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釋法爭議:民意授權與政治干預的對立

香港釋法爭議:民意授權與政治干預的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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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香港人而言,必須認清的是釋法不只衝擊司法獨立,更同時動搖立法會的民意授權;其牽涉的並不純為個別議員的議席,而是殘存下來僅有的代議制度。當民選議員被政權以不斷疊加的制度暴力褫奪議席,一場全面廣泛的民主運動必不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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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7日,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以來面對第五次釋法的挑戰。是次釋法普遍認為主要針對游、梁的港獨立場,人大就《基本法》第104條關於香港公職人員宣誓效忠的修文賦與新的「解釋」。釋法源於香港立法會的宣誓風波,事件是這樣的:

10月12日是香港新一屆立法會首日會議,香港規定議員到職需要真誠地宣示效忠香港特區與基本法,過往也有多位議員在宣誓儀式上以各種形式表達政治理念,本次爭議中,游蕙禎梁頌恆在宣示時展示「Hong Kong IS NOT China」橫額,並把英文誓詞中的China讀成「支那」、Republic讀成Re-fucking,隨即被監誓人宣佈宣誓無效。《議事規則》訂明未完成宣誓者不能參與議會表決,在建制派的抗議、政府的壓力下,二人始終未獲安排重新宣誓,更面對針對二人議席資格的司法覆核。

釋法在公眾輿論前後醞釀不到一周,同時並非由香港政府或終審法院一方提呈人大(全國人大常委會),為2004年就香港政制發展釋法以來第二次由人大「主動」釋法後再通知香港政府。律政司於10月18日入稟香港高等法院司法覆核,要求剝奪梁、游的立法會議員資格,由於案件仍在審理當中,是次釋法被視為直接向香港法庭施壓,同時引發「未審先判」、甚至「人大取代終審庭」的焦慮。

釋法前夕,反釋法人士於11月6日遊行至中聯辦,一度佔領馬路與警察對峙,至凌晨三時左右才散去。期間佔領人士以雨傘阻擋警察施放之胡椒噴霧,場面令人不禁聯想起2014年的雨傘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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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釋法爭議中的兩位青年新政的議員,游蕙禎(左)和梁頌恆(右)。
本土派進入議會

今次釋法風波牽涉多個不同層次的問題,由本土思潮興起、司法獨立、立法會權力等等,同時流傳着難辨真偽的陰謀論式雜音,似乎有需要重塑脈絡再作評判。釋法事件牽涉兩名新科議員,大可追溯到9月的立法會選舉。本屆選舉為2014年雨傘運動後首次立法會選舉,比例代表制產生的直選議席加上功能組別合共70個議席之中,非建制取得26席,本土派取得3席,獨立取得1席,而建制派得40席,對比上屆,建制陣營失去的兩席由本土派取得,非建制則維持了上屆泛民的議席總數。

過去以泛民/建制二元框架不再適用於雨傘運動後的政治光譜。「非建制」指的是傳統泛民主派政黨(包括民主黨、公民黨、社民連等),加上所謂的「本土自決派」,即年初在「魚蛋革命」中被撿控的大學講師劉小麗、深耕土地運動的朱凱廸和前學聯成員、香港眾志的羅冠聰;本土派則指立場傾向港獨、狙擊傳統泛民和「左膠」的政團,包括傘後率先成立的政團青年新政的游蕙禎、梁頌恆以及熱血公民的鄭松泰。游、梁兩人高舉香港獨立、民族自決,鄭則服膺於盟友陳云根(陳雲)提出的「永續基本法」-以修法維持香港「實然主權」,實為迂迴版本的港獨議程。

本屆立法會首次有高舉港獨政綱的人士當選。早在報名參選階段,選舉管理委員首次要求參選人於法定提名表格之外須簽署外加的「聲明確認書」,列明參選人須表明擁護《基本法》中關於中國對香港主權的條文。選委會這項史無前例的舉措備受爭議,泛民拒簽「確認書」以示抗議。

儘管泛民最後仍獲「確認」參選資格,選舉主任又隨即向本土派參選者去信,列出其網絡發言並要求澄清政治立場,更要求24小時內回覆以判定提名是否有效。一系列以行政形式的政治操作堵截了多名以港獨政綱參選的人士【1】,包括曾參選2月新界東地方選區補選並得第二高票的梁天琦。不少聲音質疑屬公務員編制的選舉主任為何有權力對參選人政綱進行審查,甚至以「參選資格」之名篩選參選者。

