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霧月十八日

特朗普的霧月十八日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鬧劇出現。

卡爾.馬克思(Karl Marx)在著名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寫道:「黑格爾(G. W. F. Hegel)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鬧劇出現。」

一百多年後的大西洋彼岸,又再一次發生相似的事情:一個許多人認為是丑角的人物,特朗普(Donald Trump),如今離世界霸權的最高權柄只差一步之遙,而在他身後支持他的力量以及他召喚這股力量的魔咒,竟也與當年一前一後的兩位波拿巴(Bonaparte)近乎如出一徹。

馬克思文中作為譬喻的法國霧月政變,是法國共和曆的霧月18日(1799年11月9日),今年美國總統選舉日11月8日,依照法國共和曆的算法,不偏不倚也正是霧月十八日,這是數學開的另一個玩笑。倘若特朗普的霧月十八日,是新一代的波拿巴在北美大陸成為橢圓辦公室的主人,那麼我們應該稱呼這一天是什麼樣的一場戲呢?

美國總統大選不同於拿破崙一世的「霧月政變」與拿破崙三世消滅第二共和的公民投票,而是一場完全經由美利堅合眾國憲法的普選產生新的領導人與政權。正是如此,我們更能夠看出那股招喚特朗普力量倒底從何而來,這種既可視又不可見的力量,往往才是推動歷史巨輪的大手,而非君王將相亦或梟雄美人的一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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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çois Bouchot,《Le Général Bonaparte au Conseil des Cinq-Cents》,1840。

霧月政變是西哀士連同拿破崙、富歇和塔列朗謀畫的奪權計畫。在法國共和曆8年霧月18-19日(1799年11月9-10日)推動政變,驅散立法議會成員,組成執政府。政變後西哀士起草的新憲法遭到拿破崙破壞。

我們已經在太多評論、報導,見識到美國總統大選兩位候選人之間,頻繁的人身攻擊,以及互揭彼此的過往傷疤的難看戲碼,缺乏認真嚴肅的政策與價值辯論,甚至更有論者認為這次美國總統的選舉是民主制度的危機,甚至是顯露了民主制度的發展侷限。事實上,無論是特朗普或是希拉莉.柯林頓(Hillary Clinton)的政策主張都已經再清楚不過,而且甚至是清楚到任何的言詞交鋒都只是各言己志,形成一種信念的對決,早無太多可以透過溝通產生新共識的空間,而政策與立場極化的後果,特朗普與希拉莉所代表的價值與對美國未來/過去的想像,早就從數十年前就開始彼此辯駁角力,到了今天終於無可避免地正面對決。

那些僅聚焦短短數個月的選舉過程就開始對民主與選舉制度說三道四的聲音,不是將民主制度僅僅視為四年一次的投票大拜拜的短淺目光,就是擁護威權巨靈的惡意嘲諷。

特朗普就是新世代的波拿巴主義者,他的主張以及所代表的人們經常在知識精英慣用且便利的左右光譜中被忽略,馬克思的追隨者們無法繼承他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的獨到眼光,以至於當特朗普一面高喊減稅、一面痛陳政府權威不足的時候,除了將他當作丑角或是瘋子之外,卻又無法精確將他定位在左/右、自由/保守的政治光譜中,遂為特朗普的驚人聲勢焦慮不已。

如同路易.波拿巴在革命過後的那場選舉中給予法國人民的許諾,特朗普宣稱他將要帶給美國社會安定的社會秩序,並且提出以拒斥移民與增加國家的權力與暴力作為方法,對於支持特朗普的人們來說,拒斥移民與對國家更多的授權只是方法,社會秩序安定才是目的;但對任何波拿巴主義者來說,拒斥移民/社會主義者/安那奇(anarchy)或者代換成任何異見者與少數族群,社會秩序則變成方法,排斥少數/外來者以及國家權力的上升才是目的。

特朗普和路易.波拿巴一樣訴求重現民族的光榮與傳統,但不同的是,拿破崙三世在歐洲國際政壇的綜橫捭闔以及積極的海外軍事冒險行動,足以承載他的承諾與野心, 而特朗普則提出了一個很具「美國特色」的重返光榮方案:一套二十一世紀版本的孤立主義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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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政策之下,美國或許會再現1920年代「爵士時代」以及1930年代中後段「新政時期」的繁榮與強盛,將歐亞大陸的戰火與紛爭拒於九霄雲外,於是乎,日本是否會乘勢修改憲法,強化其本來就已經名列世界前茅的軍事力量,這不是特朗普眼裡美國在乎的重點;中國向東海、台海、南海的企圖以及周遭國家為反制而可能升高的政治與軍事對峙,亦非美國利益所在(是的,台灣恐怕是全世界最不希望特朗普當選的國家之一)。

歐洲,更不用說,一百年前的美國不就視這塊土地為國家災禍與麻煩的源頭(但亦不否認是「民主兵工廠」美國最忠實的客戶與最肥美的市場)?日本人、台灣人、歐洲人,你們要負起你們應負的自我保護責任或是金錢,而且我將與現代沙皇與天朝上國創造這世間的和平!

