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謬為何願意領諾貝爾獎?「反抗」不是人有說「不」的權利,而是學習說「是」

卡謬為何願意領諾貝爾獎?「反抗」不是人有說「不」的權利,而是學習說「是」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荒謬是一種生命哲學,或是一種生命的態度。或許我們周而復始的勞碌而不再去思考這些問題,但荒謬的意義是使我們逼視自己存在的意義。從荒謬到「反抗」(la révolté),標誌著這樣一股生命哲學的實踐。「反抗」,使得人的荒謬經驗不再是個人,更是進入到集體,與社會、與國家發生關係。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人為了存在,必須下決心行動。」── Albert Camus, L’Homme Révolté《反抗者》,1951。

卡謬的「已讀」:站上諾貝爾文學獎的舞台

自從今年的10月13號,Bob Dylan確定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那一刻起,他的「已讀不回」似乎又為他的人生寫下一篇充滿戲劇性的篇章。

當人們開始探討他為什麼選擇「無語」(speechless)?又重新開始檢討諾貝爾獎的意義,宣稱一群權威人士如何定義藝術、如何比較從文學散發出的生命光輝時。卡繆(1913-1960)的「已讀」並且站上諾貝爾獎的頒獎臺,不禁讓我想問:

不同於Bob Dylan的「無語」,不同於與他同時代的文豪、哲學家沙特(1905-1980)的「已讀不回」,甚至拒絕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卡繆的「已讀」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若是憑藉著我們對「反抗」一詞粗淺的理解,卡繆的「已讀」難道是代表他選擇了向這群由秘密人士組成的評審委員會無語的妥協嗎?

荒謬的意義:唯有接受自我的處境,才有可能找到新的起點

我傾向將荒謬理解為是一種生命哲學,或是一種生命的態度。或許我們周而復始的勞碌而不再去思考這些問題,但荒謬的意義是使我們逼視自己存在的意義。更確切地說,當我們開始追問起存在的意義時,我們所面對的世界、所面對的自我又會是什麼樣的樣貌?

如同卡繆筆下《異鄉人》(L’Étranger,1942)的男主角莫梭,從被意外的捲入一場槍殺他人的案件開始,他的命運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控著,他只是意興闌珊的想早早結束這樣的鬧劇,以至於「因為太陽太大了」而殺人都說得出口。莫梭難道不再乎自己的命運嗎?他在乎又如何呢?

從所有對他不利的罪證,直至抽絲剝繭的對他在母親葬禮後與女人做愛與朋友飲酒作樂等等,這些最終都順理成章的直指將他理解為是殺人犯的生命敘事。此處,莫梭的「反抗」似乎正體現在他的意興闌珊。

在布滿預兆與星星的夜空下,我第一次敞開心胸,欣然接受這世界溫柔的冷漠。

在莫梭臨刑前的夜晚,這段擁抱將他視作罪人的世界,似乎就是這個反抗的最佳寫照。世界的本質或許就是如此的荒謬,這種荒謬呈現的還不只是一種對無意義或失序世界的訕笑,也可能隱藏許多罪惡,成為我們身處的世界的寫照。在荒謬中感到孤獨、焦慮並非有什麼錯,如同卡繆在1957年12月10號諾貝爾獎的頒獎典禮上所發表的致詞說道:

我認為沒有人可以要求我們這個世代的人是樂觀主義者。

在經歷二次世界大戰、希特勒的崛起、納粹的極權統治、種族屠殺⋯⋯直到戰後被意識型態割裂的世界、「相互保證毀滅」的恐怖平衡⋯⋯。的確,此時的樂觀看似神的恩典,只臨到祂所揀選的人。可惜,這不是屬於卡繆,不是屬於他的世代所配有的精神象徵。

但即便如此,卡繆仍是說:

在我的國家,在歐洲,我們拒絕了虛無主義的思想,並參與了為正當性奮鬥的使命」

在這個世代,卡繆的「反抗」甚至比莫梭更為劇烈,他除了享受擁抱荒謬的此刻;更是清楚的認識到,當人選擇不再逃離,重新去尋找這個世界的意義時,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或許用段尼采式的口吻來詰問:

當我們發現我們的一生如同一場繞著圓形操場的賽跑,起點和終點都在同一個點上,而人只是不斷的從起點出發抵達終點、從起點出發抵達終點⋯⋯你能擁抱這就是你的生命嗎?

這是一種逼視人的處境的勇氣,也是一種自我省思的態度,當發現一切都沒有意義的時候,我們會選擇放棄嗎?

「我反抗,故我們存在」:不反抗,還剩下什麼?

從荒謬到「反抗」(la révolté),標誌著這樣一股生命哲學的實踐。「反抗」,使得人的荒謬經驗不再是個人,更是進入到集體,與社會、與國家發生關係。卡繆的生命故事,某方面來說也可被視作是反抗者的代表。從1941年開始,卡繆加入了反法國政府投降納粹的組織,投身於反納粹的運動;1943年擔任當時重要的雜誌刊物《戰鬥報》(Combat)的編輯,力抗法西斯主義;1950年代為阿爾及利亞獨立運動發聲,甚至在針對蘇聯的馬列主義的政治實踐上,與沙特正式決裂。

「反抗」固然是卡繆的哲學實踐,也是他這一生力抗諸般不公不義的例證;從政治理論的觀點出發,「反抗」固然繫於政治自由的實踐,但從每一個人的生命故事出發,反抗又意謂著什麼?

對於卡繆而言,「反抗」不是「反骨」,不是人有說「不」的權利,而是人學習說「是」,學習捍衛自己所深信的價值。因此,反抗不是由否定所構成,而是由人的價值判斷:說「是」所構成。

反抗,更包含人自主性的投入,灌注自己的生命與精力投身到反抗的行動中,而往往反抗的場景會發生在,當這樣的價值被否定或被抹煞的時候,人從說「不」開始,藉由不斷的說「是」重建自己存在的意義。一個反抗者,站上諾貝爾文學獎的舞台,他選擇向世界宣告、向他的後代、向我們這一代人宣告,從歷史的灰燼中燒不盡的是人不斷的會去追尋意義、不懈的質問是非善惡;當歷史本身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目的而前進,只是因為此刻你我的生命實踐而推動時,當停止了反抗,停止了思考,下一步會不會是真的荒謬?

在劇場中上演這樣的戲碼或許會引來人們的一陣歡笑,但在真實的世界上演,卻往往導致人類歷史最深刻的悲劇,也同時剝奪我們生而為人的意義。什麼時候成為一個反抗者,什麼時候便會感受到生命的存在竟是如此的真實。這是卡繆,一段站上諾貝爾頒獎台上的生命故事。

(僅將此文獻給Bob Dylan,以及誕生於1913.11.7.的卡繆)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刊登於此
作者粉專【旁觀者】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