立法會崩壞與宣誓風波

10月12日新一屆立法會舉行首次會議,第一項議程為全體議員宣誓就任。其中游蕙禎、梁頌恆及姚松炎之誓詞不獲立法會秘書長接納,並據《議事規則》指三人不能參與包括立法會主席選舉等會議和表決,直至新任主席再為三人重新監誓。宣誓議程後,立法會選出新一屆立法會主席梁君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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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宣誓風波,甫上任的香港議會主席梁君彥(右側主席台後者)被迫宣布休會。梁君彥是屬功能界別(工業界)所選出,功能界別是由香港當地商會、行業主代表產業進行投票,並非直接民選選出,被戲稱為零票議員。

早在主席選舉前夕,梁君彥因持有英國國籍,有違反《基本法》規定嫌疑而遭質疑資格,選舉流程因非建制派議員不滿游、梁、姚被拒參與會議而抗議選舉,混亂中非建制派一票未投梁君彥,根本未能如同屬建制派的前任主席曾鈺成般取得廣泛信任。屬功能界別(香港選制中由職業團體、商會、行業選出的議員,梁君彥是工業界所選出)的梁君彥甚至只是「零票議員」-沒有競爭下無需投票自動當選,認受性甚至未及任何一位直選產生的議員。

上任後梁君彥隨即裁定游蕙禎、梁頌恆、姚松炎(改變誓詞內容)、劉小麗(語速過慢)、黃定光(漏讀「香港」二字)宣誓無效。梁君彥原本安排五人於10月19日重新宣誓,惟姚松炎、黃定光宣誓後建制派集體離場抗議,人數不足以致流會,令游、梁、劉三人未能宣誓。梁君彥在建制派聯署聲明反對游、梁宣誓的壓力下【2】,原訂安排二人與劉小麗盡早重新宣誓,改為只容許劉於10月25日宣誓,被認為是屈服於政府和建制派壓力,違反了立法會主席之中立傳統。

雖然劉小麗完成宣誓,不過先後有人入稟要求取消其議席及就職資格【3】,由於案件仍在排期審理,人大本次釋法很可能直接影響法院審案。即使已完成宣誓的其他議員,會否因未來入稟司法覆核而被褫奪議席,目前仍未有一致定論,但據人大對釋法本身的理解,其解釋效力是從條文生效日即1997年7月1日起計,所以存在一定隱憂。

釋法劍指民選議員

是次釋法針對《基本法》第104條,條文原文為:

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主要官員、行政會議成員、立法會議員、各級法院法官和其他司法人員在就職時必須依法宣誓擁護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

釋法文本強調誓詞必須包括「擁護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完整內容,另外為「就職時必須依法宣誓」一句,填補以下內容:

  1. 宣誓是該條所列公職人員就職的法定條件和必經程式。未進行合法有效宣誓或者拒絕宣誓,不得就任相應公職,不得行使相應職權和享受相應待遇。
  2. 宣誓必須符合法定的形式和內容要求。宣誓人必須真誠、莊重地進行宣誓,必須準確、完整、莊重地宣讀包括“擁護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內容的法定誓言。
  3. 宣誓人拒絕宣誓,即喪失就任該條所列相應公職的資格。宣誓人故意宣讀與法定誓言不一致的誓言或者以任何不真誠、不莊重的方式宣誓,也屬於拒絕宣誓,所作宣誓無效,宣誓人即喪失就任該條所列相應公職的資格。
  4. 宣誓必須在法律規定的監誓人面前進行。監誓人負有確保宣誓合法進行的責任,對符合本解釋和香港特別行政區法律規定的宣誓,應確定為有效宣誓;對不符合本解釋和香港特別行政區法律規定的宣誓,應確定為無效宣誓,並不得重新安排宣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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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釋法爭議引起的抗爭在11月6日晚間至7日凌晨,遊行群眾與香港警方對峙,香港警方再度動用胡椒水噴劑攻擊示威群眾,抗爭者再度舉起雨傘阻擋警方的攻擊,這場面如同2014年的雨傘運動。

解釋文本要求「宣誓人必須真誠、莊重地進行宣誓,必須準確、完整、莊重地宣讀」,而是否「真誠」、「莊重」、「準確」、「完整」則由「監誓人」決定,一經裁定為「無效宣誓」,將不獲安排重新宣誓。所謂「解釋條文」,顯然疊加了大量原文未有提及的內容,法律匯思召集人任建峰指其根本等同「僭建」【5】,公民黨楊岳橋甚至指其為「修法」而不是「釋法」【6】。

