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勵與懲罰的分寸:這顆森永牛奶糖,代表老師的尊敬

獎勵與懲罰的分寸:這顆森永牛奶糖,代表老師的尊敬
Photo Credit: Hakatanoshio117117 CC By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獎懲是個雙面刃,獎勵用得不好是毒藥;如果懲罰用得不好,更慘。尤其處罰越重,反彈的焦慮和害怕,是沒辦法學習的。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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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怡辰(彰化縣土庫國小老師)

每次到外校研習,我都告訴其他老師,我其實沒有什麼獎懲。頂多,就是小日記寫得好,我會蓋章。蓋章要幹嘛?沒有要幹嘛。老師們全都瞪大眼睛。

這時,我就會說我兩個同事的故事。

其一,在台中市明星小學教英文。小一孩子,每次每個班級前五名,給一條金莎巧克力。

我們都說:「這好傷本。」每班五人,每個班算下來,每次月考快花一千多元。同事幽幽的說:「這還好,更氣的是,當我送出去的時候,你知道小一的男生還說什麼?他說:『老師,你送什麼金莎,我們家都吃義大利原裝進口的,你送我這個,我還要拿去給我們家菲傭。』」同事氣死了。

另外一位,是以前我的舊同事。在偏鄉和我一起教學。五年級社會,每次月考,不發優秀的前五名,發給進步的前五人。不是金莎,是森永牛奶糖。喔喔!不是一盒,是一顆!

你知道,高年級的大男生,六月天,手捧著森永牛奶糖,外面半透明的包裝紙都被汗水浸濕,裡面的牛奶糖都沒了稜角。我有點害怕地問他:「你還不吃嗎?」他驕傲地說:「不行,我要帶回家給爸嗎看過才能吃。」

怎麼發?當著全班的面:「老師知道有些同學對文科不是很在行,但這次月考以來,老師真真切切看見他的努力和付出,像是筆記用心又負責,還會自己找答案填入。這顆小小的森永牛奶糖,雖然到處都買得到,但這顆,代表我對這些同學的尊敬。」在全班同學的羨慕下,發給他。

那是老師的尊敬。

今天和替代役哥哥聊天,學校的替代役最近為了讓孩子對英文有感,每天進校的時候,如果有念,就會發下一張神奇寶貝球。但今天替代役哥哥問我:「老師,這樣是不是不好?」

我好奇的問他:「你怎麼會這樣覺得?」

他說:「這是物質,好像孩子不是因為覺得英文和自己有關才學,是為了拿這個寶貝球才學。我曾經在PTT看過一個國中生,媽媽為了獎勵他,說只要每次考試進步一分,就把現有的零用錢加倍,如果退步,就酌扣一些。但最後國三實在太難,他的零用錢都扣光了,儘管很想要手錶,但完全都不想嘗試。」

「是啊!有一種失敗是『因為我不想嘗試所以失敗,是我不想嘗試喔,如果我嘗試那不一定』,還有『另一種事真真切切我做了失敗,被發現我的實力沒有我想的那麼好。』後面那種會帶來重要他人像是家長的失望。很多孩子會因為害怕而不做。『如果我要做我是可以喔!只是我不做。』從此就躲起來了。」

「另一種是對自己太苛求,得失心太重。兩種,都不好。」我說。

「那我這樣是不是不好?」替代役哥哥很擔心。

「別擔心,有時候,對年幼的孩子,他實在還沒有辦法成熟到了解學問和自己的關係,適當的獎勵是好的。不過,千萬要記得,要審慎使用。應該要做的,就不要放太多獎勵,像是家事、成績等等。如果我們重視的是孩子的努力,就是言行合一獎勵他的努力,只是這樣的方法要很費時費神,但其實是真教育。也要記得,慢慢從物質到精神性的獎勵。」我覺得我講得有點深啊。

「像是以前我推動閱讀,就會有意識地從物質性獎勵、用閱讀獎勵閱讀、閱讀本身就是獎勵。到最後,孩子太愛看書,還要祭出『沒收學生證』的政策哩!」趕快補充一下。

能遇到這樣會思考的替代役哥哥,真不簡單。

其實,獎勵用得不好是毒藥。如果懲罰用得不好,更慘。尤其處罰越重,反彈的焦慮和害怕,是沒辦法學習的。

我很感謝我的教學生涯當過科任教師,在傳統的學校組織裡,科任教師對孩子的威權較少,權力上對下少很多,對孩子來說,「真面目」比較容易展現在科任老師面前。

在科任教師生涯中,我有許多困惑。雖然我設計課程,讓課程本身有趣、有專業權吸引孩子,上課秩序良好,但我總記得兩個班級的對比。

其一,高年級老師非常盡責,不但自己的課程秩序,連科任老師他也會時時詢問,確認班級孩子的狀況。和家長交流順暢。全校師長都對這個班級讚譽有加。但,我上的是作文課,這個班級的孩子,無論我怎麼鼓勵、點燃動機、引導,這個班級上起課來都是溫文儒雅,不激動,但寫出來的都離框框很遠。如果我剛剛有口語示範,幾乎全班寫出來的都是我說的內容,我看不到孩子「自己的」想法。

其二,孩子非常活潑,上課常要請他們稍微安靜冷靜一下才聽得到我的聲音。常被其他師長覺得太吵,暗指老師管控不力,班級經營有問題。但我覺得天真直接,尤其看到作品哪!精彩絕倫,百家爭鳴。文字掌控度雖不佳,但盡情揮灑,每每,我看著作品,想法令人驚艷啊!

讓我最驚訝的,是有次在科任教室,我沒把麥克風放好,A班有個孩子走來讓我看作文,不小心踢到,麥克風摔到地上。旁邊一圈一樣要讓我批改的孩子,瞬間往後跳一步,嘴裡:「吼!你慘了!你完蛋了!」那一圈的整齊批判神情⋯⋯

那孩子的表情,我還記得,她愣住,一臉驚恐受傷。

B班來,我還是沒放好(那時候敏銳度還不夠)。一樣麥克風掉下去。一圈的孩子,不,沒有往後退,相反地往前,有人拍拍麥克風:「還好,沒壞!」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沒關係啦!」那孩子:「老師,對不起喔!」

我之後常想,我要什麼樣的孩子?

老蘇說:「是要懲罰孩子,還是要教會他?」
崇建老師說:「指責是不會帶來覺知的。」

當偏差行為過後,請他抄課文,到底有什麼關聯?

當孩子因為懼怕指責而說謊、或是大聲委屈「他也有啊!」或是當報馬仔打小報告,勢必也要其他同學接受一樣的懲罰。

我們嚴刑峻罰到底失去什麼?

但我在學校。我也知道一次面對大班進三十人,社會變遷、家庭問題而最後浮現在班級裡的問題。如果他只有影響自己,就算了,但如果影響到別人,每天又在時間不夠、程度低落、進度惡魔的條件下,真的有時間一個一個喚來好好對話、停頓、連接渴望、改變觀點嗎?

我其實也不知道。

只是,嚴格處罰後,似乎表面快速,但問題一再出現,孩子很困惑;好好對話,耗時,卻釜底抽薪,漸入佳境。

我喜歡自然處罰、覺知情緒、對話、改變期望、渴望、改變觀點。

註:如果班上有很尊重孩子的科任老師,那麼他們上課的秩序、成績,都可以讓導師檢核孩子是主動成長,還是只是害怕導師處罰?如果高年級孩子生活劇變或受他人影響等等,科任課的成績是一個重要的指標。如果嚴重下滑,就是重要的警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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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羊正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