心的黑洞,重新體驗生活和工作中大大小小的快樂和幸福。

老師,半個世紀過去了,我才確定你愛我

書籍介紹

一直撒野:你所反抗的,正是你所眷戀的》,圓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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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野

小野成為作家的原動力來自八歲那年起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畫面,年年無法升遷的爸爸在某個深夜拿起菜刀,說要和那個害他的人同歸於盡。後來爸爸喝得爛醉回家,把菜刀摔在地上痛哭流涕。許多年後他恍然大悟:那一夜,年幼的他撿起了那把刀,也把刀變成筆,從此寫作不輟,因為他想要改變世界。寫作對他而言就像呼吸,沒有呼吸就會窒息而死。寫作才是他的日常,他的真實人生。

書中的每一則傳奇都是小野親身經歷並深刻動人的故事,在這些自剖與自省中,他同時也帶我們找到了面對未來的力量和勇氣。

一直撒野 小野
Photo Credit: 圓神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