雖然《基本法》第104條不限於立法會議員,同時涵蓋行政長官、法官在內的司法、行政、立法公職人員,不過就時機看來是次釋法顯然是針對立法會新任議員,更直指主張港獨的本土派,然而,其產生的效果卻不僅僅是清除提倡港獨的議員或壓制所謂的港獨主張,而是建立起行政干預立法的常規體制。

立法會的直選議席雖只佔全數一半議席,且存在不公的分組點票制度,卻難以否認現行政治體制中相對完善的民主制度。游蕙禎、梁頌恆的港獨主張不必然是全港選民認同,二人卻是分別取得20,643票和37,997票的代議士,什麼權力可以凌駕於如此具體而合法的民意授權?為何宣誓儀式本身的「莊重」可以一筆勾銷人民的選票,甚至賦與僅屬首長級公務員第六級的立法會秘書長褫奪當選人議席之決定權?

打擊港獨,其實打擊了什麼?

梁國雄於2004年當選時曾經在正式誓詞後加上:「效忠中國人民和香港居民,以及爭取民主、公義和捍衛人權、自由」,仍然獲立法會秘書處接納【7】,事實上過去亦有不少泛民議員會在宣誓過程中以不同形式表達政治信息,為何游、梁的誓詞會成為第五次釋法的導火線?這樣的提問不是要突出「支那」、「港獨」與其他政治理念之不同,而正正是指出「政治理念」應該等值,同樣藉顛覆宣誓儀式本身以表達政治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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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議員在立法會上的宣誓儀式,往往是議員表現政治立場的場合,圖為10月12日議員梁國雄(長毛)宣誓時,帶著象徵雨傘運動的黃傘上台,並在宣誓後高喊「我要真普選」,並撕毀象徵性的人大決議書。

港獨作為政治主張,並不僅僅是言論自由或路線分歧的問題,必須從打壓者之手段去回應,不然只會落入權力的陷阱。雨傘運動以後,當權者不斷以打擊港獨之名透過各種行政手段進行政治操作,一步步削弱公民社會的權力,千方百計阻止港獨派參選議會,選舉後甚至意圖借釋法除去不服從當權者的民選議員。

當前香港社會不少討論沉醉在「支那」論、中共權鬥論、人鬼論(指稱港獨派為中共派出的內奸)等等。「支那」之含義本來就有其歷史進程,將之定格於中日戰爭,並將問題道德化【8】,又或將批評者解釋成「白種人崇拜」的自悲心理【9】,同樣是無關痛癢的。事實上游、梁由始至終就是以「支那」否定中國,這種挑釁根本就是其主張內容之一。

中共權鬥論與人鬼論同樣有陰謀論的傾向,前者將現象解釋成不同陣營拉鋸角力所決定的結果;後者則認為港獨為當權者製造的稻草人,將釋法歸咎為青年新政的「鬧劇」引清兵入關。兩套陰謀論同樣導致能動力的消失,根本無助於思考和行動。

對香港人而言,必須認清的是釋法不只衝擊司法獨立,更同時動搖立法會的民意授權;其牽涉的並不純為個別議員的議席,而是殘存下來僅有的代議制度。當民選議員被政權以不斷疊加的制度暴力褫奪議席,一場全面廣泛的民主運動必不可免。

註︰

【1】被取消參選資格的人士包括民族黨召集人陳浩天、香港民進黨楊繼昌、國民香港(城邦派)主席中出羊子、保守黨賴綺雯及沙田區議員陳國強。
【2】〈建制派聯署促拒梁游宣誓 梁君彥受壓料屈服〉,《東網》,2016年10月21日。
【3】入稟挑戰劉小麗議員資格的先後有同區參選人香港政研會執行主席關新偉以及經民聯成員、律師莊永燦代表之城大學生莫嘉傑。
【4】〈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一百零四條的解釋〉,《新華社》,2016年11月07日。
【5】〈【釋法FAQ.八問八答】政府可否直接DQ梁游?法院要跟足釋法文本?〉,《立場新聞》,2016年11月7日。
【6】〈公民黨:今次是修法而非釋法 內部自決非港獨〉,《獨立媒體》,2016年11月7日。
【7】〈長毛曾為改誓詞提覆核〉,《蘋果日報》,2016年10月12日。
【8】歷史學者丁新豹,連同劉智鵬、何濼生、何漢權等300多名教育界人士聯署,於2016年10月18日登報,以「一群默默耕耘的歷史文化及教育工作者」之名要求游、梁就「支那」一論向「全球華人」道歉。
【9】練乙錚:〈支那鬱結與白種人崇拜〉,《蘋果日報》,2016年10月26日。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