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志工的道德兩難:為什麼不先幫助自己人?

國際志工的道德兩難:為什麼不先幫助自己人?
Photo Credit:RT/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海外服務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殖民式的文化入侵,第一世界國家的青年,遠渡重洋,帶著自以為的「好」與「善」,對當地一無所知的情況,度過了最美好的假期。當初歐洲殖民者帶著有色眼鏡到世界各個角落,他們心中對「文化」的定義是歐洲中心式的,其他人的文化不是正統文化,只是一幫野蠻的動物,需要真正的文明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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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雙于

國際志工的興起,挑起了關於道德的論戰,我想藉由國際志工這樣的服務行為反思服務的本質。我們可以從個人行為的目的與效益來探討,也可以從群體出發,延伸到很久沒聽到的愛國心與其背後「獨厚我類」的隱藏心態。

國界到底有什麼道德意義?

為什麼不幫助自己人?為什麼不先幫助台灣人?對於這個問題,我想從閱讀邁可.桑德爾的《正義:一場思辨之旅》的辯證過程出發。用桑德爾的話來說,這是人民的「團結義務」與「集體責任」對國際志工服務的動機提出質疑,這樣的質疑背後有一個前提:肥水不落外人田,幫助人有優先順序。國際志工大費周章的出國,因此有了利己的成分,也違背了行善的本質。

這種愛國心將道德情感建立在一個人的關懷必須有範圍上的限制,才能發揮力量。把人道情感集中在同胞身上可增進一國之公民的情感,這樣的想法正是盧梭所捍衛的愛國心。然而,社群網路讓世界變化地如此快,全球化浪潮強烈衝擊國界的定義,我們的公民情感因為在國與國之間的移動而模糊化,試問,我們的團結意識真的能因為我們不出國而穩固下來嗎?

如果幫助人真的有範圍限制,馬偕、馬雅各、巴克禮這些人深耕台灣的故事並沒有任何值得稱頌的情操,因為他們都不是幫助自己國家的公民。事實上,這些人的歷史評價很高,我相信不是因為他們離開自己的國家而偉大,而是因為他們在台灣確實發揮所長,興辦教育與推動公衛。做一件事如果有好的影響,那件事就是值得去做的事情,但前提真的是要有好的影響,而這個好,不是志工定義的「好」,而是雙方都覺得好的「好」

如果服務的動機是唯一可以檢視服務的標準,也是唯一的行事資格,那這樣也未免把人類的自由意志看得太過簡化。每個人的選擇背後都有很多複雜的因素,很多時候志工的動機除了真正道德上的「善」,還有許多其他因素,而這些因素都是從利己的層面去發展:看看世界、藉機出國、學習國際化思維、獲取讚美、當學生出國的機會成本比較低、作為旅遊的另一種形式、擔任志工不需要思考行程規劃(大部分服務計畫多由機構或創辦人發起)、可以結交外國朋友、可以深入了解當地文化。但是,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動機而否定他志願服務的資格。

花這麼多錢,正不正義?

國際志工受到質疑另一個原因來自於,過高的經費預算。服務計畫花費大筆資金,是否有正當理由?台灣的學生志工向台灣社會大眾募款,是否是另一種劫富濟貧的不正義?

這樣的問題其實是可以避免的。來自澳洲哲學家Peter Singer提出「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他在TED題為「為何與如何成為有效的利他主義者」的演講中,請聽眾重新思考我們花錢背後的意義,並提出一種新的可能,就是將我們生活必需花費剩餘的錢,做利益的最大化。當我們都是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更應該重視資源有效利用的原則。

這樣的理念可以帶入服務計畫來重新思考,有了資源,你還能做什麼?

