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公園

消失的公園
Photo Credit: 劉孝儀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幾年因為的工作緣故,接觸許多關於兒童遊戲場的文獻,也參與幾項校園或自然式兒童遊戲場設計和研究案。不可否認,不同的文化背景在遇到這樣的專題時,總能看到強烈對比。而我想起自己當年,比起英國人的童年,好像是關在養殖場的肉雞啊!

文:劉孝儀(英國註冊景觀建築師、雪菲爾大學景觀建築系兼任教師。)

為了想讓時差的狀況好一點,我在一個下著小雨的悶熱午後,撐著傘到在街上亂逛,突然間想起小時候常常和祖父母去的一個公園,應該就在附近。靠著微弱的印象,穿過幾棟公寓,我來到一個很久沒有去過的公園。

很失望,除了那幾棵樹還在我的腦海裡,其他在我童年時給我美好回憶的大溜滑梯、翹翹板,和那匹常常被爬來爬去的假馬和恐龍,都不見了。我可以理解,公園需要更新,任何東西都應該要與時俱進,但是看著那塊新的解說牌,我怎麼讀,都讀不出一點新意。我拿著傘,很認真地比對公園現在和在我腦裡的樣子,不僅是視覺上,同時也有感情上的;當然,身為一個景觀執業者,更多不同的資訊快速地「涮涮涮」,在我腦裡又理性又感性地出現。

對我來說,這個現在充滿塑膠遊具的公園,頂多只是失去憑弔童年回憶的地方。畢竟,過去了那麼多年,我也沒再來過。但對現在還在使用這個公園、這個遊戲場的孩童來說,他們得到的樂趣和當年的我相比,有比較少還是比較多呢?也許這個問題有點多餘,對孩子們來說,有得玩,就是開心,沒有什麼誰比誰多?是嗎?可是,我又不禁反駁自己,在我的成長經驗裡,有幾個地方是「比較好玩的」,有幾個地方是「比較不好玩的」。再仔細想一想,那些比較好玩的地方,在我的遊戲回憶裡,好像是因為它可以提供我很多不同的遊戲方式,所以我才覺得比較好玩;而那幾個我覺得比較不好玩的地方,現在想起來,也就有幾個簡單的遊具,然後也玩不出什麼別的遊戲來。想到這裡,我不禁莞爾,這就印證了我自己在做遊戲場設計的概念之一啊?

關於遊戲(play),我想,任何人都有說不完的經驗和想法。但如果快速地從學術上了解,關於遊戲,有很多學者有著更深層的解釋。有人認為遊戲是一連串創意的過程、是對成人的模仿,也同時幫助兒童進入成人世界、是兒童的天性。但其中最有名的是用「發展、機會、力量、認同、想像力、自我和隨性」七個形容詞解釋遊戲的史密斯(Sutton-Smith,1997)。所以,看起來,玩好像有什麼力量在幫助孩童成長。而這個力量,或許可以用「遊戲價值」(play value)來表達,也就是說,在兒童玩樂的同時,可以激發一系列身體、情感和其他的社會技能,像是語言、理解力、溝通、藝術⋯⋯等等。簡言之,遊戲對兒童很重要!(但我想,對成人也是吧!)

所以,我們的遊戲空間能不能提供最多的「遊戲價值」呢?這樣說可能太生硬,換句話說就是:現有的遊戲空間到底夠不夠好玩呢?根據我的自身經驗,如前面所言,好玩的地方通常都不只提供一種或單調的遊戲方式。有幾位學者把遊戲分成各種不同的類型,但基本上大致分為:建設型(constructive play)、功能型(functional play)、幻想型(fantasy)、社會型(social)和規則型(game with rules)。如果在一個遊戲場裡,同時提供超過一種類型的遊戲,那就豐富了遊戲價值,也讓遊戲場變好玩了。這大概可以說明,為什麼在網路上有很多人批評那種規格式或塑膠式的遊具了。那樣的遊具在那樣的空間裡,不管是視覺上或直覺上,乃至實際使用上,實在是太單一又太沒靈魂了!

這正是目前在英國極力剷除的 「速食遊戲場」(KFC playground或kits、fence、carpet,Woolley,2007)。所謂速食遊戲場,有基本三配備(應該說是呆三寶):規格遊具、欄杆和塑膠軟墊。此類遊戲場能提供的遊戲類型有限,而為什麼在當時的英國(1970年代),現在的台灣(2010年代!別人極力剷除,我們居然積極引進?)會突然盛行起來呢?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眾(甚至設計師)認為,塑膠軟墊可以替從高處摔下來的兒童減少傷害、塑膠遊具可以減少碰撞時造成的擦撞傷、規格式的遊具好管理、欄杆圍著的遊戲空間比較安全⋯⋯等等似是而非的宣稱。但事實上,從來沒有一項檢驗報告證實軟墊比起草坪、細沙、小卵石和樹皮屑能提供更多的保護力;反之,有更多結果顯示,那種所謂的安全軟墊,反而更容易造成嚴重的擦傷。軟墊真的「看起來」比較乾淨,「看起來」也比較安全,但畢竟那是「看起來」!

這幾年因為的工作緣故,接觸了許多關於兒童遊戲場的文獻,也參與了幾項校園或自然式兒童遊戲場設計和研究案。或許是因為身在英國,常常會把自身成長經驗拿來做比較。不可否認,不同的文化背景在遇到這樣的專題時,總是能看到強烈的對比。英國總覺得在教育上遠遠不如北歐來得開放又親近自然,而我想起自己當年,比起英國人的童年,好像是關在養殖場的肉雞啊!

記得有一次在牛津的某個公園 ,觀察孩童的遊戲情形。一個走路還有點跌跌撞撞的小男生,站在一個有1.4m高的小土牆邊上,看著那些九、十歲的大孩子往下跳,我看著他的眼睛,散發出一個正在思考的訊息。為了怕他真的這樣跳下去,我只好悄悄朝他靠近。三秒鐘以後,他轉身了,我才發現他的爸爸站在後面。他爸爸用有點驚險又驕傲的表情跟我說:「我以為他要跳下去啊!真是太厲害了!」其實我想說的是,厲害的是你啊!我這個路人甲,差點就伸手去把你兒子拉回來了。

那個當下,我頓時明白為什麼小孩需要冒險。那麼小的孩子,在對他來說幾乎是懸崖的石牆上,仍然是有判斷能力的。他的父親沒有阻止他去「嘗試」冒險,而是站在後方,準備等他再往前走兩步時拉他一把。我很慶幸我伸出手的同時,也是他自己轉身的時候,不然我真的毀了一個學習的重要時刻。讓孩子暴露在「合理的」風險中,是一個學習去面對和處理所謂危險狀況的好機會。然而,我好像得承認,我來自的文化背景中,也許缺少了這樣的思考方向。

因緣際會在網路上讀到相關文章,也想順便寫一下今年夏天回台北找不到童年的失落,希望在速食遊戲場佔據各大公園前,這篇文章能幫忙反撲!

消失的公園_劉孝儀_眼底城事
Photo Credit: 劉孝儀
作者參與設計之英國西約克郡某國小校園的自然式兒童遊戲場。

本文經眼底城事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