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下的特朗普焦慮症:美國都會區與大學校園的選情觀察

高塔之下的特朗普焦慮症:美國都會區與大學校園的選情觀察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來自都會和鄉村的兩種焦慮是一體兩面的,這正是特朗普這次聲勢如此浩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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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當我人走在紐約第五大道接近中央公園最南緣以及許多「果粉」朝聖的蘋果專賣店附近時,手機一個名為「Presidential Dabate」的群組跳出了新訊息。這是一個由我系上(The School of History and Socioogy, GT)的研究生組成的群組,這群組是特朗普(Donald Trump)與希拉莉(Hilary Clinton)第一次的電視辯論會之前組成,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揪團一起看總統選舉辯論。群組中一位同學邀請大家今晚一起觀賞觀賞第二次的總統選舉辯論,有幾位同學表示已經跟其他人約好在別的地方看辯論,我在紐約,另外一位同學則在國外,這一次的辯論觀賞團沒有像第一次一樣順利成團。

如果你對於紐約曼哈頓中上城區的地理位置夠熟悉,就會發現,我所在的位置和這串訊息有多麼命運性的巧合:我人正好就在特朗普集團總部以及特朗普個人的住處「特朗普塔」(Trump Tower)的正前方。

十年前第一次到紐約的時候是與父母親一起跟團遊覽,遊覽車隨著紐約無時不壅塞的車陣緩緩往中央公園前進,領隊趁此機會向車上的旅客介紹起紐約中城區幾棟著名的高樓,特朗普塔正是其中一棟。領隊說到,特朗普塔深黑色搭配土豪金的外型十分具有識別性,事實上不只是特朗普塔,在美國其他城市中特朗普興建的大樓,也經常採取類似的設計。如今,隨著總統大選的選情持續劇烈燃燒,這座聳立在紐約市中心的漆黑高塔仿佛像是一根粗暴的針頭刺在這個以自由、寬容、多元文化自豪的都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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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特朗普集團的總部,也是特朗普的家「Trump Tower」如今是紐約的觀光景點之一。

特朗普塔前方有人群聚集,多是拿著手機拍照的遊客,真正在大門口表達意見的總共只有三個人,一個穿著黑色風衣、舉著木製十字架和標語的中年女子,以及兩個頭戴糞便造型的帽子的年輕男,他倆高舉著將特朗普畫為卡通造型糞便,上頭還寫著「Dump」的標語牌。顯然地,女子是站在特朗普那側的,她手上的標語牌上寫著她支持特朗普的理由,字體有點太小,在天色昏黃的當下不是很容易閱讀,但是她十分有耐心地高聲回答所有路過者對她提出的問題;兩位「頭戴糞便」的男子則顯露出了他們對特朗普的厭惡,也同樣高聲回應路人的提問,一邊表現出對特朗普支持者的不以為然。

忽然一名高壯的白人男子路過,對著這三位意見表達者高呼支持特朗普,手舉十字架的女子欣慰地露出笑容,兩位男子則是回嗆希拉莉當選,環顧四週,圍在特朗普塔門口的路人們無不一臉錯愕,彷彿可以聽見他們心中吶喊的聲音:「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會在紐約看到有人高聲應和支持特朗普?」

有趣的是,希拉莉生在芝加哥,他和丈夫比爾.柯林頓的政治生涯發源於南方的保守州-阿肯色;特朗普則是道道地地生在紐約、長在紐約的紐約客。相形之下,只有8年紐約州參議員經歷的希拉莉,能在紐約得到壓倒性支持,有種頭腳顛倒的趣味。

都會的焦慮

我所居住的東南第一大城亞特蘭大位於喬治亞州,傳統上,喬治亞州被認為是典型的南方保守州,是共和黨、甚至是共和黨中保守派的大本營,當年帶領「共和黨革命」奪回共和黨在眾議院的主導地位並與柯林頓政府對抗的保守派領袖紐特.金瑞契(Newt Gingrich)正是喬治亞州長期選出的眾議員。然而,亞特蘭大作為小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的家鄉以及民權運動的聖城,呈現出異於外界對喬治亞州的既有印象:大量的印度裔、韓裔以及華裔移民進駐都會區、彩虹旗在中城區(Midtown)的酒吧與餐廳四處飄揚,族群之間的隔離情況也不若其他美國大都會明顯,加上都會區內多間大學林立,大學校園始終是美國自由派的重要據點。

這樣的都市特質也反映在這次總統大選的選民態度上,在汽車上貼支持的候選人的貼紙或是在自家庭院插上支持候選人的牌子是美國人表達政治立場常見的方式,在這南方州的首府,我反而沒有看到一輛車子或是一座民宅秀出特朗普與其副手麥可.彭斯(Mike Pence)的名字,相反地,在兩黨仍在初選廝殺的階段,喬治亞理工校園周遭反而是貼著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貼紙的車子四處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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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選舉文化中,在自家庭園插上支持候選人的牌子,或是在車子的保險桿上貼上貼紙,都是常見的表達立場的方式。