Peter Singer創辦的兩個組織:「你能拯救的生命」(The Life You Can Save)、「有效的動物行動主義」(Effective Animal Activism),都是為了實踐這樣的原則,如果我們所擁有的已經足夠,可以分享給擁有自然條件較少的人,也重新衡量每個幫助背後的利益,確實能將愛心與智慧結合。

慈善團體也是可以從這樣的視角出發,Peter Singer介紹了一個網站「行善」(GiveWell),該網站提供了世界上眾多慈善團體的營運狀況與效益評估的資訊。我們得以用另一種角度看待服務與慈善,除了用愛心多寡來衡量其正當性,是不是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用效益去評估背後的影響力。這些組織不僅重視人道價值,也重視金錢的效益,這樣的理念將不同世代、不同國籍的人們團結起來,一起往真正「消除貧窮」的共同目標前進,是不是比以國籍為單位要求的集體責任來得有意義呢?

正如比爾蓋茲夫妻所創辦的基金會Bill &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所提倡的首要宗旨:「All Lives have equal value.(所有生命都有同等價值)」我相信,所有生命,不分國界,都有同等價值。

出國比較高尚?
Migrants line up to receive sandwiches offered by volunteers of the organisation "Solidarity Kos" outside Captain Elias, a derelict hotel where migrants find shelter on the Greek island of Kos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Kos小島上,希臘人民組成志工團向難民派發食物,大批難民輪候。

海外服務的各種計畫方案與套裝行程之所以有很多人買單,跟最近流行的「出走旅行,找尋自己」的旅行風潮很有關係。一直以來我們都有著對異國文化的憧憬,我們相信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們都同意台灣教育的失敗是如何固化我們的思維,將我們訓練成只能吐出答案的機器人,沒有辦法獨立思考。在這看似黑暗的社會氛圍,這種新的旅行價值觀就是一道曙光,照亮一條全新的道路,跨出國門成為尋找人生答案的捷徑之一。唯有出走,才有更多的省思,唯有出走,才能反思台灣,唯有出走,才可以跟自己的內心對話。但是,一定要有一張手中的機票,我們才會開始思考人生嗎?

旅行遊記確實激發很多人出走旅行、認識世界,但是,是誰率先刻板化了舒適圈裡的「舒適」?又是誰優越化了海外服務呢?舒適圈真的能用國界去劃分嗎?如果說,水土不服與文化衝擊就是踏出「身體的舒適圈」,我們可不可以踏出「精神上的舒適圈」呢?我們因為犯錯而思考,這個承認錯誤的過程很不舒服,但是自我反省、願意改進,也是踏出這個舒適圈不是嗎?

海外服務是另一種殖民?

海外服務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殖民式的文化入侵,第一世界國家的青年,遠渡重洋,帶著自以為的「好」與「善」,對當地一無所知的情況,度過了最美好的假期,也為當地帶來無法負荷的「碳足跡」。當初歐洲殖民者帶著有色眼鏡到世界各個角落,他們沒有看到在地人的文化,因為他們心中對「文化」的定義是歐洲中心式的,其他人的文化不是正統文化,只是一幫野蠻的動物,需要真正的文明教化。當時,英國國內的人民為何明知自己的同胞在海外燒殺擄掠而不做任何回應?只因為他們當時對文化的定義,跟其他國族的文化,有認知上的差距。

從歷史中的錯誤我們可以學到,不把別人的文化當一回事,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我們不可以重蹈歷史的覆轍,更要小心驕傲與無知帶來的可怕後果,海外服務也是如此,一定是先對文化尊重,再談合作

我們都不是完人,動機已經不是受到檢視的唯一標準,我們可以往其他面向看,國際志工至今論述方向應該開始從對動機的檢視,走向「如何用對人才與資源,才不會浪費人才與資源」,因為志工計畫失敗的代價,常常是受幫助的國家需要負責承擔。褚士瑩在「NPOst公益交流站」專欄上有很多這方面的討論,可以讓我們反思如何更加完善計劃的成果。

我們都是自私的,但某些時候,我們也是無私的。在滿足生存條件之後,我們也想克服內心的自私,然後成為更遠大目標的一份子,往更為神聖莊嚴的良善道路前進。我們都有對精神層面更高層次的追求,服務他人的動機正是來自於這樣的精神號召。服務的本質是,減少人與人之間自然條件的差距,讓我們用自己的優勢與才能,發揮所長,與他人產生連結,這也是志願服務存在的最大意義。

參考資料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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