不知秦漢,無論魏晉,讓我們在桃花源中再次偉大,美哉美利堅合眾國!

與此環環相扣的,就是特朗普極具保護主義、甚至是封閉經濟(Autarky)色彩的經濟政策。 在特朗普及其團隊的邏輯之中,美國之所以在海外利益受損,源於於過度推行自由貿易,將美國鎖入全球供應鏈,這不僅讓中國人與墨西哥人搶走了那些本來屬於美國人的工作,更讓美國不得不扮演起世界警察的角色,藉此保護中東油源以及國際貿易高度仰賴的南海航路,於是政府債台高築。

特朗普這套結合穩定國家社會秩序、孤立主義外交以及保護主義的政策與願景,結合文化議題的保守性卻訴諸普羅大眾的語言,形成了典型的波拿巴主義在北美的最新版本。從特朗普的經濟政策中對於自由貿易的排斥,我們可以清晰地辨認出,那股讓特朗普得以在世人詫異的眼光中,從初選一路過關斬將,甚至到選戰後期仍保有相當可觀的支持度的群體是哪一些人。

無庸置疑,這群人是從隆納德.雷根(Ronald Reagan)總統時代以降展開的全球化與自由貿易浪潮的受害者,他們的恐慌與憤怒,並非表現在階級,而是表現在美國的城鄉與區域落差,他們主要是在中西部「鏽帶」(Rust Belt)的製造業從業人員、中西部與南方的農場主,以及在美國廣大鄉村地帶,美國製造業在這數十年的空虛化中蒙受損害的一群人。這群人並非天生就是特朗普與波拿巴主義者的支持者,而是由美國兩黨制的兩個主角:民主黨與共和黨,在這二、三十年間所一同精心打造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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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前總統雷根(左)與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右)在1985年於白宮的會晤。兩人是70年代末起,全球新自由主義的重要推手,也被稱作政治上的靈魂伴侶。

在雷根與老布希(George H. W. Bush)長達十二年的共和黨政權之後,繼任的南方民主黨人比爾.柯林頓(Bill Clinton)並未改變推動自由化、全球化的政策,反而持續擁抱自由貿易以及全球產業鍊的分工,與先前共和黨政權時代的差別是,過去與美國製造業競爭的,是日本製造的汽車與家電,現在則是中國製造的所有在沃爾瑪賣場(Walmart)看到的一切商品。

今年的總統選舉辯論中,我們可以清楚看到二十年前的第一個柯林頓舞動自由貿易的大筆——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在第二個柯林頓的臉上畫上了巨大的標靶,讓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可以盡情地攻擊。而巴拉克.奧巴馬(Barack Obama)對於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TPP,The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的推動,更是觸動了這一大群全球化的失落者的敏感神經。

共和黨是1980年代以降的自由化狂潮的始作俑者之外,在民主黨執政時期,他們也持續在北美廣闊的農業區與沒落工業區持續耕耘,栽種波拿巴主義者的豐厚食糧。從紐特.金瑞契(Newt Gingrich)發起的「共和黨革命(Republican Revolution)」,到小布希與奧巴馬時代掀起浪潮的「茶黨」(Tea Party)運動,共和黨內的保守派,將文化與道德議題的保守性與美國鄉村地帶的慢性經濟災害成功連結,召喚出一群與美國東西兩岸都會區截然不同的選民,因此成功在眾議院取得長達二十年的多數優勢以,以及小布希(Geroge W. Bush)的八年任期,同時也有效率地阻礙奧巴馬八年之中幾乎所有具社會民主主義色彩的政策。其他偏中間派的共和黨人,則一臉看似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這一切勝利的果實。

2012年,米特.羅姆尼(Mitt Romney)成功擺脫金瑞契以及瑞克.桑托榮(Rick Santorum)兩位茶黨所支持的候選人,取得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的資格時,中間派共和黨人(現在媒體習慣稱呼的「主流派共和黨人」)發現茶黨的力量已經大到無法擺脫,羅姆尼只能邀請茶黨屬意的保羅.萊恩(Paul Ryan)作為副手搭檔以換取茶黨的支持。當時的政治情勢對於「主流共和黨人」來說已經是一個巨大的警訊。

美國的總統選舉制度之下,兩黨出線的候選人都會在初選時提出較為基進的政策與價值,大選時,再向中間修正以爭取中間選民的支持贏得大選。但羅姆尼受迫得逆向行駛,在初選時表現中間派的氣質獲得提名,在大選時轉向茶黨的保守政策與價值換取保守派的支持,結果我們都清楚,奧巴馬在2012年大選輕騎過關。四年過去,共和黨仍然沒有任何的改變,更多保守派與茶黨成員成為黨內的明星。