兩黨提名的候選人塵埃落定之後,亞特蘭大的街頭開始出現了貼著希拉莉的「H」字樣貼紙的車輛,而行車接近艾默里大學(Emory University)附近的中產階級住宅區時,除了隨著車速灑落在車窗外的茂密樹影與柔和陽光令人印象深刻之外,在一片綠色的景色之中,許多庭院前的寶藍色的希拉莉競選木牌顯得特別顯眼。只要在城市中繞個幾圈,人們的立場昭然若揭。

民調顯示,特朗普在喬治亞州仍然是微幅領先的,顯見喬治亞州在亞特蘭大都會區五百萬人口之外的廣闊鄉村地區的另外五百萬人口,落在完全政治光譜的另一頭。的確,我去年開車迷路,去到北喬治亞鄉村地帶的加油站,抬頭看到成群的牛隻在眼前的草地上漫步,加油站旁的修車廠停放的不是在亞特蘭大市區常見的帥氣跑車,而是一台台拖拉機與耕耘機,就不難想像,居住在這片滿是森林與農牧場的平原上的人們,他們的所思所想以及生活的各種細節,到底和亞特蘭大的中產階級、非裔族群以及新移民族群有多大的差異,這還只是在喬治亞州內。

鄉村的焦慮

Without Atlanta, Georgia is just Alabama.

沒有亞特蘭大,喬治亞州就只是個阿拉巴馬。

這句流傳在美國各大內容農場網站的戲謔語句,道盡了喬治亞州的區域落差,若是放到美國全國的標準來看,這個有沙漠、有高山、有草原、甚至還有熱帶鱷魚的巨大國家,人民的生命樣態會有多大的差別?

這種瀰漫在校園中,對於差異的不可知與無能為力,正是對特朗普的焦慮感的來源之一。在課堂上,無論是社會統計、社會理論或是歷史相關的課程,教師們總是很謹慎地在選舉事務上不做太多表態,但有時總還是忍不住借題發揮開開選舉或是特朗普的玩笑;課堂上的學生也都知道笑點在哪裡,是的,我們都認為特朗普可笑,但這個可笑的人卻可能真的成為這個國家的領導人,所以笑聲之中總是有那麼些苦澀。但在教室之外,學生之間的言談與討論就沒有任何謹慎的必要。我還記得一位同學指著他電腦螢幕上的民調趨勢圖對我們說著:

你看,現在這個地方雙方終於拉開了,我心情有比較輕鬆一點。不然像在更之前,特朗普還微幅超前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滿憂慮的。

同學們群聚觀賞總統辯論時,美國同學們的反應更是明顯。每當特朗普口出令人無法置信的言論之時,我們幾個留學生只是覺得好玩笑笑,而美國的同學們則是認真地發出不滿的聲音、擺出不耐的表情,甚至直接脫口而出:「Liar!」。這不僅僅是對這個候選人以及其背後代表的價值的厭惡與否定,更是一種焦慮的反射,若不是這個人真的可能成為未來的美國總統,要不然對幽默感十足、見識過各種極端言論的美國人,頂多就是把他當個笑話看看,然後再創意十足、酸度破表地嘲弄他一番即可,何須破口大罵、烈火灼心呢?

儘管大學校園與都市呈現的氛圍如此,但從各家的民調數據來看,特朗普無論如何還是有四成以上的美國人支持著,這些在頂尖大學準備成為未來的博士,或是已經取得博士學位的人們痛罵且焦慮著特朗普可能上台的同時,遠離紐約、亞特蘭大這樣的都會;遠離喬治亞理工或是艾默里大學這樣的校園環境,仍有許多跟身邊沒有什麼特別不同的美國人支持著特朗普,或至少為特朗普的高支持度額手稱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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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在美國選舉文化中,大家一塊觀看總統候選人辯論是一場重要的活動,這時候大學校園裡往往會舉辦播放活動;當然也有很多美國人會去酒吧和陌生人一起叫罵、搖旗吶喊,更有趣的就是著名的「飲酒遊戲」了。

他們並非是什麼心智喪失或是懷抱著什麼巨大惡意的人們,他們也跟都市與校園的人一樣過著他們的日常生活,一樣領受著生活中的挫折與風險,並一樣認為選舉可以為這些挫折與風險找尋解答與出路,只是在都市與鄉村的人們難見彼此,更難相互了解。因為一切不在掌握之中,因此愈發焦慮,這些人化作不可思議的民調數字,一點辦法也沒有。

當然,換另外一個角度想,想像在蒙大拿州的一位農民,不也可能對於希拉莉竟然此時民調仍然領先而感到不解嗎?不過我只能猜想,相對於美國中產階級和知識分子,另一半的美國人或許面對選戰更為坦然,沒有太多的焦慮,正因為他們早就習慣了「不被看見」。這並不是美國的專利,全世界任何角落都是如此,真要說的話,北美大平原的農民或是「鏽帶(Rust Belt)」的工人,和其他國家的弱勢群體相比,美國農工可能還更處在相對優勢的境地,而不那麼「隱形」。

就是這種不顯眼(相較於美國的中產階級)也不隱形(相較於完全的弱勢群體)的狀態,使得他們顯得更為焦慮,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困境不被看見,但又能夠透過這次選舉改變些什麼?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投向特朗普陣營的主因。來自都會和鄉村的兩種焦慮是一體兩面的,這正是特朗普這次聲勢如此浩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