這群美國經濟慢性災害的受害者,對茶黨以及共和黨保守派的支持,完完全全是一個誤會而美麗的結合。美國的鄉村中產階級,因全球化與自由化,流失其過往引以為傲的社會經濟地位與資源,茶黨與共和黨保守派提出的經濟方案,卻是更全面的小政府以及自由化政策,這無異是將殺人的凶刀當作救人的手術刀,引刀刺向自己。這些政策與反墮胎、反同性戀婚姻、反移民、反槍枝管制等保守議題,編織出了一個長達十數年的繁榮再臨美夢,而如今戳破這個美夢的人卻是一個來自紐約的真人實境秀主持人,即便他所提供的,又是過去兩位波拿巴、希特勒與日本軍國主義政府早已供應過的迷幻夢境。更何況,特朗普與美國也不可能將海外軍事征服視為解決鄉村經濟困境的藥方。

主流共和黨人希望所寄的傑布.布希(Jeb Bush)在初選初期就帶著光榮的姓氏倒下了,正當茶黨成員額手稱慶之時,保守派議員馬克.盧比歐(Mark Robio)在根據地佛羅里達州的慘敗,宣告了茶黨既有的支持者臨陣背棄,轉向特朗普的懷抱,隨著特朗普在中西部州的大殺四方,泰德.克魯茲(Ted Cruz)以及約翰.凱西克(John Kasich)兩位茶黨與主流共和黨人的代表也無能阻止特朗普以及其挑釁的言語動作向美國最高的權位邁向一大步。

二十年來,民主、共和兩黨都努力地想為彼此挖掘墳墓,如今他們才意會過來,他們所挖掘的根本是同一個量身訂做的墓穴。此刻,特朗普的霧月十八日還沒有到來,在美國完整的選舉制度之下,特朗普的對手們還有可能在最後一刻給予波拿巴主義迎頭痛擊,儘管對手是另外一個光榮姓氏為名形成了一個詭異政治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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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奧巴馬擊敗希拉莉和馬侃後,八年任期中,以具有歐洲社會民主主義色彩的政策與願景,包括歐氏健保(Obama Care)、夢想法案(The DREAM Act)、高鐵計畫,將民主黨塗上那麼點左派色彩,雖然在眾議院為共和黨控制以及茶黨運動的對抗下,許多政策無法順利推行,卻也鞏固了民主黨在都市中下階級、移民、少數族裔的支持(事實上,移民與少數族裔即是美國都市中下階級的重要組成份子)。

在初選的過程中,希拉莉在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強烈挑戰之下,使得她在經濟與社會政策的立場與價值上與奧巴馬靠攏,甚至在TPP的立場上,表示反對的態度。民主黨在文化道德議題上採取的進步立場,則讓東西兩岸都市的知識中產階級,即便不滿意希拉莉過往滿是瘡疤的從政紀錄的狀況下,仍然願意給予支持。

有趣的是,就算希拉莉一改上一個柯林頓與奧巴馬力挺自由貿易的立場,但因自由貿易與全球化而大大得利的矽谷科技公司、華爾街金融業者以及好萊塢電影產業,紛紛表示對希拉莉以及民主黨的支持。這除了因為希拉莉在文化道德議題上的立場之外,更是因為特朗普提倡的保護主義的政策為對抗波拿波主義添加了柴火,當全球化與自由化在美國已經招牌褪色的狀況下,選擇一個至少維持現狀,並且能夠持續提供跨國人才以及主流文化意識形態的選項,是再明白不過的「正確答案」。

最後歸位的是部分主流共和黨人,布希家族以及羅姆尼表達對特朗普的不支持正是典型的例證,這些包括布希家族與羅姆尼這樣的資產階級層峰,以及在都會區近郊定居的白人上層中產階級。逼使他們與民主黨還有希拉莉站在一起的,除了政治場上的算計與保留後路之外,就是對於美國提倡多元、自由的意識形態的守護,還有對於全球化的最後一點點期望。

於是,一個奇異的、對抗波拿巴主義的政治同盟出現了,這個同盟由錦衣玉食的華爾街金童、矽谷科技天才還有大學院校中的知識精英,與在都市底層為每日生活苦苦掙扎的服務業勞工、少數族裔與移民組成,不管支不支持全球化、偏好小政府還大政府,全都站在了一起。他們的對手,除了一個在演講中手舞足蹈的跳樑小丑,真正的對象是廣大鄉村地帶不可見的失落工人、農場主以及其他無數生活被全球化與自由化侵蝕的白人中產階級。傳統的政治學光譜一切都亂了套了。

在特朗普的霧月十八日到來的那天,美國與這個世界終將面臨什麼樣的後果,在此刻並不清楚,但我們可以謹記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所說的那一段話:

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

我要再加上一段:「若是選定的條件沒有任何的改變,過去發生的事情,無論是以悲劇或鬧劇的方式,只會不斷重複地上演。」作為旅居美國的台灣人,在霧月十八日前夕,我只能誠摯地祝福:天佑美利堅合眾國!天佑台灣!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